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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21-25回)

2016-03-29 16:33:02 来源:新浪体育 作者:曹志林 浏览:1188


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21-25回)


第二十一回 
一着漏算 江
铸久好局痛失 
经验老到 小林君不负众望

  话说中日擂台赛第七场比赛,由日本超一流九段小林光一抗击五连胜的江铸久。但到中午封盘时,被日本围棋寄于厚望的小林九段不但未如日方预期的大幅领先,反而在全局上陷于明显的被动。
  浜崎本来是个坚定的乐观者,他一直在心里认为这次中日擂台赛最终的胜利必定属于日本。就是在江铸久五连胜后,浜崎心里还觉得只要小林光一出场后,中日擂台赛的形势就会转危为安。
  殊不料小林光一在上午的战斗中就落了下风,这让浜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上午封盘前藤泽秀行从家里打电话让他传谱,浜崎在下午开赛前已经憋不住给藤泽打了电话。表面是问藤泽下午来不来观战,是不是还要给他传谱?实际上浜崎是想确认一下藤泽对这盘棋形势的评价。没想到藤泽还没等浜崎问,他自己就先说:“本来下午我想在家里休息休息,没想到小林君上午的棋下得那么苦,弄得我实在没有心情再睡午觉了。下午我马上就会来观战。”
  浜崎打电话时,酒卷也在旁边。他一听连藤泽也因小林落后而没有心情再睡午觉,便叹着气说:“如果小林九段再拦不住江铸久连胜的势头,我都不知道擂台赛该怎么收场了。”浜崎当时竟没有给酒卷以半点安慰。因为昨晚策划“三人盟誓”见报后,浜崎就知道自己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而且把赌注全都押在了小林九段身上。如果小林九段胜,江铸久五连胜所引起的恐慌就会一扫而光。但如果小林九段再败,不但日本棋迷本来已抑制的愤怒情绪会加倍地爆发,而且这次擂台赛的前景日本队也基本无望。因此浜崎也没好气地回应酒卷说:“这些棋手个个都不争气,我们有什么办法?”
  下午的研究室陆陆续续开始人多了起来,到棋局开战时,里边已经显得很热闹了。大家在摆完小林和江铸久的上午之战后,对本局的前途明显分成了两大“派系”。一派是以加藤正夫为首的,认为小林九段落后不少;但另一派以片冈聪和小林觉为首的,认为小林九段棋虽然很苦,但实地不差,只要渡过目前难关,就可大有作为。因此加藤和片冈正在一个扮演江铸久,一个扮演小林光一,在盘上演变着左上一块白棋的攻防,双方的结论也似乎一时难以统一。
  正在这时,藤泽秀行赶到了。两派都像看到大法官一样,希望藤泽能对两种意见作个裁判。藤泽的序盘功力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曾享有“五十步内天下第一”的口誉。现在面对这些后起之辈,藤泽当然当仁不让地说:“如果纠缠于左上一块棋的攻防,或许变化复杂,一时难以得出定论。但黑棋可以先在下边进入白阵,以后视情况再作如何攻击的打算。退一万步说,就是黑棋现在马上封锁白棋,让白棋在里边小活,恐怕白棋的形势也不见好吧。”
  大家对藤泽的意见还是尊重有加的,片冈只好解嘲地说:“现在我们只有期望江铸久会纠缠于这块白棋的攻防了。”
  没想到在对局室里,江铸久还真的在局部攻防中投入了全部的精力。或许是求胜心切吧,江铸久竟设计了一条想“一锤子砸死对手”的凶猛之路,他几经计算,终于开始向白棋痛下杀手了。
  棋谱传出,片冈、小林觉顿时喜笑颜开。片冈特地对加藤说:“你的攻击是在二路点,这样白棋如何应还很困惑。现在江铸久是先尖刺再二路点,白棋的下法不是更容易了吗?”藤泽也批评说:“黑棋的攻击肯定有问题,除非算准能全歼白棋,否则这样下一无所获。”小林觉也帮衬说:“可能我的那盘棋被江铸久吃了大龙,所以让他以为日本棋手个个都是好欺负的。但此小林非我小林也。”大家笑了起来,连对局势最悲观的加藤也说:“这种不留任何余地的攻击,一旦失败,大好形势顷刻就会化为乌有了。”藤泽也点头说:“这块白棋确实不好攻,黑棋可能要不好办。”
  在对局室里,小林光一本来因压力过大,因此序盘有些放不开手脚。现在看江铸久对自己“玩命”,立时精神抖擞起来。在这一带的攻防上,小林九段毕竟经验老到,他先佯装要出头,而让黑棋外围显得味道很坏,紧接着便胸有成竹地把被分割的一个白子拖回来一起做活,这步其实并不复杂的棋让江铸久顿时吃了一惊。
  原来江铸久在攻击时就看过这步棋。他当时粗粗一算,认为黑棋可以强行冲断白棋,然后双方杀气黑棋快一气胜出,故才设计了如此不留余地的攻击。当时江铸久心里还有些暗暗得意,心想对日本棋手就得跟他们玩粗的,如果能就此全歼白棋,江铸久在自己的棋坛生涯中又将为自己增添了一盘可以永生难忘的名局。
  可还没等江铸久“美梦做醒”,小林已投下连回一子的棋子,而且下这步棋小林用力很大,因此清脆的棋子声让江铸久不由得心中一凛。待江铸久再细细一看,马上便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分断白棋两块棋对杀,白棋有先从底线收气的手段,结果反而黑棋差一气被杀。而江铸久的攻击本来全部是建立在这个错误的前提中的,如今岂不鸡飞蛋打,黑棋“丢了夫人又折兵”吗?
  江铸久的失误在东京和北京两地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响。在日本棋院的研究室里,日本棋手几乎一齐欢呼起来,因为江铸久的这个失误太巨大了,不但从目数上说让白棋救回一子活出已损失10目以上,而且黑棋外围也显得棋形不整,毛病很多。藤泽当时评判说:“起先江铸久就是停一着棋让白棋自补,结果也比现在好。”有这样的结论,江铸久绝望的形势由此可见一斑。
  在北京,众国手个个都为江铸久的失误痛心疾首,老聂甚至用他最爱用的“损语”挖苦江铸久说:“江铸久哪是下围棋,纯粹是在下国际象棋。”反倒是老郝,这时的心态倒好得很。他对老聂说:“江铸久五连胜已经非常不错了,你不能对他要求太高。”老聂则叹了一口气说:“赛前我确实不看好江铸久。但棋已经下到这个份上,对小林九段对局能有优势的局面,我是实在痛惜这个机会呀。”老郝乘机对其他队员说:“留下小林九段也好,也可让后面的棋手有个立功的机会呀。”众国手一看江铸久不但取得五连胜,而且这盘棋布局竟让日本超一流九段也落了下风,一时一个个摩拳擦掌。特别是下一轮将要出战的邵震中,他坦诚说:“本来我对日本超一流九段都是仰视的,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赢他们。但江铸久今天这盘棋让我多少增强了信心。”其他的如钱宇平、刘小光等也都表示,希望自己能会会小林,争取为国争光,为中国围棋立功。
  在日本的对局室里,江铸久受此巨损,脑子已一片空白。棋手的状态就是这样奇怪,本来江铸久因有强烈的争胜欲望,这才能把自己身体的全部能量调集起来,让人觉得江铸久依然精神很好。但就在江铸久意识到自己犯了巨大错误的瞬间,就好像气球被针刺了一般,一下子昨晚没有睡好的疲劳全部从身体各部泛起,向江铸久无情地袭来,当江铸久最后投子认输时,《围棋天地》记者刘晓君发现江铸久满脸倦容,和上午看见的江铸久完全判若两人。
  在研究室里几乎所有的棋手都涌进了对局室,而且人人都对小林光一说:“小林君辛苦了。”小林光一的性格本来独来独往。与其他的棋手的情谊很淡,所以从来没有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和鼓励,他当时甚至有一些后怕——如果万一这盘棋输了,我可是要成为日本围棋的罪人呀!
  浜崎的高兴写在脸上。就在江铸久刚犯错误之际,藤泽、加藤都明确表示,这盘棋小林九段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于是浜崎赶紧跟《朝日新闻》体育部部长打了电话,报告了小林终于取胜的喜讯,部长在电话那头也兴奋异常,连连说:“好极了,好极了。今晚你可以将此战多写一点,我给你留下篇幅。”
  酒卷实在是个非常厚道之人。他本来确实为小林九段能否取得关键一胜,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但小林九段胜了,他一看江铸久满脸倦容却又觉得日本方好像胜之不武。于是在江铸久与众多日本棋手复盘后,酒卷马上对江铸久说:“看你连续两天下棋很累的样子,真是很对不起。是不是以后的擂台赛还是恢复到以前那样,第二局隔一天再下,你看如何?”江铸久非常得体的回答:“现在赛程如何安排已经与我无关了,所以这件事你应该征求中国下一位来日本的棋手才对。”酒卷歉意地说:“假如日程又改回来的话,这次让你受累了。”江铸久连连摇头:“千万别这么说,这也是我同意的。与小林九段对局,或许赛前让我休息十天,可能我还是扳不到他的。”
  酒卷没有想到江铸久竟会如此通情达理,一时倒对这位中国棋手多了几分好感。这时浜崎来采访江铸久,他除了问对局中几个形势上的技术问题外,最后的问题便是:“请问江先生,你本来对中日擂台赛的预测是什么?现在你取得五连胜后,是否对原来的预测有所修改?”
  江铸久斟酌了一下,然后说:“我本来认为中日围棋的差距不小,这场擂台赛按正常情况应该是日本队取胜。但我的五连胜属于不正常的情况,假如像我这样不正常的情况多了,擂台赛的结果就难以预测了。我想说的是,我后面的中国棋手个个在国内实力都比我高,他们肯定会想,江铸久能,为什么他们不能呢?因此我认为战况将会比以前预想的激烈得多。”
  当江铸久站起身来离开对局室时,他看见浜崎又接着采访了小林光一。好像小林也显得很兴奋,对浜崎的提问回答得很多。
  第二天清晨,刘晓君从房间里又看见送来的《朝日新闻》。在体育版上,不但有小林九段的大照片,而且一行醒目的标题是:“日本队吹响了反击的号角。”等到晓君再看小林九段的局后访谈,题目就让晓君的一股气不打一处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群策群力 震中赛前设陷阱 
                   洞察先机 小林变招反领先   

    话说第二天的《朝日新闻》,在体育版上整整一版都报道了小林九段制胜的消息。除了最醒目的大标题“日本队吹响了反击的号角”外,小林光一的访谈标题是“我会尽力捍卫日本围棋的尊严”,其中有一段话说:“面对五连胜的江铸久,赛前我因背负着非胜不可的责任而倍感压力。但对局到下午以后,棋就变得轻松了,我也恢复了自信。万事开头难,过了第一关,我有信心捍卫日本围棋的尊严。”另有一篇日本著名作家中野孝次的文章,标题是:“拜托小林九段”,大意是:“中国江选手五连胜时,我作为日本棋迷一时惊呆了。日本的一流棋手都怎么了?难道都被江先生的惊人气魄所压到,要崩溃了吗?如今,我欣喜地看到小林九段体现了日本最高层棋手的真正价值。以后的比赛就拜托小林君了。”
  可以明显看出,日本方面因小林九段的获胜,不但消除了恐慌,而且迅速恢复了自信,对中日擂台赛的最后胜利充满了期待。
  早餐时,刘晓君看到江铸久的模样真是吓了一跳,他满脸憔悴,和来日本时意气风发的神情判若两人。本来刘晓君想关心地问一下,但马上意识到没必要——因为晓君知道,对失利棋手最好的安慰就是在他面前不谈棋事。
  还是江铸久先问刘晓君:“早上的《朝日新闻》你看了吗?”晓君点点头:“看了。日本舆论好像又活过来了,”江铸久叹了一口气:“我昨天不争气。现在只能由着他们说了。”晓君赶紧安慰江铸久:“你的五连胜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再六连胜,叫日本围棋怎么活?”江铸久笑了起来:“话是这么说,但昨晚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满脑子的棋子。已经领先的棋被逆转,心里总是有些不好受。”晓君连忙建议说:“这次来日本,你什么地方都没去过。不如今天上午我们去日本皇宫广场散散步怎么样?”江铸久欣然同意了。
  话分两头,在北京的老郝昨天就知道江铸久今天下午三点半到北京首都机场。他一清早便给华以刚打电话说:“江铸久虽然输给了小林光一,但他五连胜,还是个英雄嘛。下午去机场接机是不是人去多点,气氛搞的隆重些。”华以刚马上赞同:“对!对!下午我们多带几个队员一起去接机。”老郝得寸进尺:“能不能让老聂也去接一下呢?”华以刚有些迟疑:“老聂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为谁去接过机,不知他肯不肯去,我问他试试。”
  华以刚遇到老聂,试探性地说:“江铸久今天下午三点半到,刚才老郝来电话说让国家队多去几个人接机。”没想老聂竟主动说:“我也算一个吧。”华以刚一听大感意外:“怎么从来不接机的人今天主动请缨啊?”老聂很认真地说:“江铸久为中国围棋争了气,也为擂台赛立了大功,我这个主帅怎么能不表明态度呢?以后不论谁在擂台赛中赢了棋,我都去接机。”
  在首都机场,江铸久刚下飞机,就远远看到有七八个人来接他,顿时让他有一种暖洋洋的感动。当江铸久握着大家的手,歉意地说:“小林光一这一关我没攻下,真对不起!”老郝立刻拉大嗓门回应说:“你能五连胜已经大大超额完成了任务,哪有什么对不起的话。”老聂跟着说:“你为擂台赛立了大功,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其他队员也七嘴八舌地表扬起来,让江铸久完全摆脱了输给小林光一的阴影。
  在第二天的国家队训练课上,江铸久详细向大家摆了他和小林的实战。最后江铸久总结说:“作为我的心得,只要准备充分,日本超一流九段并非不可战胜。”老聂不失时机地问邵震中:“下一个该你对小林九段了,你有什么想法?”邵震中走上台来说:“昨天我把两年前和小林九段的对局拿出来看了一下。那盘棋我在一上来的一个定式中就崩盘了。”说着,邵震中就在大棋盘上摆出了那盘棋——原来让邵震中崩盘的定式是小目一间低夹。邵震中飞压遭到小林冲断后,以后形成复杂的变化而让邵震中陷入不利。老聂赶紧对邵震中说:“这几天你就好好研究这个定式。如能够找到破
解的招法,就可以给小林意外的一击。如不能破解,则要想办法规避这个定式,”华以刚则更进一步动员大家说:“江铸久的五连胜不但让我们提前完成了任务,而且也让大家提高了信心。不过从客观上说,我们的棋艺与日本围棋还是有差距,要想战胜小林光一,只有依靠两件法宝:一是棋手的顽强拼搏精神,二是依靠集体的力量群策群力。现在这个一间夹冲断定式作为大家的攻关课题,等一个星期后大家再来集体讨论这个定式的得失。”
  一星期后,国家队关于这个一间夹的定式讨论得异常热烈。由于大家都有充分研究准备,因此各抒己见,内容相当有深度。本来大部分人的意见认为这个定式白棋占不到便宜,不如规避算了,但钱宇平在一个变化中发现了白棋有意想不到的妙手,可以收到很大的利益。在大家反复论证后,本来主张规避的棋手都改变了立场。聂卫平也兴奋地说:“钱宇平的妙手我也没看到。现在我们群策群力,为小林光一准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现在就等小林是不是‘自投罗网’了。”大家高兴之余,也纷纷预先开起了邵震中的玩笑,说如果小林真的走入圈套而战败,邵震中一定要“宴请”大家。邵震中连连应承:“一定!一定!”
  由于小林有国内赛事冲突的缘故,擂台赛第八场比赛相隔两个多月后才在北京举行。对于邵震中来说,这个等待似乎太长,尤其是准备了一个可以击倒对手的定式陷阱,一种急切期望成功的心态让邵震中有一种度日如年的焦灼心态。
  终于这一天来了。中日擂台赛第八场比赛5月20日在北京体育馆南贵宾厅开战。国家体委主任李梦华在赛前半小时接见了小林光一一行。当李梦华客套地赞扬小林时,小林坦诚他还是心情有点紧张,因为他不知道是否中国后面的棋手真如江铸久所说,个个都比江还难对付,所以心里很没底。
  比赛开始了。小林执黑在右上角下了小目,以下至白棋第六步挂角,情况跟两年前邵震中与小林的棋局一模一样。
  小林光一国内赛事频繁,又自恃棋艺高强,因此确实没有专门为这次擂台赛认真备过战。但他还是设法把两年前与邵震中的对局找出来看了一遍。现在他看到邵震中一点都不规避曾失败过的布局,就知道对手肯定有备而来。那么,黑棋第七步棋还要不要走一间夹的定式呢?
  在来中国的飞机上,小林就和浜崎谈起自己的心得。小林认为对付棋艺比自己差的棋手,最重要的是不能“示弱”。因为一旦让对手觉得你是在“怕”他,对手就会得寸进尺,下得越来越积极。反之,只要对手失去了信心,这棋就会越下越轻松。有了这样的指导思想,小林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己先“示弱”变着,于是他仍然一间夹,而且在邵震中飞压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冲断,棋局的进程完全如邵震中预先准备的一模一样。
  在研究室里,中国棋手正围着聂卫平在注视着比赛的进程。当小林九段依照老路强行冲断时,众国手的兴奋之情跃然于脸上。钱宇平率先说:“小林要进邵震中的陷阱了!”曹大元与钱宇平同是上海棋手,他见钱宇平很高兴的样子,便开玩笑说:“这陷阱中有你的妙手,怪不得你比邵震中还要来劲。”弄得钱宇平有些不好意思。聂卫平赶紧给钱宇平解围说:“如果邵震中能依靠这个定式赢下棋来,也要给大家记个功。”
  在对局室里,邵震中的内心也难掩激动之情,因为棋局正一步一步向预计的方案前进,邵震中就像一个布置好陷阱的猎人,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小林落入围套。
  两年前的那一局,当邵震中在三路小尖时,小林是靠下去的。但本局的时候,小林已从邵震中落子的速度以及对局的神态中敏锐地感到其中有诈。虽然对局当时小林并没有发现如果黑方靠下去,白方会在以后的攻防中有一步出色的手筋,但小林并不想冒此风险。因此在双方都下得很快的情况下,小林率先在靠之前放缓了节奏。考虑了十分钟后,小林选择了较为宽松的“飞”,放弃了可能引起激战的“靠”。
  小林刚一落子,邵震中顿时傻了眼。因为在集体研究中,从来没有人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应手,所以邵震中对这步飞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在研究室里,当大家看到小林光一的应手,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和邵震中关系最好的曹大元立刻叫出声来:“糟糕,这步棋邵震中根本就没准备到。”
  这时老郝正进研究室,看到众国手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不解地问:“刚才刘晓君还跟我打电话,说小林九段要中邵震中准备的套子,怎么一会儿功夫大家就没有精神气了呢?”聂卫平叹了一口气:“都怪我不好,这步飞应该并不难,怎么当时就没想到呢。现在倒好,有可能打鸟的反被鸟啄瞎了眼睛。”
  在对局室里,邵震中苦苦思考,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应手。三十五分钟后,邵震中才落下了二路托的一手棋,这已是他竭尽全力设想的最佳一步棋了。但棋谱传到研究室,几乎人人对这步棋存有疑义。曹大元等几个连着在棋盘上摆了好几个变化图,都证明这步棋决非好棋。刘小光连连摇头说:“邵震中长考反而出了坏棋”。曹大元则为邵震中辩解说:“邵震中肯定是希望落了空,现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而事实正如曹大元所言,这个定式的折冲由于邵震中长考的一步棋重大失误,反而序盘陷于苦战。
  对此老郝一直在研究室问:“邵震中还有希望吗?”聂卫平只能摇摇头说:“事先准备的定式如果占了便宜,还不知道能不能赢。现在定式亏了,恐怕邵震中凶多吉少吧。”
  聂卫平话音未落,在对局室里担任裁判长的华以刚特地跑到研究室来说:“好像邵震中又有戏了。”众国手又开始兴奋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讲棋现场 小林誓言酬观众
                   幼年时光 宇平长考成神童


  话说担任裁判长的华以刚之所以跑到研究室说邵震中有戏了,是因为他看到了在对局室意外的一幕——
  原来右下角的一间夹冲断定式以后,邵震中局势已经明显不利,这时小林光一只要安全地处理好自己,就已形势大好。但他经过决策后,一边自言自语对自己说:“是不是这样太过分了?”一边却大力在外围落下最凶狠的一着。看样子小林并不想拉长战线,而是企图在右边的战役中一举击溃对手。
  华以刚目睹这一幕,心里顿时一惊一喜。惊的是小林果然艺高胆大,自己边上的棋味道如此之坏,却勇气十足地敢与黑棋决战;喜的是邵震中本来就棋势落后,现在能有机会在复杂的形势下与白棋决一死战,这是求之不得的良机。由于华以刚急切想知道这场决战究竟谁会占上风,因此他便按捺不住,赶紧到研究室来“讨个说法”。
  研究室本来一看邵震中准备多日的定式反被小林破了,情绪已十分低落。现在一听华以刚说优势的小林主动找邵震中拼命,自然大家都兴奋起来。一向行棋稳健的曹大元马上说:“小林九段疯了?这么好的形势与黑棋拼命,这不就像百万富翁与穷光蛋拿手枪决斗吗?”华以刚摇摇头回应:“小林九段久经沙场,这个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知?我怀疑这是小林故意使出的心理战术。”聂卫平有些不解:“此话怎讲?”华以刚说:“这是小林九段来中国的第一场比赛,我想他可能准备以暴制暴,在中国棋手最擅长的斗力上更胜一筹,从而彻底击垮中国棋手的信心。”
  众国手一时哑然。因为在大家的判断中,确实认为在布局和官子都无法与日本棋手较量,唯一可拼命的是中盘战斗力。假如连“中盘战斗力”也处下风的话,那中国棋手就没有任何本钱与日本队较量了。看来小林九段的用心“狠毒”而又“险恶”啊。
  在对局室里,小林九段的心态确实让华以刚揣摸得一清二楚。当时在用强或稳健两条路上,小林的第一感确实是准备退,这样可稳稳地保持优势。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在看不清的地方就退让,这不是向中国棋手示弱吗?小林九段早在来中国前就想好,如果准备以一人之力就将中国队全部击垮的话,除了发挥技术外,还有一条很重要的条件就是要树立一种无形的威慑力量。只有让中国棋手一个个都未战先怯,这样才有可能达到连战连胜的目的。
  小林当时也用心看了看右边自己这块棋的处境,变化虽然复杂,但感觉上好像自己有利些,最有可能是右边形成打劫。但即使那样,小林认为可以依仗开劫,对下边白棋进行强攻,局势依然不差。于是,小林这才义无反顾地投下了最激烈的一招。
  研究室里大家纷纷对右边的变化进行各种演变,结论也是邵震中最好的结果是右边打劫,然后因下边白棋薄弱,邵震中依然未能摆脱困境。
  在实战中,邵震中竭尽全力,果然将被围的大棋弈成打劫杀。而且面对黑棋的强攻,邵震中破釜沉舟,先把劫解消了,然后再与小林进行“鱼死网破”的决斗。但这招棋邵震中失算了,因为接下来的攻防小林九段成竹在胸,几乎每着棋都如铁圈铜箍般围着白棋。十几个回合下来,邵震中一条足足有十几个子的大龙,竟活生生被小林擒了下来。
  众国手眼看邵震中在绝望中挣扎,一个个心里满不是滋味,连一向不服人的老聂也感叹道:“日本超一流棋手的功力就是不一般啊,后面的攻防竟滴水不漏,一点儿错误也不犯。”众国手面面相觑,谁也对小林九段放不出狠话来。
  话分两头。由于江铸久的五连胜,在中国国国已引起不小的反映,尤其是广大棋迷,一个个奔走相告,显得热情高涨。因此中国围棋协会决定在北京体育馆内,对小林光一来中国的比赛进行现场讲解。
  让有关方面始料不及的是来听棋的爱好者人满为患,最后竟达到一票难求的地步。从每个人兴奋的表情上就可看出,爱好者都在期望中国棋手都能像江铸久那样,再让他们有意外的惊喜。
  但是随着棋局的进行,随着讲解者对棋局真相的披露,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中国棋手与日本超一流棋手存在的差距。至少邵震中的这盘棋几近完败,没有任何明显的机会。但中国的围棋爱好者是宽容和热情的,当“败军之将”邵震中下完棋与大家见面时,全场观众还是向他致以热烈的掌声。中国的围棋爱好者又是理性和大度的,当小林光一和邵震中一起出现在讲棋台上时,观众也对小林报以同样热烈的掌声,或许时间还持续得更长些,显示了大家对一个棋艺高超者在客观上的尊重。
  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小林九段和邵震中都简短地回顾了本局棋的胜负处。最后,主持人请小林九段预测一下中日擂台赛的前景。
  小林九段开始说得还比较拘谨。当他说到江铸久五连胜他要出场时,“这是我感到压力最大的一场比赛,当我匆匆赶到日本棋院,才发现自己竟连领带也忘记带了。在日本,穿西装不带领带可是件失礼的事,于是我看到一位叫浜崎的记者,没征求他的意见就说‘把领带借我用一下,你再去买一条。’弄得浜崎先生有些狼狈。后来因为那盘棋赢了,所以我就耍赖没把领带还给浜崎,而且这次又带着它上中国来了。”说着小林把西装敞开,让大家都看到他带的领带。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友善的笑声,不知谁带头为小林的风趣鼓了掌,于是,一片热情的掌声对着小林响了许久。
  或许是中国观众的友好让小林更显得自信,他突然很严肃地说:“日本一直以围棋王国为荣,因此这次擂台赛我们决不能输。我作为日本围棋的代表,一定会竭尽全力,而且准备战至最后。”这番犹如誓言般的硬话一出,顿时让陪同来的日本酒卷和浜崎大吃一惊。他俩担心如果观众中有人对此话不满,带头嘘声起来,这场面就难堪了。但事实上,有数千人的现场在小林说话以后,竟出奇地寂静,中国观众以独特沉默回应了小林的发言。事后酒卷和浜崎连连翘拇指对旁边的郝克强说:“中国的爱好者有理性,有素质,让我们刮目相看了。”
  按照中日双方事先的通气,中日擂台赛又改为第一天下棋,如胜则休息一天再下第二盘。因此小林第二天在有关人员倍同下去了长城游览。据陪同人员后来说,小林游长城兴致极高,坚持爬到了长城的最高端。回途时他对气喘嘘嘘,没有登顶的酒卷和浜崎说:“中日擂台赛我要像今天一样,越过由中国棋手组成的长城。”说完日方三人哈哈大笑。
  与日方喜洋洋的放松气氛不同,中国方面则紧张地准备着明天的比赛。本来钱宇平准备的是他自己的布局,但从昨天小林与邵震中的对局来看,小林的主导思想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此钱宇平打算采用江铸久与小林对阵的布局。聂卫平、华以刚也觉得这样可行,于是便责成江铸久帮钱宇平一起准备布局。
  说起钱宇平,这位在中国棋坛颇具特色的棋手有必要向大家介绍一下。别看钱宇平年纪在国家队中最小,但他的外号却是“钱大”,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钱宇平是上海棋手,年龄虽比曹大元等小两岁,但因学棋早,棋龄比这些“师哥”、“师姐”都长。因为幼年时钱宇平不但个头矮,而且人更瘦小,于是一个脑袋就显得格外特出。在学棋时,小同伴都一例叫他“钱大头”。后来到了国家队,大家的习惯都叫名字的前两个字,于是“钱大头”也说成了“钱大”。
  有人杜撰说,钱宇平小时候,他父亲每天都让钱宇平练“倒立”,说是血大量涌到脑部,对增强钱宇平的脑力有帮助。正因为如此,所以钱宇平的脑袋才会变得比平常小孩大。不过,钱宇平一直对此一说予以坚决的否认。
  钱宇平六岁时就开始出名。那是日本业余围棋的大佬安永一先生来中国,和六岁的钱宇平下了一局让四子的指导棋。结果钱宇平中盘一块棋怎么也做不活了,当时竟左想右想,一步棋竟长考了三十五分钟还不落子。弄得钱的启蒙教练邱先生只能上去催促钱宇平快一点落子。
  后来钱宇平不得已下出了一着“骗着”,企图让安永上当,结果当然以安永看穿把戏而告失败。但此局之后,安永却对钱宇平大加赞赏。说一个六岁的孩子,竟能对一个局部长考半小时,这本身就令人不可思议。再加上钱宇平还能在无计可施时下一骗着,这又让安永感到匪夷所思。于是他回国后公开撰文预言:“钱宇平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能耐,将来必是中国围棋的栋梁。”于是“中国小神童”的名头开始名扬天下。
  后来钱宇平的成长并没有辜负安永的预言,特别是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棋风——步调坚实重厚,行棋一步一个脚印。这就是钱宇平被众多评论家誉为“钝刀”的来源。
  如今,“钝刀”钱宇平的实力在中国一流棋手中虽被排在第六位,但实际上,中国的任何一位棋手都不敢小觑钱宇平。所以当江铸久五连胜后,中国方面最有可能先出彩的就是寄希望于这位“钱大”。
  5月22日,中日围棋擂台赛第九场开始了。由于小林九段和钱宇平都提前好几分钟来到赛场,因此两位对局者赛前坐在棋盘的两端,谁也不看谁默默注视着棋盘,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这局棋的裁判长由国家队副总教练罗建文担任,当他宣布比赛开始后,钱宇平便按照预先准备的“江铸久布局”下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小林光一仍是不甘示弱,前十步棋走的完全跟两个月前与江铸久的棋局下得一模一样。
  研究室里众国手一阵纳闷,难道小林光一对这个布局还敢坚持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优势之下 小林君忙中出错 
                     浑然不觉 钱宇平赢棋认输


  话说小林九段与钱宇平之战,前面九步棋完全和两个月前江铸久与小林的布局一模一样。在研究室里,邵震中等几个国手忍不住与江铸久打趣:“日本棋手复盘时都说你的布局成功,这是不是个圈套?要不怎么小林这次会重蹈覆辙呢?”江铸久有点着急:“那天藤泽秀行先生也在,当时一致认为我的布局不错。我看不像他们骗我。”对日本棋手一向比较了解的华以刚说:“小林这次敢这么下,肯定是有备而来。我想他应该会有变招。”
  事实正是如此。小林九段来中国前就预感中国棋手执黑肯定会效仿江铸久的布局,因此他特地找加藤正夫九段一起重新检讨了这个布局。加藤认为小林的第十步棋飞不好,被黑跳起后,白棋没有好的应手。小林沉思后反省说:“是不是白棋不飞而单长比较好呢?”加藤高兴地首肯:“这步长确实不错。”
  加藤和小林虽同是木谷门下的弟子,但年龄要比小林大四、五岁,而且在日本国内的成绩也比小林九段好得多。当时小林刚获得他棋艺生涯中第二个头衔(十段战冠军),而加藤已经夺得过18个头衔,因此小林对加藤这位师兄还是相当敬服。当小林得到加藤的首肯,再经过自己的推敲,当然自信满满地来中国与钱宇平重展旧局,而且在第十步棋下出变招——不是以前的飞,而是走了“蓄谋已久”的长。
  当时中国棋手的总体水平与日本超一流棋手相比,确实存在着一定的差距,无论是邵震中还是钱宇平,临机应变的能力还是较弱的。因此这盘棋在小林变招之后,钱宇平虽然经过长考,却还是作了错误的选择——进角活棋,而此举正中小林的下怀。以下的着法小林有备而来,十几步棋以后,白棋不但很快就打开了局面,而且还渐渐取得了优势。在上午封盘前小林放弃了可以打劫吃黑角的手段,非常简单地就将两块棋通连,使人看到了日本超一流棋手在优势情况下安全定形的良好感觉。
  上午从10时到12时的战斗,钱宇平用了一个半小时,而小林只用了半小时。这个状况让老郝分外着急,他忍不住对聂卫平、华以刚说:“怎么我们准备的东西让小林一捅就破了呢?”聂卫平叹口气说:“归根结底还是实力的问题。”华以刚则补充说:“邵震中和钱宇平准备的方法都过于一厢情愿,所以对小林的变招缺乏思想准备。”江铸久也赶紧检讨:“确实我和邵震中没有想到小林的变招,所以一上来钱宇平频频长考,弄得时间很紧。”
  中午午餐时,钱宇平一直怔怔地在想着上午的棋局,而小林还像前天与邵震中对局时一样,午餐只喝了半杯茶便告辞出去散步。浜崎对华以刚解释说,小林的一位医生朋友告诉他,中午吃饭会让血涌到胃里而造成脑子缺血,小林听信后便养成了比赛日不吃午饭的习惯。
  下午续弈,小林九段的棋越下越好。他步步紧逼地让钱宇平的好几块棋都疲于奔命,不久就取得了明显的优势。研究室里众国手都已经围在一起反复点过好几次目,一致的结论是双方盘面差不多,钱宇平的黑棋绝对不可能贴出目来。再加上钱宇平上午用时过多,现在已早早开始一分钟的读秒,因此众国手对这盘棋的前途几乎已彻底绝望。
  于是,大家已经不再对棋局进行研究,而是三三两两互相在一起随意聊天。而一直是若想睡在哪儿都能马上睡着的聂卫平已经闭上眼睛,一会儿便能听见他时不时的鼾声,引来大家的一阵暗笑。
  在对局室里,钱宇平读秒已读了一个多小时,当时只要小林九段将中腹的一条大龙安全连回家,他已准备马上停钟认输。但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小林九段突然走了角上的扳粘。(在一般情况下,这是步绝对的先手,因为如果再被白棋打吃一子,黑角已经不能做活。)小林凭感觉认为对手不敢分断白棋,因为黑角不活,强攻白棋实在成算不大。
  钱宇平在读秒声中看到有了反朴的机会,立即来了精神。尽管凭感觉他也知道成算不大,但这毕竟是个“死马当活马医”的机会。于是钱宇平不顾一切地强行分断白棋,企图与小林作最后的一博。
  小林立时大吃一惊,他知道现在再出错,马上就会招来灭顶之灾,一种紧张加后悔的混合心情让小林的手心都渗出了汗。
  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小林特地向裁判要了棋谱看了起来,据说这是日本高段棋手不少人的习惯。郝克强为此在局后问浜崎先生说:“难道看棋谱会比棋盘上的实况更清楚吗?”浜崎回答说:“这个问题我也采访过棋手,他们说看棋谱可以换一个角度看全局。而且也可借机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态。”
  小林对着棋谱经过十几分钟的长考,完全看清了后面的变化。于是他先在角上吃一子,让黑棋不活,然后便下出了靠搭分断黑棋的好手。望着钱宇平有些愕然的表情,小林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只要形成两块棋对杀,任何职业棋手一眼就可看出,黑棋的气是绝对不够的,因此小林根本没有花心思去算过气。同样,钱宇平也坠入同样的“盲点”中。
  当棋谱传到研究室,只有邵震中一人接过来,然后好奇地想知道如果黑白两块棋对杀,黑棋究竟会差几气失败。当他在棋盘上一步黑棋,一步白棋进行模拟杀气时,竟产生了一个令邵震中做梦也想不到的结果——这就是黑角的气意外的长,白棋如要吃黑,自己的一条二十几子的“尾巴”就会接不归,如此黑棋马上逆转成功。
  兴奋异常的邵震中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马上把善于搏杀的江铸久、刘小光找来,跟他俩把杀气的过程再演示一遍。结果江铸久、刘小光都确认,只要进行杀气,钱宇平马上迎来逆转良机。邵震中有了江、刘两位的支持,这才把鼾然大睡的聂卫平叫醒,睡眼朦胧的聂卫平还嘟囔着说:“是不是钱宇平认输了?”等听清邵震中明明白白地说:“钱大要翻盘了!”这句话顿时把聂卫平的睡意驱散得无影无踪。于是聂卫平和邵震中等人再次进行模拟杀气,结果再次证明邵震中的结论完全正确。
  正当众国手一个个手舞足蹈、喜笑颜开之际,突然传谱的小孩跑进来说:“钱宇平认输了。”聂卫平大惊失色:“是谁认输了?”小孩被聂卫平如此一问,竟嚅嚅地小声说:“好像是钱宇平认输了。”聂卫平扳着脸斥责:“什么好像?连个准信都不会传。”然后便招呼众国手一起涌进了对局室。
  在对局室里,刚认输的钱宇平正对裁判长罗建文说:“白棋正好有分断黑棋的手段,我没办法了。”小林也用扇子指着那步靠断好手说:“幸亏有这步棋,否则真危险啊。”这时聂卫平大声对钱宇平说:“你是赢棋怎么认输了?”钱宇平不解地反问:“我的黑角已经死了,怎么会赢棋呢?”小林此时也流露出狐疑的神情。
  以下的一幕浜崎在日本《棋周刊》上的观战记中有详细的描述——“当聂卫平在棋盘上把对杀的进程在棋盘上演变了一下,然后告诉钱宇平这样黑棋可以胜出时,钱宇平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大概是觉得燥热了吧,他把衬衫猛地向外一拉,顿时胸前的两粒钮扣飞蹦而出。当时钱选手的表情真是难受之极,我采访围棋比赛多年,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棋手输棋之后,会有如此痛苦的表情。”小林九段看到演变的结果,也心有余悸地吓了一跳。后来小林九段在回国的飞机上还对浜崎说:“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真是一想起来都感到后怕啊。”
  郝克强在对局室里目睹了这一切,才知道钱宇平将一盘赢棋认了输。当时他激动地对聂卫平、华以刚、罗建文说:“怎么职业棋手会发生赢棋认输的事呢?如果算不清,可以下着看看嘛,哪有没见棺材就掉泪的道理呢?”但老郝的责问没有得到任何一个职业棋手的赞同。罗建文说:“我很理解钱宇平的心态。因为当时我也在现场,看到钱宇平的黑角被分断,我也觉得棋完了,根本想不到可以杀气,而且还可以吃掉对手的大尾巴。”华以刚说:“因为是盲点,所以钱宇平的认输情有可原。”聂卫平则更解释说:“如果两块棋对杀差两气,职业棋手去收气而落后手,这种话柄将被大家耻笑一辈子的。”
  第二天早上,首都有体育报道的媒体都用较大的篇幅报道了这局棋,而标题则都是围着赢棋认输的主题转,如“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拱手相让到手的胜果”、“小林输棋走赢,钱大慈悲为怀”等等,在棋迷中引起轩然大波。国家围棋队为此接到有三、四百封来自棋迷的信,其中绝大多数的观点都和老郝一样,认为一个职业棋手竟将赢棋认输,这实在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说来大家可能不信,这件赢棋认输的事件被炒得沸沸扬扬,竟惊动了中央领导人胡耀邦。因为爱下围棋的胡耀邦在工作休假时会找聂卫平打打桥牌、下下围棋,因此与聂卫平熟识。为了这件事他碰到聂卫平特地打听,钱宇平为什么会赢棋认输。当听到聂卫平为钱宇平作的辩解后,胡耀邦笑着说:“这与职业棋手的自尊有关,我们这些外行很难说三道四。”
  当事人钱宇平心情复杂,尽管国家队的领导们都对钱大的事采取理解的态度,但钱宇平却对自己很自责,因为毕竟错过了一个可以把日本超一流九段斩下马来的机会。第二天一大早,钱宇平谁也没告诉,就跑到理发店将自己剃了个光头,回来说他也要削发以谢国民。不过让钱宇平始料不及的是,大家都觉得钱宇平因头顶平而宽阔,剃了光头竟并不难看。一位摄影师在接下来的一次国内比赛中,专门为光头的钱宇平拍了好些照片,结果凝神苦思的钱宇平特别上照,其中有一张被刊登在某摄影杂志上还获了奖。照片的题词是:“凝神入局去,疑是古僧来。”为此,钱宇平有好几年都一到夏天,就高高兴兴地去剃光头,美其名曰:“要败败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三万来信 竞猜见证棋迷热 
                   失而复得 峨嵋顽猴当侠盗

  话说钱宇平赢棋认输,使中日擂台赛的比分定格为5比4。粗看好像中国队还有一场的优势,但面对三连胜的小林光一,不要说日本棋迷,就连中国棋迷也都觉得这点优势是微不足道的。
  本来被江铸久五连胜压得透不过气来的酒卷和浜崎这些天开始扬眉吐气了。日本棋迷本来对中日擂台赛非常淡漠,认为这不过是老虎与猫玩玩的游戏而已。但江铸久的五连胜先是让日本棋迷感到了意外,压抑和不解,接着小林的连胜又重新满足了棋迷的自尊心,因此关注中日擂台赛的日本棋迷陡增不少。浜崎对酒卷说,他从中国回日本后,一向对围棋事宜根本不理不问的妻子,竟一反常态对他问这问那,后来才知道是妻子工作所在的公司有几个会下围棋的同事特意拜托她打听的。浜崎感叹地对酒卷说:“如果连我老婆也关心起围棋赛事来,这影响可就无法估计了。”酒卷也附和浜崎说:“可不是嘛,我老丈人也特地到我家来,说是要‘批发’点东西,让他可以跟几个老棋迷作谈资。”浜崎此时灵机一动说:“那你乘这个时候在《围棋俱乐部》上做一个竞猜活动,题目为‘谁是中日擂台赛的终结者?’保证读者投票踊跃。”酒卷一听大喜:“正好明天就要结稿,我赶紧把这个竞猜活动补上去。”
  第二天,酒卷主编特地拉掉了一篇稿子而增补了竞猜活动。当时被拉掉稿子的编辑在背地里嘀咕,说已经搞过中日擂台赛谁胜谁负的竞猜活动了,也只有几千人投票而已,现在再搞大同小异的竞猜活动有什么意思?活语传到酒卷耳里,酒卷耐着性子没有发作。
  一个月后,参加竞猜的读者来信竟像雪片似的纷纷飞来,最多的一天就有三千多封。最后到截止日,读者竞猜的来信在办公室堆得如小山一样高,据说《围棋俱乐部》自创办以来,就从来没有一次活动收到过有这一半的信。
  兴奋的酒卷马上打电话给浜崎:“你猜这次竞猜活动共收到多少信?”浜崎一听酒卷进的话里透着高兴劲,于是便故意说得多一点:“是一万来封吧?”那边酒卷否认:“不对,请往大里说。”浜崎有些吃惊:“难道有一万五?”酒卷再摇头:“再往上猜。”浜崎横下一条心:“一万九?”心里还想着或许这数过头了。没料到酒卷自己已经忍耐不住:“这次我们共收到30162封信。”浜崎一听大吃一惊,半信半疑地说:“你没骗我吧?”酒卷哈哈一笑:“你不信到编辑部来看,信都堆得快比山高了。”
  浜崎以一个记者的敏感,决定到《围棋俱乐部》编辑部实地去看看。一来可以给三万多封信照张相——用信堆成的“山”肯定够壮观的;二来如再加上实地采访,马上就是一篇很有现场感的报道了。
  第二天,《朝日新闻》就刊出了浜崎写的报道,题目是《日本棋迷重拾信心》。文章不但说发行只有四万的围棋杂志竟收到三万多封信,足以证明棋迷对中日擂台赛的关注程度,而且该文也公布了详细的数字——有14067封信认为小林光一是中日擂台赛的终结者,有10237封信竞猜加藤正夫,有5858封信认为是藤泽秀行,但却没有一封信猜是是中国棋手。这篇文章的最后落笔处是:“这证明了日本棋迷又重新拾回了对日本棋手的信心。”
  且不说日本棋迷因此对中国围棋分外关切起来,就是与《朝日新闻》同行的《读卖新闻》,也都羡慕《朝日新闻》与这么好的赛事挂了钩。
  当时《读卖新闻》每年都组团与中国围棋搞一次对抗赛。开始是业余棋手,女棋手、职业棋手混合的组队,后来是低段棋手与高段棋手混合的职业队。因为看到中日擂台赛的激烈比赛收到了不错的宣传效果,所以决定不但要改变以往对抗的方式,而且连阵营也准备改为清一色的高段棋手。
  当时《读卖新闻》的记者藤井正义先生借五月初随吴清源来中国访问之机,便带来了新的棋手名单和比赛方式。他们是坂田荣男九段(团长)、本田邦久九段、石田章九段、酒井猛九段、淡路修三九段、牛之浜撮雄九段、桑田泰明八段。当时聂卫平、华以刚等看了马上说:“日本围棋除了大竹英雄、加藤正夫、武宫正树、小林光一四位超一流九段外,几乎已经倾巢而出了。”
  本来每年的日本代表团都是到中国各地共赛七场。这次改为在北京下三场——除坂田团长外,其余七人与七个中国棋手一对一下三番棋决战,然后再到成都、上海两地各赛二轮对抗赛。藤井悄悄对围棋协会说:为了让日本棋手能在“真剑”胜负中全力拼搏,日方首次推出了胜一盘棋获12万日元奖金,输棋一分钱也没有的“物资刺激”。(按照当时的比价,12万日元相当1万人民币,而当时北京的月平均工资只有60元。)
  就在小林光一连下邵震中、钱宇平两城的一周后,由《读卖新闻》社组团的日本围棋代表团就来中国访问了。出征前日本棋手纷纷表态要全力以赴,目标定为在全部的53盘棋中,日方至少要胜30盘到40盘棋之间。
  但头三场的三番棋决战就令日本队大为沮丧,中国队七个人以五胜一和一平大胜(其中刘小光和淡路下了一盘三劫的和棋而打平)这把日本棋手的气焰全给打了下去。若不是在成都,日本代表团遇上了照相机被抢的事件,日本队的颓势不知要延续到第几轮。
  原来日本代表团到成都下第四轮后,他们的总成绩是10胜18负1和棋,很多输棋的队员都情绪低落,有的甚至担心如何回去见“江东父老”。比赛休息天,日本队一行到峨嵋山游览,结果本田邦久的一架相机在拍照中不慎被一只调皮的猴子抢走。束手无策的本田追赶几步,只见那猴子早就一溜烟跑到树丛中去了。
  虽然陪同人员立刻向峨嵋山旅游区管理人员报了警,但日方大多数棋手都觉得找到照相机的希望渺茫——谁知道那该死的猴子玩腻了会扔到哪儿。
  不料就在日本代表团马上就要开车回成都时旅游区管理人员送来了相机。说找到了抢相机的猴子,并用五根香蕉的代价从猴子手中把相机换了回来。日本代表团一阵庆幸——因为在日本的民俗里,什么事能够“失而复得”,这说明运气就非常好非常好。记者藤井在晚餐时开玩笑说:“日本队前四场丢掉了胜利。现在照相机失而复得,这样的好运气是否预示日本队的胜利也可以重新回来呀?”藤井的话引来日本棋手一阵欢呼,据说这是日本棋手来中国后情绪最高涨的一个晚上。
  或许日本棋手有了心理暗示,后面三场棋竟人人奋勇向前,状态和前四轮判若两人。结果在剩下的24盘棋中,日本队获队得16胜8负的成绩,从而使整个比赛以26胜26败一和棋巧成平局。坂田荣男在闭幕式上很认真地说:“现在中国棋手进步神速,日本棋手想赢中国棋手越来越难,这次日本队能够在落后的情况下奋起直追,让我这个当团长的如释重负呀!”
  这次对抗赛除了证明中国棋手整体水平确实已跟日本棋手(除超一流九段)分庭抗礼外,还值得一提的就是日本代表团中表现最出色的棋手酒井猛九段。他在三番棋中以2比0击败中国擂台赛英雄江铸久,以后又连战连胜,最后竟取得七胜一负的成绩(其中和马晓春一胜一负、和聂卫平在成都的快棋表演赛中胜出)由于酒井猛九段在日本的战绩并不是十分突出,因此在日本舆论或者日本棋手中,大部分人的潜意识中还没有把中国棋手当成真正的对手。但酒井猛借此辉煌战绩却入选了第二届中日擂台赛的日本队阵容,这是后话。
  由于小林光一在日本赛事的繁忙,因此中日擂台赛第十场比赛拖到两个月后开战。7月16日,中国棋手曹大元八段飞赴日本向小林光一挑擂。
  曹大元是上海棋手,因为模样长得端正且白,脸上又总是笑嘻嘻的,因此和曹大元初次见面的人都会留下很好的印象。有人曾开玩笑说曹大元的模样象个情种,一定很有女人缘。其实这是不了解曹大元的情况,他与国家队女棋手杨晖从小青梅竹马,两个人的卿卿我我根本容不下第三者插足。
  曹大元又是一个极明事理的人,他的棋风也完全像个经典的上海人——合情合理有余,拼搏魄力不够。因此曹大元的发挥相当稳定,凡比他水平差的,很难在曹大元身上“爆冷”,但水平比他高的,他也很少能有突破。这样的风格一直让曹大元的排位在当时的中国围棋中名列前五位,但对于大赛冠军,曹大元也总有一段够不着的距离。
  正是由于曹大元的冲击力不够,因此在曹大元出征前,大家都认为他对小林光一爆冷的可能性较小,连曹大元自己也率直地认为:自己水平不如小林光一,要战胜小林也就难度很大。
  但日本方面对曹大元没有足够的了解,因此浜崎在赛前还是特地拜托了小林光一九段。浜崎开头先对小林说这第十战的重要性,因为如果小林再胜,这时中日擂台赛双方都剩下三人,比赛又重新回到原来的起跑线上,如此,有三位超一流九段殿后的日本可以说已必操胜券。但如果这局棋输了,形成中国队四人对日本队二人,胜负马上就变得艰难了。
  小林有点自负地对浜崎说:“你在担心我会输棋?”浜崎马上转着圈子说:“只要小林君发挥水平,拿下比赛我是绝对放心的。但就是怕小林君会杀得性起,如果冒进犯下如与钱宇平一战的错误,那可就太不值了。”小林这时连连点头:“请放心,有过前车之鉴,我是决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七月十七日上午十时,中日擂台赛第十场比赛在东京日本棋院拉开战幕,年少英俊的曹大元与相貌平平的小林同坐一堂对垒,不由得酒卷不赞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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