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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16—20回)

2014-03-12 21:23:11 来源:围棋周报 作者:曹志林 浏览:3280

 

                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16—20回)

                                          第十六回
                            围棋之缘 国梁恻隐破场规
                      鱼死网破 主编现场弄玄虚

  话说上海长江剧场人满为患,场外竟有三、四十人等不到退票而久久不愿离去。负责讲棋事宜的吕国梁虽有恻隐之心,但满座不能再放人进去,这是上海所有剧场的规矩,故吕国梁对这些爱好者也是爱莫能助。
  这时有一对年轻男女看吕国梁像是有主宰权的样子,便上来求他。原来他俩是专程从杭州赶来,而且有一段让吕国梁不得不“网开一面”的故事。
  那位男青年叫小余。六年前从湖北考到杭州念大学。在大三的时候,他看到了刚到大学小卖部工作的杭州姑娘小徐,颇有一见钟情的意思,以后就有事没事往小卖部跑。
  杭州姑娘小徐对小余也有好感,便向父母透露了这个情况,不料小徐父亲听说小余是外地的,当时就坚持不让女儿再与小余交往。于是情绪低落的小余便每星期天到西湖边的棋室下棋。
  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也小,小余在棋室里正巧认识了一位中年的棋友,两人的棋艺旗鼓相当。没想到这位中年人正是小徐姑娘的父亲,小余的爱情便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机。这以后的情节小余没说,只能由看官自己想像,总之小余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他和小徐姑娘的婚事也水到渠成。
  本来小余和小徐是准备去广州度蜜月的。但后来一听春节前上海有NEC中日围棋擂台赛,两口子便商量改到上海来度蜜月,然后希望江铸久在他俩的结婚照上签名。谁知道来上海后,连看棋的票都买不上。这让坚持到上海来度蜜月的小余怎能不着急?
  吕国梁听完两位年轻人的叙述,不禁一种“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从心底涌起。当他刚想放小余夫妇两进场,这外边的三、四十人竟都围到了吕国梁的身边。吕国梁这时只有“好事做到底”,他对场外的观众说:“里边已经没座了,你们如果愿意在走廊上站着,而且答应不喧哗,我就放你们进去。”场外观众当然齐口答应。当吕国梁领着这么大群人进场时,剧场工作人员大惊失色。吕国梁连忙解释:“围棋观众都很有素质,不会出事的。”工作人员一看人都放进场了,只得说:“真出了事,我们可负不了这个责任。”吕国梁一拍胸脯:“如果出事,我负全责,我负全责。”
  此时剧场内讲棋正讲到江铸久与片冈开劫,讲棋者故意渲染的紧张气氛使台下几乎鸦雀无声。你道这位讲棋者是何人?此君姓曹,曾是职业棋手,后从国家队回上海任《围棋》月刊主编。他讲棋的风格“海阔天空,富有激情”,因此也被媒体誉为“海派名嘴”。
  此时曹主编在铸久开劫转换获得优势后正得意洋洋地讲着一则轶事——原来前一天欢迎晚宴上,曹主编因和酒卷、浜崎是同行而共处一桌。浜崎便问曹主编:“依你看,明天的胜负会如何?”曹主编不假思索地回答:“看实力或许片冈七段占优,但江铸久挟三连胜之余威,胜机应该不低于50%。”酒卷一听有些紧张:“你们中国棋界都这样认为吗?”曹主编故意有些夸张:“我是比较客观的,更多的人会投票江铸久胜。”浜崎心中很不以为然,他一方面想让酒卷放心,另一方面也想让这个中国的“乐观派”吃点小苦头,于是他对曹主编说:“我与你打个赌怎么样?我赌片冈君胜。”酒卷连忙说:“浜崎别胡来,在中国是不兴赌钱的。”浜崎笑着说:“我不和他赌钱,而是和他赌名声。”曹主编有些惊讶:“这名声如何当得赌注。”浜崎不慌不忙地说:“我们打赌的事,你发表在《围棋》月刊上,我发表在日本《朝日新闻》上,然后等结果出来,输的一方也就自然输了名声。”当时曹主编立刻与浜崎举杯为誓,打下了这场“名声赌”。
  当曹主编向观众叙述这场“名声赌”的来龙去脉后,故弄玄虚说:“江铸久和片冈的胜负,客观说最多只有五五开,但我为什么毫不犹豫地敢跟浜崎打赌呢?其实《围棋》月刊发行量说大了最多二十万,而《朝日新闻》发行量数百万。所以如果是赌钱的话,我输的是人民币,他输的却是美元,有这种好事我何乐而不为呢?”底下观众跟着曹主编一起大乐,活跃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剧场。
  话分两头。在对局室里,江铸久已经围起了一片极壮观的模样,逼迫白棋只能进入作战。此时片冈聪左冲右突已经将被攻击的孤棋勉强连回家,但白棋的大本营与孤棋连络之间显得味道极坏。在研究室里的众国手都一致判断,黑棋必须冲击白棋获得相当的利益才能赢棋。
  于是邵震中、钱宇平、曹大元、刘小光等纷纷摆出了自己的参考图,似乎都收到了好的效果。聂卫平总结说:“江铸久随便按那个图走,取胜都不成问题。”
  陈祖德显得特别高兴,他一边摘下眼镜哈着气擦着镜片,一边夸着铸久:“铸久这盘棋下得好!如能赢了达成四连胜,我们就在北京给他开个庆功会。”刘小光马上跟陈祖德建议说:“庆功会可别就是开开会,说说话,也得摆个庆功宴吧?”一拨年轻人齐声叫好。在大家的起哄声中,陈祖德也慨然应允:“好!如果铸久四连胜,围棋协会就设宴庆功,犒劳大家一下。”
  聂卫平这时对在一旁听得入神的传谱小孩说:“你赶紧到对局室里看一下,铸久到底采取谁的下法了?”待小孩飞奔出去后,聂卫平才说:“别咱们高兴半天,结果江铸久谁的办法也没采用。”
  聂卫平话音刚落,小孩已经拿着谱飞奔而回,而且嘴里还说:“黑棋谁的办法也没采用。”聂卫平一把抓过棋谱,刚看了一眼便愣神在那儿了。大家本来听小孩一叫就有些发慌,现在再看聂卫平的表情,更是着急地催聂卫平:“铸久到底下哪儿了?老聂你赶紧摆出来啊!”于是聂卫平把棋往谁也没有想到的地方一摆。“啊?”大家齐刷刷惊讶地叫了起来。
  原来江铸久舍弃多种简单安全的下法,竟挑选了一条充满荆棘、充满风险的危险之道。聂卫平叹着气连声说:“条条阳关道他不走,偏偏要走独木桥。”邵震中也附和:“江铸久就是喜欢玩悬的,要不怎么叫拼命三郎呢?”棋风稳健的曹大元则说:“我下棋首先想到的是怎么安全第一,铸久下棋则首先考虑怎么能跟对手拼命。”其他人也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着江铸久。陈祖德则说:“我们先别指责铸久,还是看看铸久的招数能不能成立吧。”大家这才又投入到棋局的研究。
  在长江剧场的讲解现场,对局的进展也已到和实战同步的境地。曹主编本来看铸久一步一步接近胜利,不由得神采飞扬、妙语连珠。这种情绪传染给观众,剧场内一片喜气扬扬,都以为可以等来江铸久的胜利。殊不料新的棋谱传来,曹主编见江铸久强行孤军深入,而且吕国梁在上面还写了一行字:“研究室意见,江铸久孤军生死难以定论。”这让刚才满脸喜气的曹主编顿时眉头深锁。
  台下的观众开始寂静一片,但他们从曹主编的表情上已猜出端倪,于是观众开始相互议论,连新婚夫妇中不怎么懂棋的小徐也忍不住问小余:“怎么了?刚才不还说江铸久胜利在望吗?”小余也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等曹主编来解说了。”
  曹主编这时已缓过神来,他对观众解释说:“江铸久此时确有很多安全之路可走,但他大概怕看棋的观众太枯燥,因此决定玩一把火,让大家更刺激地过把瘾。”说完便把江铸久孤军突入的棋摆了出来,在观众也都“哦”的惊讶声中,曹主编立即绘声绘色地说:“江铸久这可是在真正地玩火,因为在场下观战的中国八大高手没有一个对江铸久的下法有把握。我的同僚吕国梁特地在棋谱上写着:“研究室意见,江铸久孤军生死未卜。”说完,还把那张谱向观众扬了扬。这下顿时让观众的心悬到嗓子眼了。因为观众的观棋都有明显的立场,现在知道江铸久突然陷于危险的境地,岂有不着急之理?
  曹主编则更在观众的紧张情绪中火上加油,拉大嗓门说:“由于江铸久的这步棋不给片冈以任何退让的余地,因此白棋唯有全歼黑棋一条路。这里马上形成了一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战斗。据我所知,江铸久是攻击杀棋的好手,因此作为围攻的网,绝对称得上威力无穷。他在擂台赛第三战中就是一举围死小林觉的超级大龙。但此时此刻,江铸久却是扮演鱼的角色,他能不能破网而出呢,我们拭目以待。”台下观众的气氛确实到了划根火柴就能点着的程度。
  但在对局室里,江铸久远没有大家所想像的那么紧张,因为他的棋风决定了他的思维方式。像邵震中、曹大元等人的安全方案他并不是没有看到,而是他觉得这些下法都太软弱。而只有他的这种下法,才是追求效率的完美一手。而且他打心眼里觉得这样的孤军怎么可能死呢?因此江铸久此时仍是自信满满。
  客观地评价,旁观者因为怕江铸久在优势下会遭遇不测,因此对江铸久的“冒险”有一种夸大风险的倾向。而实际上,片冈与江铸久之间这场鱼死网破的决斗,江铸久的胜算是远远超过片冈聪的。
  棋局的进行双方刺刀见红,江铸久在竭立扩大眼位求活,而片冈则每步棋直逼黑棋的命门。在七、八回合之后,突入孤军的死活已到了最后的关头。
  在讲棋现场,这种要死要活的白热化争夺让观众的心弦蹦得紧紧的。曹主编因为自己也无法看清这块棋的死活,于是便对观众使出了“金蝉脱壳”的计谋。他对观众说:“这块棋是死是活,再有几步就能见分晓了,我虽然心中已有定论,但怕万一说错了,不是让大家空欢喜一场,就是让大家白紧张一阵。因此我还是让我的同僚吕国梁飞速到隔壁研究室去一趟,让聂卫平与众国手无论如何也要下个结论,说这块黑棋究竟能不能活?”说完曹主编与后台的吕国梁说了几句,然后又上台说:“刚才吕国梁说万一国手们下不了结论怎么办?我说如果他们下不了结论,就请他们把国手让给我们做算了。”台下观众一阵猛烈的鼓掌,显示了大家对曹主编的绝对支持。
  吕国梁赶到研究室,让国手们为观众下个结论。聂卫平听吕国梁讲了曹主编的“威胁”,苦笑说:“人家逼宫来了,咱们下个结论吧。”结果大家七嘴八舌后,聂卫平对吕国梁说:“你就让曹主编对观众说,只有一步妙手,可以让黑棋成活。但不知江铸久走不走得出来。”
  吕国梁顺便到对局室里拿了棋谱赶到长江剧场,并向曹主编转达了聂卫平的意见。曹主编如实向观众传达聂卫平的总结意见后,向观众卖关子说:“这步妙手江铸久走出来没有呢?这张棋谱就能揭晓。”说完便拿棋谱扬了扬。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生死之战 铸久妙手胜片冈
                          讲棋现场 大竹提问考江君

话说聂卫平等国手的意见传到讲棋现场,曹主编拿着棋谱还在卖着关子:“江铸久能否下出妙手,逢凶化吉呢?”全场静寂了两秒钟,突然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曹主编故作惊讶状:“怎么我还没摆出来,大家就知道江铸久下出妙手了。”台下立时笑声一片,掌声也随即经久不衰,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这时曹主编才把江铸久做活的妙手向大家介绍。原来这是个绝妙的次序,在做眼以前先在白二子前“鼻顶”,这时白棋不能不要两子,于是黑棋便可借机做成打劫活。由于黑棋本身劫材丰富,而且此劫又关系着白棋的死活,所以此时黑棋已稳操胜券。
  以下片冈还在作着困兽犹斗的顽抗。这时吕国梁又给曹主编送上一张纸条,曹主编看后马上兴奋地对大家说:“现在告诉大家两个好消息。第一个是棋局已经结束,片冈聪中盘认输了。”台下“哦”地欢呼起来。曹主编又说:“第二个好消息是江铸久和片冈马上就来现场与观众见面,希望大家对胜者和败者都有热情的态度,展现上海观众应有的品位。”
  曹主编话音刚落,工作人员已带着江铸久、片冈聪和华以刚从剧场入口处走来。曹主编在台上眼尖,马上高兴地宣布:“现在两位棋手已亲临现场,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到来。”全场观众不约而同地全部起立,用一下接着一下有节奏的掌声迎接着棋手。在全场齐刷刷的注目礼中,江铸久等三位站到了讲棋台上。
  曹主编用双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刚才大家已经用热烈的掌声表示了对两位对局者精彩表演的感谢。现在我想代表全场观众向两位对局者各提一个问题。”华以刚则在片冈聪的耳边向他作着同步翻译。
  曹主编问片冈:“请问在这盘棋中,你对哪步棋最为后悔?”片冈扭头朝大棋盘望了望,用手指着黑棋第65步棋处说:“我应该在这里先手压,这样的话白棋局面并不难下。实战我没想到铸久君马上在这里曲头,而且气魄雄大地弃子。这以后黑棋越下越好,而我却越下越糟糕。所以从内容上说,是黑棋压倒白棋的一局。”片冈有气度有分寸的回答,使观众由衷地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
  曹主编又问江铸久:“请你能不能告诉大家,走到哪步棋后,你确信已取得了胜利?”江铸久也用手指着棋盘:“这块危险万分的棋打劫成活,我觉得黑棋占了优势。但心里确信胜利,是在下最后一步棋,片冈君投子认输时。”台下一片掌声和笑声。当时观众对江铸久的四连胜崇拜到了极点。他随便说些什么话都会引起大家极大的共鸣。
  讲解会结束了,片冈和华以刚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出了会场,但江铸久却被观众团团围住。大家都举着本子希望江铸久签名,那对新婚夫妇拿着相册根本无法挤进去,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这时吕国梁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来“救”江铸久了。他们硬挤进水泄不通的人群,然后护着江铸久一边打招呼,一边脱围。为了怕有些观众会在场外等待,工作人员护着江铸久特地从后门才算“冲出重围”。
  那对新婚夫妇看吕国梁仍在现场,于是新娘小徐便对新郎说:“还是再求求这位老师吧。”小余面有难色:“再麻烦人家,行吗?”小徐嗔了小余一句:“还没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说完便拉着小余走到吕国梁面前,求国梁能不能让江铸久在他们的结婚纪念册上签名。国梁这个人本来就好说话,更何况又是一位新娘子的请求,就只得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据说吕国梁赶到江铸久的住所拿出新婚相册,江铸久欣然在相册上题了八个字“新婚愉快,白头偕老”然后签下了大名。当吕国梁把相册还给这对新婚夫妇时,小两口喜得合不拢嘴,千谢万谢把吕国梁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话分两头,片冈输了棋,最难过的就是浜崎。因为他确信片冈能止住江铸久的连胜,为此还先后跟酒卷和中国的曹主编打了赌。更为要命是,来上海前浜崎还特地跟《朝日新闻》报社要了版面,说片冈若止住江铸久三连胜,要好好宣传宣传。如今片冈败了,浜崎还不知道该如何向报社交待。幸好刚才打电话给报社,部长说:“日本的一位网球选手在世界比赛上爆了冷,本来正担心版面不够呢。现在片冈输了,你就尽量少写点吧。”这才让浜崎稍稍安下心来。
  反倒是酒卷,或许是心里早有预感吧,他对片冈的失利并不如浜崎想像中那么沮丧。在晚上的便宴上,酒卷正式向江铸久提出,因为片冈聪的提议,以后日本棋手来中国比赛,三天的日程将改为先休息一天,然后连着两天下棋。因此想征求一下江铸久的意见,下次去日本,江铸久是按老计划呢,还是先休息一天。
  江铸久立刻到国手们的一桌讲了此事。聂卫平说:“就我个人的经验,乘飞机到日本第一天就下棋确实有些累。而休息一天如果赢了棋,疲劳消除得很快,连着下问题不大。”其他国手也纷纷附和说:“保证第一盘赢棋最重要,还是先休息一天为好。”于是江铸久便正式回答酒卷,同意了更改日程的安排。
  由于江铸久四连胜的消息在中国各大媒体广为宣传,也让关心围棋的中央领导同志对中日擂台赛予以了关注。2月17日下午,围棋队特地邀请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方毅,国务委员张劲夫以及金明、廖井舟、唐克、宋季文、曾涛、孙正、宋汝棼、李云川等一些老同志,让江铸久为他们自战解说了在上海战胜片冈的棋局。老同志个个都为江铸久神勇表现非常高兴。方毅副总理还感叹地说:“要是陈毅元帅在就好了,他会是我们中最开心的一个。”
  NEC中日擂台赛的第六场比赛定于3月10日在日本东京比赛。由于江铸久8日就要出征,因此从5日起,各媒体采访江铸久的记者络绎不断。当时的记者大都是围棋的门外汉,因此问题差不多只有一个,即江铸久对战胜石田章有没有信心。其实,棋手赛前对这样的问题很难回答,因此在北京媒体上的预测文章都大同小异。江铸久对第五战的回答是:“石田章实力很强,我对胜负没有把握。但我有信心让自己比前四局发挥得更好。”
  与媒体成对照的是广大棋迷纷纷给江铸久写了信。江铸久开玩笑说:“从2月6日至3月6日这一个月里,我收到的信比围棋队整整十年收到的信还多。”但江铸久每封信都拆开看了。大家除了赞扬四连胜外,还帮江铸久出谋划策,希望江铸久调整心态,准备好布局。最让江铸久感动的是几乎所有来信者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在信尾写道:“即使你去日本对石田章失利,你仍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这让出征前的江铸久感到分外温暖。
  8日上午,江铸久一行由北京到上海机场转机。在办理候机手续时,一位海关人员拿着铸久的护照看了半天,然后突然问:“你是下围棋的江铸久吗?”江铸久点点头,友善地说:“你认识我?”海关工作暗立刻高兴地说:“你在上海取得四连胜,我们都看报了。虽然大家都不懂围棋,但都很关心这次比赛,希望你能得胜而归。”与铸久同行的《围棋天地》编辑刘晓君后来调侃铸久说:“连海关的人员都知道你,可见你的知名度了。”但铸久此时还不知道,他的连胜在日本棋界也引起了不同往常的反响。
  下午三点,铸久一行在东京成田机场降落。酒卷和浜崎来接机,寒喧后酒卷马上对江铸久说:“明天晚上NEC公司将为你举办有四百人规模的招待会。”江铸久一下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为我?”酒卷笑笑说:“本来NEC公司就准备开招待会酬谢各方人士,正好你的四连胜,他们就顺便把欢迎你的酒会并在一起了。”浜崎也在一边帮腔说:“NEC公司觉得能把连胜四位日本一流棋士的中国棋手介绍给它的客户,也是一种荣幸。”弄得江铸久连称:“不敢当。”
  大家上了机场大巴士后,浜崎特意坐到江铸久旁边对他说:“石田章最近的状态很好。昨天在名人战循环圈中执白战胜林海峰本因坊,棋界人士评论他最近又有新的提高。”因为日本方面经常会在比赛前说他们的棋手状态不错,开始中国方面把这个习惯认为是一种心理战术。后来才知道,这也是日本围棋一种特有的礼貌,因为在你面前把对手捧得很高,可以使你在输了后不觉得尴尬,赢了后更觉得荣耀。但因为这话出自浜崎之口,总让铸久感到其中有诈。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上海围棋月刊曹主编对他说,浜崎跟曹打赌失利后,回国给曹主编写了一封信,说因为在《朝日新闻》上没有篇幅了,因此把打赌的事发表在“围棋周刊”上了。曹主编见信后叫着说:“周刊的发行量只有两万,这跟有几百的《朝日新闻》比较,这不变成‘美金’的债用‘日元’还了吗?”所以江铸久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想笑。
  因为日程安排已改为第一天休息,所以日本特意安排江铸久一行于明天下午去参观日本NEC的快棋公开赛。
  日本NEC快棋公开赛是日本快棋比赛中奖金和规格都较高的比赛,由于它的每一盘棋均采用向观众作公开表演的形式,中途还将比赛暂停,由观众当场有奖猜测下一手,因此颇受日本爱好者的喜爱。
  这次比赛是NEC的最后决赛,在一个能容纳一千二百人的豪华剧场内已坐满了来看棋的观众。而在舞台上,布置了一所漂亮的日本房间,帷幕两侧,一边是NEC的电器奖品,一边是比赛的成绩表。总体让人有一种即精致又有品味的感觉。
  比赛开始前,江铸久被邀请到贵宾室休息,这里聚集了不少日本超一流棋手与各大企业的要人,在里边的武宫正树和加藤正夫一看见江铸久,马上就上来跟江铸久打招呼。性格开朗的武宫正树还跟江铸久开玩笑说:“铸久君进步如此神速,希望你明天再加油。”加藤正夫赶紧叫了起来:“不能再为铸久君加油了,否则很快就要轮到我出场了。”加藤的故作认真状让休息室笑声一片。这时,负责解说的石田芳夫也在一边打趣道:“现在日本棋界进步能跟铸久君比一比的地就数武宫正树,他刚在棋圣战中对赵治勋三胜二负。”江铸久赶紧向武宫正树表示了自己的祝贺。
  NEC的决赛在日本超一流棋手赵治勋和小林光一之间展开,由大竹和石田芳夫作现场讲解。在封盘竞猜下一手时,大竹英雄突然手持话筒来到江铸久的面前,脸上坏笑着说:“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江铸久已敏感到大竹英雄来者不善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虚心求教 海峰注解平常心
                            要点迷失 石田气走观棋人

  话说日本的NEC决赛是电视现场直播,当对局暂停进行观众投票竞猜下一手时,按惯例主持者将与观众互动或者采访嘉宾。因此大竹英雄与电视摄像师这时就朝江铸久走来。
  江铸久心中有些发慌,他不知道脸上坏笑的大竹英雄会向他提什么问题。由于是电视直播,铸久怕回答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就糗大了。
  大竹英雄向铸久采访说:“听说你自学日语,现在水平如何?”铸久用日语流利地回答:“只是初学者而已,还谈不上水平的问题。”大竹英雄用他早就想好的问题发问:“日语中的‘冗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铸久心中一阵庆幸。因为他不久前刚从国内日语老师那儿听说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不懂装懂的中国留学生望文生义,把“冗谈”理解为长谈或者啰嗦。结果闹了笑话。于是铸久非常自信地回答:“我知道的,冗谈意即玩笑。”
  从大竹眼神中闪出的一丝惊讶中,铸久知道大竹有些感到意外,但多年的讲解经验还是让大竹应付这个场面游刃有余。他马上说:“那该你上台讲解了。”铸久微笑着说:“你的这句话就是冗谈。”大竹这时才笑出声来,用一种比较诚恳的语调夸铸久说:“原来你的日语同棋一样厉害。”
  晚上铸久出席的招待会其实是NEC每年一度的年会,主要是酬谢NEC方方面面的关系者。由于有近四百人参加,场面显得十分热闹。
  总裁关本忠弘在致完开幕词后,还是很热情地向大家介绍了江铸久。他说:“今天出席招待会的还有来自中国的一位棋手,他叫江铸久。”从大家热烈的掌声中可以明显感到,江铸久的名字在这些企业名人中已经不陌生。关本继续说:“因为他在NEC中日擂台赛中四连胜,现在在中国已经非常有人气。而我们公司的NEC三个字,在中国也因此伴随江铸久一样有名气。”(场下一片笑声)
  
  关本继续说:“如果从公司在中国的利益出发,我当然希望江君能够八连胜,成为一个人打败日本队的英雄,如此NEC的名声必将在中国更上一层楼。但我又是个日本棋迷,江君的连胜实在让日本棋迷的脸上挂不住。因此这次江君来日本设擂,我希望有个公私兼顾的结果。即赢一盘棋五连胜,这可以让NEC在中国取得更好的宣传。但第六局请务必败下阵来,让我们日本棋迷可以就此喘一口气。”关本调侃风趣的讲话让全场的气氛轻松而又欢快,而江铸久也从与会者的眼神中看出,他们对他的连胜有惊讶,有怀疑,但也有些许敬意。
  旅日棋手林海峰也参加了招待会,他特地对江铸久说:“石田章的棋风与你相似,战斗力很强,我前两天输给他的一局棋,就是不小心让他吃了一块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石田章在日本是有名的一脚高,一脚低。他发挥好的时候,可以赢下任何对手,但发挥不好的时候也会输掉任何比赛。关键是你自己要保持平常心。”铸久听后很虚心地请教:“怎样才能保持平常心呢?”林海峰笑了:“这是个说说容易做做难的问题。但如果一个棋手在平时就养成这样的意识,每盘棋不是计较输赢,而是考虑如何将棋的内容下得更好,这就是所谓一个棋手的平常心。”林海峰的年龄比铸久将近大了一半,而且在围棋上又是铸久的偶像,因此这番话让铸久感悟良深。
  话分两头。浜崎当晚并没有陪铸久出席招待会,原因是《朝日新闻》体育部特地找浜崎商量,如果石田章再输,该如何面对广大棋迷?
  原来中日擂台赛第五战片冈输后,日本棋迷对日方惨败的成绩极端不满。他们纷纷打电话写信发泄情绪,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朝日新闻》体育版。部长问浜崎说:“石田章究竟有没有把握止住江铸久的连胜?”浜崎摇摇头:“如果你一个月前问我,我会打包票说,片冈或者石田一定会扳回一局。但现在铸久胜了片冈,在气势上占了绝对优势。而石田君虽说棋艺应在江铸久之上,但他不但有一脚高一脚低的毛病,而且越到关键重大比赛,他就越是容易失常,我实在是不敢看好他。”部长神情有些着急:“既然这一战没有把握,我们就得早想办法,否则棋迷闹起来,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浜崎沉吟片刻然后建议:“要不明天晚上我约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位棋手开一座谈会,让他们表表态,然后把这个座谈会的内容和比赛消息同时发表。这样万一石田输了,这三位超一流棋手的表态或许会冲淡一些棋迷的愤怒。”
  部长一听浜崎的建议大喜,他连忙说:“这是个好主意,你马上去落实座谈会,最好让他们发言态度坚决点。”浜崎立即起身对部长说:“请放心,我今晚就去落实座谈会事宜。”
  3月10日上午,中日擂台赛第六场比赛在日本棋院拉开战幕。江铸久神采奕奕地走在日本棋院中,一路上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鞠躬向江铸久致礼。这和江铸久第一次到日本棋院不同,那时棋院的工作人员还没有谁知道他,而今,却是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四连胜的江铸久今天要来比赛。
  
  石田章也随后出现在日本棋院,棋院工作人员也向石田章打招呼,但最后总要加一句:“今天比赛请加油啊。”或者“今天比赛就拜托石田君了”这让石田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石田章是个容易背上包袱的棋手。舆论评论他“一脚高、一脚低”或是“关键时刻不发挥”,其主要原因就是思想波动而造成。当初酒卷和滨崎找他加盟中日擂台赛的日本队,他没加思索就答应了。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日本队要止住江铸久的五连胜,这样的重任就落在自己的身上。昨天一夜石田就迷迷糊糊地并未睡好,今晨刚到棋院便又受到那么多人的重托,这让本来就精神脆弱的石田有种承受不起的重压。
  酒卷和滨崎也在对局室外向铸久和石田打了招呼。看着江铸久和石田章很有差异的精神面貌,酒卷忍不住对滨崎说:“我看石田这样子,今天比赛要悬。如果再输,日本棋院可要被棋迷骂死了。”滨崎马上说:“昨天我和藤泽,加藤,小林已经约好,今天晚上在藤泽家里开个座谈会。在我的激将下,藤泽主动提出,如果这次日本队输给中国队,他们三个将剃光头谢罪国民。这个文章将随比赛消息同时发出。所以只要明天对局小林君能胜,棋迷的情绪会有缓和。”酒卷忧心忡忡地说:“万一小林君也胜不了呢?”浜崎直截了当地说:“如果连小林也胜不了,那日本队活该输了,就让他们三个棋手剃光头,你我等着挨骂就是了。”
  在对局室里,石田章执黑先行布下了对角型布局,或许是早有准备吧,黑棋积极抢空,布局的速度很快。
  而江铸久为了与石田章针锋相对,便早早于38手与黑方开劫。等到劫胜后才发现目前盘面有两个好点,但白棋只能占一个,如此,黑棋全局形势不错。当时离中午封盘还有12分钟,江铸久便下决心不让石田章明白自己的决策,故拖延着不下棋。
  奇怪的是石田当时并没有以为自己优势。他一边嘴里低声嘀咕“难下,难下。”一边微微摇着头,这让本来还不知道选哪一点的江铸久有了选择的依据。
  下午开赛,研究室里开始人多了起来,藤泽秀行、小林光一、加藤正夫、片冈聪等都陆续赶到。大家把上午的棋局一摆,一致认为白棋开劫太早,现在两个好点黑棋必占一个,如此黑棋优势。
  在对局室里,江铸久经过一中午的考虑,选择了有后续手段的大飞好点。幸运的是,石田章稍微考虑了一下就应以拆二,这让为难自己一中午的江铸久喜出望外。他赶紧又在中腹处把六子头长出,然后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研究室里,当大家看到两个好点都被江铸久抢到时,不禁纷纷哗然起来。一向对棋艺追求十分苛刻的藤泽秀行第一个大声斥责:“石田君下得什么棋?怎么能两边都让白棋占到呢?”小林、加藤也连连摇头:“石田君肯定被江铸久的气势所压到。连必走的扳头都没看到,状态确实不好。”
  在对局室里,得利后的江铸久神清气爽,棋下得越来越好。而石田章则嘴里不停地嘀咕:“难下,难下!”棋下得越来越被动。最后江铸久在中腹强烈冲击,石田章只能保中腹而让白棋将大飞角冲破。在研究室里藤泽秀行看到此处已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借口晚上要开座谈会,便满脸不悦地离座而去。小林、加藤见状也无奈地说:“这棋石田要翻盘,只有希望发生奇迹了。
  随江铸久出访的《围棋天地》记者刘晓君正好在走廊上碰到离去的藤泽秀行。藤泽看晓君手里拿着棋谱像是向国内传谱,便对刘晓君说:“你可以在棋谱上写上我的意见,这棋到90手时,白棋已明显优势。如果不出意外,我认为江铸久将五连胜。”刘晓君连连点头称是。
  在北京的国手们正围坐在一起翘首以待从东京传回的棋谱。当刘晓君的棋谱传到,上面并有藤泽秀行的意见时,大家全都高兴坏了。老聂感叹地说:“铸久太争气了,他的五连胜无疑在日本围棋的太岁头上动土。”华以刚一向做事细致全面,这时他赶紧到办公室给老郝打个电话,说江铸久要五连胜,而且声明是藤泽秀行说的,直把电话那头的老郝乐得连连说:“好极了,好极了。”华以刚知道此时的老郝心情激动,一个人表定“闷”得慌,于是便招呼老郝说:“如果没事就过来一起看看棋吧。”老郝一听正中下怀,忙回应:“就过来,就过来。”
  约过了二十分钟,老郝走到国家队训练室。满以为大家一定喜笑颜开,在热烈庆祝铸久的五连胜,没想到进去后大家满脸着急。聂卫平见老郝来,嘴里大叫:“铸久要糟糕!”老郝整个儿像被人泼了一瓢凉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五局连胜 兴奋难抑不眠夜
                         三人盟誓 失利削发谢国民

  话说郝克强兴冲冲赶到围棋国家队训练室,满以为是来弹冠相庆五连胜的,却不料被聂卫平兜头一句:“铸久要糟糕”,让老郝如坠五里雾中。他马上向华以刚:“不是藤泽秀行说铸久要胜么,怎么一会儿功夫就糟糕了呢?”华以刚向老郝解释说:“本来江铸久只要简单占得上边大场,便可稳操胜券。可他偏偏选择了与黑棋开劫的下法。而如果此劫白棋失败,局势马上就要被黑棋逆转,所以大家有些着急。”聂卫平补充说:“简单就可取胜的棋,江铸久却偏偏要玩火,这劫我看白棋还未必打得赢。”众国手也你一句,我一句纷纷埋怨江铸久“阳光大道他不走,偏偏要闯鬼门关。”
  其实对局者和观战者的心态是完全不同的。一般来说,观战者的思路浅而广,在判断形势或者战略决策方面会有“旁观者清”的现象,但对局者深入棋局,冥思苦想,具体的计算和得失这是旁观者绝对无法企及的。当时江铸久之所以选择与黑棋开劫的险途,其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经过周密的计算,认定可以先造劫材,然后以刚好多出一个劫材取胜。这种惊心动魄的战法就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他自己视若平常,但把旁观者都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
  果然,江铸久在这个只能胜,不能败的劫争中胜出,而且在转换之后又争得了宝贵的先手,抢占了众目所集的最后大场。可以说,这样的结果比众国手所推崇的“简明战法”优势更大。
  实战棋谱传到北京国家队,这下让众国手悬在半空的心都落地了。只有围棋不精的老郝,还在不停地问:“江铸久没问题了吧?”聂卫平和华以刚几次都斩钉截铁地回答:“绝对赢下来了。”
  这时国家队的电话开始忙了起来.先是方毅等老干部纷纷打电话来问比赛情况,后来是中央电视台新闻部的同志也打电话来说,如果江铸久取得五连胜,请马上给他们通电话,因为中央电视台将在晚上七点档的新闻节目中口播这一消息。老郝乐滋滋地对聂卫平、华以刚说:“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节目中口播围棋消息,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啊。”聂卫平也感叹地说:“围棋在发展,只有在国际比赛中赢棋才是硬道理。”
  和北京气氛完全不同的是日本现场的研究室。当藤泽秀行拂袖先走后,研究室的气氛就一直很沉闷,即使当江铸久与石田章开劫,似乎局势有一点转机,研究室里也毫无兴奋之情。等到江铸久劫胜而抢占了最后的大场,加藤正夫拍了拍小林光一的肩头说:“江铸久这么快就杀到你的面前,你想得到吗?”小林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身来反问加藤说:“晚上浜崎要我们开座谈会,我们该说些什么呢?”加藤说:“这还不明摆着的事,要你我表达坚决守住擂台的决心吗。”小林一脸苦笑:“如果中国队人人都像江铸久这样神勇,恐怕你我也未必守得住。”加藤正夫马上正色道:“日本围棋王国的声誉,就在我们两个的手中,请你务必不能先自泄了气。”小林见加藤如此认真,也正色道:“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加藤和小林没等棋局结束就起身离开研究室,其他棋手也都相继跟着离去。只有片冈聪或许跟石田“同病相怜”吧,他一直坚持到石田认输,而且进对局室与两位对局者一起复盘。江铸久谦虚地说:“有一度形势很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了。”片冈则说:“上午的形势石田君还可以,但下午让白棋两个好点都走到,石田君就没有机会了。”石田听了连连点头:“这盘棋我下得太糟糕,输棋是理所当然的。”
  《围棋天地》的刘晓君在棋局刚一结束,马上就兴高采烈地向北京方面打电话报喜。北京方面虽说早就从棋谱中知道铸久要胜,但真的听到消息还是十分高兴,老郝特地关照晓君转告铸久八个字“好好休息,以利再战。”因此当铸久复盘刚一结束,晓君便把老郝的话转告给铸久,并告诉他中央电视台今晚新闻口播的事,这让江铸久感到一阵锦上添花般的兴奋。
  确实,在擂台赛伊始,有谁会想到江铸久会神勇五连胜呢?就连江铸久自己也做梦想不到能把日本队掀得如此人仰马翻。而现在已经杀到小林光一的面前,江铸久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再冲小林的渴望。他想起华以刚曾对他说,他的名字专克小林,故江铸久不由得想入非非——莫非上苍真有意让他创造六连胜伟绩?当晚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最好马上就能跟小林光一面对面的决战。江铸久又想起中国队赛前的目标是请出小林光一就算完成任务,现在江铸久凭一人之力就达成了全队的目标,这确实是任何人一想起都会引以自豪的事情。
  当晚的江铸久思绪万千,已兴奋得久久无法入睡。直到清晨四、五点江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话分两头,日本队五连败真的来临,这让日本棋界受到了莫大的震撼。由于日本围棋还从来没有把中国围棋看作是真正的对手,因此这种挫折和连败才分外让日本棋界感到恐慌和沮丧。酒卷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对浜崎说:“今晚你无论如何也要拜托小林九段守住擂台了。否则让江铸久六连胜,这跟大地震已经没什么两样了。”浜崎说:“棋局一结束,我就跟藤泽通了电话。藤泽认为现在日本队以三当七,应该是五五开的格局。”酒卷苦笑着说:“这些棋手本来说只要三个人就能摆平中国队。江铸久三连胜后,又说片冈绝对能止住他连胜的势头。现在他五连胜了,还说是五五开的前景。我实在是没有心思来听这些预测了。”浜崎则很有信心地说:“只要明天小林九段能赢,我还是坚决投日本队一票。像江铸久这样水平的棋手能五连胜,我看小林九段保不住就能一气赢到底,就像一年前他在访华比赛时七连胜一样。”酒卷叹了一口气:“现在也只有这样想了。”
  晚上在藤泽秀行家里,浜崎、小林光一、加藤正夫都准时到达。浜崎作开场白说:“NEC中日擂台赛由于中国江铸久选手的五连胜,已让全日本的棋迷大大不安了。我听藤泽先生说,现在才是双方真正胜负的开始,中日各有50%的胜率。请问这种判断有何依据呢?”
  藤泽应声回答:“本来日本方面都有一种乐观的气氛,认为日本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垮中国队。我当时就对这种轻敌的情绪作了批评。因为中国队近来进步很快,日本的这些年轻棋手并没有必胜他们的实力。现在中国的江铸久五连胜,有些人又开始悲观起来,我认为这又是从这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倾向。因为我对中国棋手的真正实力还是比较了解的,他们还没有到能够扳倒日本超一流棋手像小林君、加藤君这样的境地。”浜崎马上追问:“既然中国棋手扳不倒小林君或者加藤君,那为什么中日擂台赛的胜负还是五五开呢?”藤泽笑了起来:“我之所以留着余地,是因为中国的马晓春不但进步快,而且才能出众,只有他有可能会对小林君和加藤君造成威胁。他和聂卫平在中国新体育杯决赛的棋谱寄来我看了,我觉得他的水平决不在中国第一人聂卫平之下,如果他也像江铸久一样有超水平的发挥,日本队还是有危险的。”
  浜崎把话题转向小林光一:“现在日本围棋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明天你能战胜江铸久,止住中国队连胜的势头。对此你有什么对广大棋迷说的吗?”
  小林九段显然有备而来:“我看了江铸久的五盘棋,其中三盘棋都胜得有些运气。当时只要日本棋手不发昏,或许现在早已不会有江铸久五连胜的故事了。我觉得自己作为日本棋界的超一流棋手,我有信心也有责任保证拿下明天的比赛。”
  浜崎再问:“如果赢了第一盘,你预期的目标是——”
      小林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很多人都希望我能七连胜,我也觉得如果发挥正常的话,确实有可能达到这个目标。但考虑到刚才藤泽老师的预测,我现在把预期目标改为五连胜吧。”一向直率的加藤正夫九段忍不住接着说:“只要你能五连胜,还有两盘我包了。我想这次擂台赛最好不要让藤泽老师出场才好。”藤泽一听也很高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中日擂台赛的事就拜托你们两位了,如果连你们这些日本棋界的中流砥柱都挡不住的话,我这个老朽就只好举双手投降了。”藤泽边说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加藤、小林忙一起说:“如果有劳您大驾,日本围棋即使能够胜出,也是虽胜犹辱。接着就全由我们俩扛吧。”
  浜崎一看藤泽似乎已经把“誓言”的事给忘了,于是便提醒藤泽说:“如果这次擂台赛日本队输了,你们三个准备担什么责任呢?”加藤、小林听了有些愕然,但藤泽马上就明白过来。他对加藤和小林说:“如果这次擂台赛日方输了,我们三个就削发向全体国民谢罪,怎么样?”小林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一听要“剃光头”,便犹豫说:“如果我五连胜完成任务也得剃光头吗?”加藤正夫马上说:“连藤泽老师这么大年纪都舍得剃光头,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小林只好表态说:“行、行、行,如果中日擂台赛日方输了,我们三个同一天削发谢罪。”
  浜崎一看座谈会已到高潮,便再出主意说:“你们三个杯酒盟誓,我来给你们照个相。明天登在报纸上让读者更有现场感。”
  于是藤泽、加藤、小林三个斟满杯酒,在浜崎的“导演”下互相勾着手,像喝交杯酒似的围成一圈。浜崎则找来一把椅子站上去,从上方把三个人的表情全给照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朝日新闻》体育版赫然的大标题是:“胜负现在才刚刚开始”一张别具一格的三人杯酒誓言照片下的副题是:“三棋手誓言:失利将削发谢罪。”文章和照片几乎占了满满整版,以至石田章失利的消息被挤到小小的一角边隅。
  《朝日新闻》体育部部长在签发这个版样时忍不住夸奖浜崎说:“这次你的主意不错,棋迷看了至少心里会得到平衡。”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角度回异 国手冷对削发誓
                           迎战小林 铸久布局占主动

  话说在《朝日新闻》体育版刊登的“三人盟誓”创意,不但得到体育部部长的夸奖,而且对日本广大棋迷而言,也确实起到了一种安抚的作用。一个明显的证据就是第二天清晨报纸发行后,体育部整整一个上午竟没有接到棋迷的一个电话。而以前日本队三连败或四连败时,当天体育部的电话早就“铃声不绝,骂声载道”了。
  中国方面第一个知道此事的是《围棋天地》编辑刘晓君。他昨晚因房间的国际长途电话不绝(都是国内媒体采访的),所以今天早上也睡到九点才起床。当天《朝日新闻》的报纸已经从房间门底下塞进来了,刘晓君翻到体育版,马上就看到醒目的“三人盟誓”的文章和照片。当时刘晓君第一个冲动就是想马上跟江铸久聊聊这个有趣的话题。于是在九时半,他拨通了铸久房间的电话。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铸久还没睡醒的迷迷糊糊的声音:“是哪位啊?”晓君赶紧说:“是我晓君。已经九点半了,你还没起呀。”江铸久顿时惊醒了一半:“对不起,昨晚睡得太晚,早上起不来了。十分钟后我们在餐厅见面吧。”晓君放下电话后,知道铸久肯定还没看过《朝日新闻》。当时晓君突然有些犹豫,究竟该不该在比赛前把这个消息告诉江铸久呢?权衡再三后,一向行事谨慎的刘晓君决定暂不告诉铸久,等比赛开始后和国内通了电话再说吧。
  十分钟后,刘晓君在餐厅门口看到了江铸久。只见他眼睛有些虚肿,十足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刘晓君关心地问:“昨晚几点睡的?今天比赛没事儿吧?”铸久歉意地笑了笑:“好像早上五、六点钟才迷迷糊糊睡着。不过现在已经无碍了。”晓君赶紧为江铸久点了一杯浓浓的咖啡。吃完早饭后,江铸久的神色明显好多了。
  3月21日上午10时,NEC中日擂台赛第七战在日本棋院揭开战幕。江铸久率先进入赛场,跟裁判和纪录员微微点点头致意后,他便双手叉在胸前,闭目端座着。而小林光一则赶着时间来到赛场,只见他步履匆匆,在棋院的走廊上也顾不得与人打招呼便直奔对局室。据小林九段日后透露,他是怕遭遇和石田章一样受人不断拜托的场面,才故意赶着时间来比赛的。
  裁判长工藤纪夫宣布比赛开始后,江铸久稍作考虑,便在右上角下了小目。而小林九段几乎连一秒钟都没用,马上便下在对角的星位。小林似乎有意让铸久感到,他早已成竹在胸,一切有备而来。
  前面十步棋,小林九段都是江铸久刚下,他便马上跟着下,直到第十一步棋江铸久走了一步“大斜”,小林九段这才开始思考起来。
  十分钟过后,对局室的记者都要退场了。刘晓君出来后便给北京的老郝打了电话,告诉他在《朝日新闻》上刊载“三人盟誓”之事。老郝一听大为兴奋,说赶紧把那一版报纸发传真过来,他要仔细看看。晓君再问:中午封盘时,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铸久。老郝考虑了一下,回答说:“如果上午江铸久形势好,就暂不要告诉他,让他保持原来的心态。如果上午形势不好,中午你就告诉他也无妨。”晓君当时心里很庆幸自己打电话请示,要不扰乱了棋手的心态,他可担当不起。
  老郝这里,从昨天到今天是电话不断。从电视台、报纸的记者到关心围棋的老领导,一个接一个地来询问比赛的情况。但一向“好大喜功”的老郝忙虽忙,但心里却十分高兴。昨天晚上中央电视台已经破天荒地在新闻联播节目里口播江铸久五连胜的消息。今天早上,北京几乎所有媒体都转发了新华社的报道文章。可以说,江铸久的五连胜已经在中国起到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让老郝尤其高兴的是,连日本棋界舆论也不得不对江铸久的五连胜刮目相看,因此老郝兴冲冲地拿着刘晓君传真过来的《朝日新闻》版面,准备到国家队去与大家一齐分享日本“三人盟誓”的有趣话题。
  
  老郝来到国家队办公室,只有聂卫平和华以刚在。老郝卖关子地把手中的报纸传真一扬,嘴里说:“日本队已经立誓要赢擂台赛了。你们猜猜,如果他们输了准备干什么?”老聂和华以刚都饶有兴趣地问:“输了能罚什么呢?”老郝高兴地说:“小林、加藤、藤泽三人说,如果日本队输了,他们就剃光头谢罪国民。”老聂有点惊讶:“他们真这么公开说的?”老郝此时把传真摊开:“晓君已把今天日本的《朝日新闻》传真过来了,这还能有假?”华以刚一把抓了过去。他是懂日文的,所以边看边念,老聂总算大致弄清了缘由。
  老郝本来以为老聂和华以刚一定会和他一样对日本棋手的举动感到好笑和有趣,没想到聂卫平和华以刚都阴沉着脸。聂卫平没有好气地问华以刚:“队员们什么时候集合?”华以刚说:“中午前刘晓君会传谱一次,等他传来后大家再集体一起研究。”老聂说:“今天就让大家早一点集合吧,我有话想对他们说。”老郝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为什么老聂突然把脸拉长了。
  由于国家队的棋手都住在相邻的宿舍,华以刚一呼应,大家很快便到训练室(也兼会议室)集合起来。老聂拿着《朝日新闻》的传真对大家说:“日本队真是欺人太甚!两队对抗江铸久已经五连胜了,他们竟然还发誓输了要剃光头,这不根本不把我们中国棋手放在眼里吗?”棋手们听到这消息也都一个个觉得自尊心受损。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刘小光率先说:“我也在这里表个态,如果这次擂台赛我输了,我也削发以谢国民。”钱宇平跟着说:“输了我也剃头。”
  在一旁坐着的老郝感触良深。他深深体会到作为一个棋手,他们和一般人着眼的角度完全不同。像刘晓君,老郝自己,包括老郝办公室里的同事,大家都觉得能把日本棋手逼得输棋要剃光头,这无论如何是件让人兴奋的事。但对中国棋手来说,他们的第一感就是觉得日本棋手此举深深刺伤了他们的自尊心,用聂卫平的话来说就是:“日本舆论在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看得起中国的围棋,输给中国队就认为是件很耻辱的事,就要剃头谢罪,这让中国棋手何以忍受?”
  话分两头,上午在日本棋院的比赛由于小林九段下得较快,因此到封盘前,双方已下了近五十手。这盘棋江铸久下得积极主动,在右上方围成一片可观的形势,小林九段被迫侵削。而在对左右两块棋的攻击中,江铸久开始占据了明显的主动。
  江铸久此时心中一阵狂喜。昨天晚上他就已经设想过,可能布局会很困难。因为前面五盘棋几乎每盘棋一上来江铸久都不占优势,然后依靠下午发力才慢慢追了回来。所以铸久实在没有想到和日本超一流九段小林的布局竟是擂台赛以来江铸久最领先的。中午封盘后,刘晓君问江铸久:“形势如何?”江铸久自信满满地回答:“我觉得自己非常好下。”晓君一边为铸久高兴,一边在心里暗暗说,日本队盟誓的事就不必跟铸久谈了。
  由于时差关系日本比中国整整早了1小时,因此封盘后刘晓君传谱到北京时只有上午11点。当时国手们正在议论削发谢罪之事,看到比赛的棋谱已到,大家关心江铸久形势好坏的迫切度似乎比以前更甚。当大家看到封盘前的48手形势后,都一致认为江铸久黑棋形势一片大好。邵震中甚至说:“江铸久的棋总是下午下得比上午还好,如果这样的话,这棋铸久有戏。”曹大元则笑嘻嘻地说:“这盘棋如果铸久再胜,那么日本队基本要输了。但问题是如果日本队真输了,小林、加藤、藤泽会削发谢罪吗?”聂卫平是性情中人,他脱口而论:“已经在报上扬言了,这三人还能收得回去吗?”对日本风俗比较了解的华以刚则解释说:“一般这样的誓言在日本象征性的居多,就如中国人喜欢发誓:‘此事不成,誓不为人。’大概没有几个事不成会去自杀的。”老聂笑了起来:“原来日本人是虚晃一枪啊,我还真被他们激怒了。”大家看老聂很实心眼,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镜头再回到东京,江铸久用完中餐后回到房间,便随手把桌上的《朝日新闻》拿起来看,当然马上就看到了体育版“三人盟誓”的文章。由于江铸久是当事人,看到这条消息的心态与国手们当然有所不同。他感到了日本棋手对他连胜的恐慌,而且这篇文章更激起江铸久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雄心。上午的交战使他对日本超一流九段的恐惧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还在心里越来越渴望能再战胜小林光一。他甚至在脑海里还描绘出剃着光头的小林光一坐在他的面前下棋,这是何等让人扬眉吐气的事啊。
  本来铸久的习惯在中午要闭目休息一会的,但如今这篇文章却让他再度兴奋得无法休息,而且这种兴奋使他有一种急于求成的心情,于是便在脑海里一直在构思着能一举击倒小林九段的方案。事实上,江铸久昨天鏖战一天,耗费了大量的体力,晚上又兴奋得彻夜不眠,仅仅睡了两小时又投入上午的战斗。江铸久纵是铁打的汉子,此时也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现在中午的兴奋又几乎耗尽他仅剩的体力,这注定江铸久将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下午棋局开战,在日本研究室里早已是人满为患。大家议论的焦点当然是“削发谢罪”的话题。好几位记者都追着前来观战的加藤正夫问:“如果日本队真输了,你们三个真会削发吗?”加藤正夫本来还想与记者们打“太极拳”,后来实在避不过,便索性很正规地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如果日本队输了,我们三个将于同一天削发谢罪。”这下有关削发谢罪的议论才算停止下来。
  但加藤正夫并没有为此安下心来。因为有人把上午的棋摆出来以后,局势明显黑棋主动。加藤的棋风攻杀凌利凶猛,他甚至觉得这棋如果让他来下的话,几乎已把刀架到了对手的脖子上。瞬间,加藤这位从来不为小林胜负担忧的师兄,开始在心头涌起一种对小林不祥的预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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