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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26-30回)

2016-03-30 15:17:04 来源:新浪体育 作者:曹志林 浏览:1701

             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26-30回)

                                       二十六回 
                  大元落败  擂台赛平分秋
                 重任在肩 刘小光欲搬赛场

  话说酒卷看到唇红齿白的曹大元正襟危坐,不由得对浜崎说:“曹大元是中国棋手中模样最帅的。这样的相貌下围棋真有点可惜,在日本曹大元完全可以当电影演员。”浜崎也有同感,他在第二天《围棋俱乐部》观战记中写道:“因为曹大元的年少英俊,这盘棋的对局形象简直比电影中的画面还要漂亮。”
  曹大元与小林光一的第十场比赛,由小林光一执黑先行。他仍然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布下了最拿手的平行型小目无忧角布局。
  曹大元第六步棋没有走邵震中的低挂。因为上次被小林一间夹后,邵震中准备多日的下法却仍然吃了大亏,因此曹大元这盘棋改为高挂。但这样却是小林最熟悉的布局,从小林落子如飞的状态中可以看出,小林此刻胸有成竹。
  中午封盘,小林九段像往常一样,在餐桌前坐下后只要了一杯茶。看到酒卷和浜崎,小林突然兴致勃勃地对浜崎说:“昨晚的赛马你看了没有?”浜崎也是赛马的狂热爱好者,他马上说:“当然看了。小林九段也投注了?”小林九段更兴奋了——原来昨晚藤泽秀行打电话给小林,问他要不要同他一起去马场赌马,小林便说明天要与曹大元比赛。藤泽一听就说他差一点忘了,然后便滔滔不绝对小林说,他已经有内部消息,一匹叫“皇冠”的马今晚一定会胜出,如不投注就等于让钱白白流失,太可惜。小林知道藤泽酷爱赌马,但赌运却极差,常常十赌九输。一帮年轻棋手有时也跟着藤泽去赌马,他们的经验是只要藤泽赌的马,他们就不赌,结果成绩都不错。所以小林便问:“除皇冠外,还有什么热门马?”藤泽说:“最热门的马叫‘劲风’,但我认为今天它肯定不会胜出。”小林就说:“那你就给我买一万日元‘劲风’的马票吧。”藤泽一听大惊:“你这不是白送钱吗?输了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啊。”
  结果当天晚上“劲风”胜出,藤泽打了“皇冠”五万日元的马票全都泡了汤。
  小林高兴地对浜崎说:“我就知道藤泽先生很背。但藤泽后来打电话却埋怨是骑士有问题,才使‘皇冠’落了榜。”浜崎也笑着说:“藤泽对围棋的胜负那么敏感,但对赌马却毫无感觉。有一次藤泽夫人对我说,藤泽每月的赌马总要输掉十几万日元,差不多下棋收入的一半都交给马了。”
  小林几个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小林九段突然看表,然后说:“失陪了,我赶紧去散散步。”待小林离开后,浜崎就对酒卷说:“这盘棋小林君拿下没问题了。”酒卷一听便奇怪地问:“棋刚进入中盘,你怎么知道没问题?”浜崎说:“小林九段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如果不觉得自己要赢,他中午还有闲心思来谈赌马?”
  浜崎的感觉是正确的。因为上午的棋谱传到北京,北京的国手都对曹大元的第三十八步棋提出质疑。素有大局观的聂卫平率先说:“现在局面的要点肯定在右边关起。怎么会选在左边吊呢?”马晓春更说:“即使着眼点下在左边,也应该下小一路,以后可有搭下扭断的手段。实战的选点根本没有下一手。”
  而棋艺精湛的小林接下来马上用点靠的手段封住了白棋的出头,局势顿时取得优势。难怪小林会在中午封盘时显得那么轻松。
  下午时分,老郝也关心地到国家队来探听消息。华以刚脸色阴沉地对老郝说:“这棋黑方空又多,棋又厚,完全下在小林的路子上,曹大元恐怕没有翻盘的机会。”聂卫平也摇头说:“差距过大,任谁上去下也没希望了。”老郝一听,便开始埋怨起钱宇平来:“如果上次钱宇平不是赢棋认输,哪会出现这个局面呢?”华以刚、聂卫平都知道这些天来,老郝就像“祥林嫂”一样,遇人就说钱宇平认输的事,故对老郝的耿耿于怀只能一笑了之。
  在日本东京,下午比赛开始后,日本棋手也陆续来到,但看到小林九段已占尽优势,又都陆续离开了。最后结果,果然小林九段以六目半的较大优势战胜曹大元,取得了四连胜。
  《朝日新闻》体育部部长率先给浜崎打来电话说:“小林光一不负众望四连胜,明天的版面可以做大一些。”浜崎正准备跟酒卷说这件事,不料酒卷也接到NEC总裁关本先生的电话,说这次NEC中日擂台赛能到这个局面,显得非常成功,因此他准备在晚上的酒会中出席,顺便向小林光一表示祝贺。酒卷一阵高兴,因为中日擂台赛开赛以来,除了开幕式,这是关本第一次要出席酒会。浜崎本来准备马上就回家准备稿子,但一听关本要来,留了下来。
  比赛的晚宴因关本先生的光临而显得分外热闹,规模也由原来的一桌变为两桌。关本在宴前的致辞中说:“NEC中日围棋擂台赛刚组团之际,在日本我碰到的所有人都对我说,这次日本队将轻松取胜。但比赛一开始,中国的江铸久就五连胜,把日本队打个措手不及,幸好小林光一九段发挥出色,使比赛五胜五败,平分秋色,但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重新回到起跑线上,而是经过大起大落,让中国棋迷和日本棋迷更为关注这次擂台赛。今天我要特别感谢小林光一九段,是他挽回了日本围棋的脸面。而且借此机会,我也要感谢曹大元八段。感谢他为NEC中日擂台赛重新有悬念而作出的牺牲。”
  关本风趣而又大度的话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可以明显看出,江铸久带来的五连胜阴影不但在日本已一扫而尽,而且认为日本必胜的乐观气氛重新又回到日本棋界和关系者中。
  相对于日本,中国方面则气氛凝重。因为江铸久的五连胜和小林光一的四连胜就像大海的涨潮和落潮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双方在人数上已三对三完全平等。由于中国棋手至今还从未有人战胜过日本超一流九段,因此面对小林、加藤、藤泽的三人军团,中国棋手实在没有这个气魄敢说能战胜日本队。
  因此,中国方面把最终的目标定为打败小林光一九段。聂卫平对郝克强说:“集我和马晓春、刘小光之力,三个人冲小林一人,目标不算离谱吧?”郝克强又叹气说:“要是钱宇平当初……”
  或许是小林光一七月正空闲,也或许是日本方面求胜心切,和曹大元访日只隔两周时间,小林光一就又来到中国,接受中国第六位棋手刘小光的攻擂。
  刘小光当时年方二十五。虽生在河南,但祖籍是山东人。1980年,20岁的刘小光一鸣惊人,在四川乐山奋勇登上全国个人赛冠军,成为新一代国手中成名最早者。
  在棋风上,刘小光攻杀锐利硬朗,善打刺刀见红之仗,是中国棋坛少有的几个继承古风之力战派棋手。当时《围棋》月刊曹主编在报章上撰文描写过刘小光,特摘两段以示读者。
  “刘小光棋风剽悍凶猛、攻杀锐利准确。他在棋盘上的形象宛如一尊高举重锤的战神。只要刘小光看准时机,手持重锤狠狠砸下,那么任何对手都将无法逃遁他的重击,就是你有18段的实力,也会被他重锤砸得粉身碎骨。”
  “但聂卫平对刘小光的棋风颇有微词。聂卫平说,一般棋手总是以攻击为手段。就如拦路抢劫,都是大喊:‘留下卖路钱。’然后达到目的就放生。但刘小光不同,他是手持重锤,嘴里大喊:‘给不给钱,都是死路一条。’这就惹得最没胆气者也会拼力与刘小光一搏。虽然这种搏杀绝大部分都是以刘小光的胜利而告终,而且刘小光因此也获得‘天杀星’的外号,但聂卫平却总是说,看刘小光下棋要被他吓出心脏病来。”
  因为刘小光的棋冲击力很大,中国方面就把战胜小林光一的希望首先寄托在刘小光的身上。
  为了备战,刘小光在“大斜”定式中作了充分的准备。他觉得小林光一的后半盘基本功扎实,若不早早将局面搞乱,要想有胜机是很困难的,华以刚、聂卫平等都非常赞同刘小光的策略。
  不过刘小光还是心里没有底。他有一个略懂风水的朋友来拜访他。当刘小光带朋友去体育看比赛场地时,这位朋友突然说:“怪不得小林光一上次那么幸运,原来这间对局室对日本人有利。”刘小光忙问端详,那位朋友说:“体育馆有东西两间贵宾厅。上次中国方面把东贵宾厅设为对局室。西贵宾厅设为研究室。而日本在中国的东面,中国在日本的西面,所以以东厅就对日本有利。也就难怪中国棋手在西厅里会发现钱宇平之局的收气手段。”刘小光一听,觉得挺有理,忙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呢?”那位朋友说:“很简单,只要把西厅改为对局室,东厅改为研究室就行。”
  刘小光把这位朋友的意见悄悄告诉了华以刚,当华以刚一跟聂卫平说,聂卫平马上就说:“这完全是唯心的东西,国家队怎么能搞这种迷信活动。”但华以刚却说:“刘小光这个棋手心理暗示很敏感。现在让他知道东厅风水不利,就会背上包袱。因此我认为就把对局室改为西厅,只要让刘小光心情舒畅了,这棋就容易发挥水平。”聂卫平知道纯说理也未必说得过华以刚,便松口说:“这件事就问老郝。老郝同意就同意,老郝反对就反对。”华以刚也同意这可以由老郝来决定。
  老郝开始听到这个事情,也感到有些唐突,但后来一想,觉得又不烧香,又不拜佛,就仅仅搬个地方,应该不算搞迷信活动,老郝说:“只要刘小光心情舒畅就行,我们就搬一次对局室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赛前预测 藤泽看好马晓春
                刺刀见红 小光弈出绝妙手

  话说是否把对局室从东厅移往西厅的事,聂卫平、华以刚要让老郝来定夺,老郝最后表态——“移也无妨”。聂卫平对老郝担心地说:“我就怕日本人问起,我们不好解释。”
  老郝把手一挥:“不用担心,前几天正好体育馆在大修,光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1985年7月30日,日本代表团一行下午到达北京。在接风晚宴上,滨崎特地把当天的《朝日新闻》带来给华以刚看。浜崎解释说:“昨天我发了稿,也不知道被编辑改成什么样。所以今天上午到日本飞机场才顺便买了一份看看。”
  华以刚把报纸翻到体育版,发现该版的主格调又为中国围棋说“好话”了——在头条位置上刊登着,有藤泽秀行的一篇采访,题目就是:“马晓春不好对付。”藤泽在文章中说:“这几年我很关注中国围棋,在众多棋手中,我特别器重的就是21岁的马晓春。他的棋很有天赋,而且从成绩上看,取代聂卫平成为中国的第一人是指日可待的事。因此我认为日本队现在不应过度乐观,只有这次小林君到北京战胜了观晓春,日本队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华以刚知道藤泽有些偏爱马晓春,在和中国棋手研究棋的时候,常常会问马晓春的意见,然后对马晓春的想法进行解析和煲奖。但华以刚半个月前也看过日本的《朝日新闻》,那时小林刚战胜曹大元,一种日本队必胜的气氛跃然纸上,那和今天的格调有很大的不同。因此华以刚把《朝日新闻》递给老郝后,还没等他说话,便连忙解释说:“你看日本人又来给中国棋手灌迷魂汤了。当初江铸久五连胜时,他们的报纸从来不说中国围棋的好话。”老郝是个直肚肠的人,从来不计较别人的心思。所以他便说:“日本人心里怎么想无所谓,但我觉得我的想法和藤泽一样,对小林光一之战,马晓春应该有戏。”华以刚不敢泼老郝的冷水,怕他认真了又提钱宇平赢棋认输的事。于是也附和说:“聂卫平也说了,这次小林来,刘小光和马晓春应该有一人能挡住他。”
  酒卷这时很认真地对华以刚说:“在日程安排中知道您是比赛的裁判长,所以我们日本代表团有个请求,请你能关照一下。”原来小林光一在飞机上对酒卷说,这次的对手强了,他估计自己肯定要读秒。但因为对中国语音的读秒很不适应,所以希望在比赛时对他能用日语读秒。
  华以刚听后,便把这事告诉老郝,老郝一听马上很来劲:“这事我们可以不答应他。因为按照说好的惯例,到中国来比赛完全按照中国的规则,如果小林读秒不适应,那我们赢的机会不是更大吗?”华以刚则很为难,因为一来靠这种盘外小伎俩胜之不武,二来既然人家已经提出来了,硬撑着不答应也有失礼仪。但华以刚知道老郝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于是赶紧把聂卫平拉来。
  聂卫平是职业棋手,当然第一感便不同意老郝的做法。但他粗中有细,便对老郝迂回着说:“其实小林的棋只要形势可以,他基本上不会读秒,你看他下过的四盘棋哪盘读秒了?而如果小林读秒,那他的形势肯定已经不行了。所以我们如果不同意他的请求,这在他形势好的时候根本用不着。而如果用上了,其实他的形势也已经坏了。如此反倒给他的输棋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我们又何必呢?”老郝一听也在理,便不再坚持了。
  华以刚这才对酒卷说:“根据日方的请求,这次比赛可以用日语读秒。”酒卷还有些不放心:“读秒裁判的日语口音标准吗?”华以刚笑了:“就是我这个裁判长给小林读,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华以刚的日语在日本棋界有口皆碑,区区读秒还会有问题吗?所以酒卷连连致谢:“有劳裁判长的大驾,真是太感谢了。”
  第二天上午10时整,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一场比赛在北京体育馆拉开战幕。小林光一提前五分钟到达赛场,当他走上阶梯,正习惯性地向东转时,陪同人员告诉他对局室在西厅,小林九段不由得歪着头小声嘀咕:“怎么和上次的情况正相反啊?”这个情况酒卷和浜崎也注意到了,后来当他俩向华以刚打听时,华以刚早有准备地解释说:“体育馆大修时,因为西厅先装修好,所以就把东厅的东西搬过来,待东厅也装修好了,就不再费事搬回去了。”由于华以刚讲得合情合理,因此日本方面丝毫没有对赛场的迁移有任何的看法。
  刘小光比小林迟两分钟到达赛场,看来刘小光有些紧张,他只微微和小林九段打了招呼便坐了下来,然后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小毛巾擦起脸来。相反,小林显得很自然,他打开折扇很优雅地慢慢摇着。
  当华以刚宣布比赛开始后,刘小光没有象大部分棋手一样,第一步棋就装模作样地想几分钟,而是马上就下上了第一步,而且到第九步采用“大斜”战法,刘小光都下得很快。
  小林九段已明显感到刘小光是有备而来。他本来对付中国棋手的策略是“针尖对麦芒”,采取决不退缩的态度。但刘小光的这步“大斜”,第一次让小林有些犹豫了。因为“大斜”在日本有“千变定式”之称,其中的变化十分复杂,而且大都还在发展研究中。小林平常对这种大型定式并不喜好,平时比赛遇到的也很少,因此深层次的研究并不多。现刘小光主动采取这个定式,小林很难推测对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故实战小林考虑半天,下出了最稳健,也是最忍耐的扳虎,这是棋界公认的最保守的下法。
  刘小光棋艺生涯中还从未和超一流九段对过局。本来他的心情还有些紧张,但看到小林在第十步棋对“大斜”战法忍让,知道小林是在“害怕”自己,这一发现不禁让刘小光兴奋起来。他更坚信,要想战胜日本的超一流棋手,不跟他“刺刀见红”是很难达到目的的。
  于是,刘小光突然背离了原来准备的布局,着法开始强硬,甚至有些无理起来。像右上角的星位,刘小光面对白方的攻击,竟两次脱先他投,把在研究室里的国手个个都吓了一跳。
  聂卫平、马晓春都对这盘棋分外关心,因为已经四连胜的小林九段十分难对付,所以老聂和马晓春都特别希望刘小光能拿下这局棋来。正是由于这种心态,他俩对刘小光的着法分外挑剔,尤其是当刘小光竟敢脱先不理会小林的攻击时,马晓春率先摇头说:“这样冒险的战法我认为只有输得更快。”聂卫平也不赞同小光的策略。因此在众国手与马晓春扮演的“小林光一”拆招时,他还不时帮着马晓春狠攻“刘小光”。
  实战中,看来小林光一也被刘小光的无理之着激怒了,他心里觉得如果再不拿出招来“惩罚”对手,他的一世英名就会付之东流。于是小林一改对局初那种谨慎的态度,而是落子飞快,步步棋都对着刘小光的命门而来。上来仅三十几步棋,右上角便上演了强行歼龙的激烈的打斗剧来。
  当时已调到体委棋类司任司长的陈祖德也赶来看棋,他虽然是力挺刘小光的坚定人士,但到这个时候,他也无可奈何地摆了一个参考图,认为小林的白棋只要先交换一个次序,然后再下出一挖再一打的手筋,小光就将陷入困境。众国手一起帮着刘小光想办法,但都束手无策。
  老郝这时也来了,他着急地问:“小光形势怎么样?”大家摇头说:“形势不妙。”老郝马上不以为然:“才下这么几着棋,怎么会不妙呢?说不定再下几着,形势马上就不一样了。”大家对老郝的乐观一阵大笑。但笑声未落,那边传谱的孩子已把对局室的棋谱拿了出来。马晓春一把抢过棋谱,只看了一眼,便马上说:“大家别忙笑,小林好像给刘小光送机会来了。”
  大家的气氛顿时话跃起来,陈祖德、聂卫平都迫不及待地让马晓春赶紧把棋摆出来。原来小林光一漏走一个次序,当时刘小光便在小林一挖一打之际,奋不顾身地先拔通一子再说然后小林以为右上黑棋全死,便不经意地大补一手,其实里边味道坏得出奇。
  陈祖德立刻说:“小光先拔一子,便宜已经惊人,只要右上大棋再搞出点棋来,小林不是蛋打鸡飞,白忙了吗?”马晓春也帮腔说:“这样味道坏的地方,应该不会没有棋。”于是众国手兴致极高地为刘小光“出谋划策”。倒底还是聂卫平感觉敏锐,他摆出了黑棋先断,然后再二路托的绝妙两手棋,可以说,这样的妙手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想到的。
  以下大家又帮小林想办法破聂卫平的招,但无论白棋怎样腾挪,这块黑棋总有手段。老郝在一旁看得着急,连忙问:“是不是刘小光只要下出这两着棋,就可拿下这盘棋了?”马晓春耍贫嘴说:“这两步棋是古代名著‘玄玄棋经’级别的。刘小光要真能想出来,这盘棋就是他的名局。”陈祖德也只能说:“小光逼急了,兴许能想出来。”老郝被棋手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弄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赶紧对传谱的孩子说:“你再去里边看看,刘小光究竟走了这两步棋没有?”小孩一溜烟跑到对局室,一会儿便兴奋地跑出来,嘴里叫着:“下了!下了!刘小光下了!”马晓春连忙关照:“嗓门轻点,轻点。”小孩这才压低嗓门说:“我看见刘小光真的下一断一托的两步棋了。”老郝又开始着急:“那小林下了没有?”小孩说:“还没有,正想着呢。”
  研究室里一片欢腾,连陈祖德也忍不住连连称赞:“刘小光好样儿的。”聂卫平见状连忙安慰老郝:“老郝放心,这棋要拿下了。”老郝立刻来了劲:“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现在不是形势变了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弈出妙手 刘小光形势大优 
                故显破绽 小林君用计狠毒

  话说刘小光不愧为中国力战派棋手的代表,在右上角的战斗中,被他走出的两步绝妙的死活手筋,让研究室里的中国棋手一片欢腾。
  小林九段当时胸有成竹的表情立刻被这两步妙手不由得变色了。他本来手持一把折扇,从开局到现在一直没有打开过。(因为对局室里并不热,所以这把折扇只是小林手中的道具而已。)而当刘小光的妙手一出,小林突然把扇子打开,对着自己猛扇起来。
  小林九段是个把胜负看得特别重的棋手,现在又肩负着日本围棋的重任,因此从他的表情中就可知道他对自己的轻率感到非常懊丧。为了平息自己的情绪,小林第一次向裁判要了棋谱,然后对着棋谱思索着对策。
  担当裁判长的华以刚就是这时离开来到研究室的。他本来想到研究室来探讨这两步妙手的成败,但一看到研究室的气氛,就已经知道妙手奏效了。果然,老郝看见华以刚出来,马上迫不及待地问华以刚:“小林现在怎么应的?”华以刚笑嘻嘻地说:“小林还在长考,这种重要关头,他是不会轻易落子的。”接着,华以刚看见陈祖德也来观棋,忙打招呼说:“队长,今天也有空来看棋啊?”原来陈祖德曾是国家围棋队的队长,因此当时的棋手都管陈祖德叫队长。昨天陈祖德在路上碰到华以刚,还非常遗憾地说:“明天上午棋类司全体人员学习文件,恐怕不能去看棋了。”因此华以刚才有现在的一问。后来经陈祖德解释才知道,原来他今天上午学习时,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主持学习的副司长看出陈祖德心有旁鹜,便主动对陈祖德说:“这里有我在,你就去看棋吧。”对自己要求一向很严的陈祖德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口头请了假便马上来观棋了。另外陈祖德心里还有一个“公开”的秘密,那就是他很欣赏刘小光的棋风。当时的年轻棋手大部分都在学习日本流,像刘小光这种古风的力战棋手已经凤毛麟角,因此陈祖德也特别希望刘小光这次能够为力战派棋手正名和出彩。
  华以刚看到陈祖德高兴的样子,便不失时机地说:“上次在上海你答应围棋协会要请围棋队的客,结果到现在还没兑现。这局棋如果刘小光赢了,围棋协会就一并庆功怎么样?”
  陈祖德被华以刚一“将军”,赶紧解释说:“前些天擂台赛被小林连战连胜,实在是想庆功也没这个心情。如果这局棋小光能胜,我保证协会今天晚上就请。”
  且不表中国方面说说笑笑,日本的浜崎和酒卷根据以往的经验,已从中国队的气氛中大致了解了小林光一的处境。再加上酒卷和浜崎的棋力在日本也算是业余高手,因此完全明白小林开局遇到了难题。酒卷忧心地对浜崎说:“好容易日本队有了起色,现在如果小林君一输,日本队形势又严峻了。”浜崎则安慰酒卷说:“目前小林君确实有些难下。但这盘棋才下了两小时不到,战线还长着呢。我看小林君未必就不能后来居上。再退一万步讲,即使这盘棋小林输了,后面加藤君稳定的实力还是可以让人放心的,所以我对日本队的前景并不担忧。”酒卷远没有浜崎那么乐观。但他从小林四连胜的实绩确实也看到了日本超一流棋手面对中国棋手的优势,因此也点头说:“我心里就在想,小林君即使要输,也最好能五连胜以后再输,要不这五连胜的纪录就让中国棋手抢占了。”浜崎说:“刚才那么悲观,现在又贪心不足,你的反差也太大了吧?”酒卷只好嘿嘿地笑了。或许这两位日本当事者的心情,也是整个日本棋界的一个缩影。
  在对局室里,小林苦思良久,只能让黑棋走成打劫活。由于小林在杀棋时投入太多的资本,现在这块棋成劫杀,应该说刘小光不但作战成功,而且全局还取得了极大的优势。
  上午的比赛就在这种情况下封盘了。
  小林在午餐时还是按老习惯要了一杯茶,然后喝了一半便散步去了,这和在日本他午餐时主动和酒卷、浜崎聊赛马的心情完全不同。而酒卷、浜崎也知趣地闷声吃饭,等小林离座后两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相对日本方面的沉闷,中国方面大家的气氛却异常热烈。连一向喜欢“抵毁”刘小光的马晓春也夸奖说:“我本来以为小光长得三大五粗,性格上一定会大大咧咧的。殊不知有一次比赛时晚上有事找小光,竟发现他不但外套用衣架挂好,连外裤也折得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这种粗中有细的细节让我大跌眼镜。”大家也随着马晓春的调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刘小光,让刘小光开始觉得受宠若惊,但突然之间却感到了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对力战派棋手而言,其实心理素质尤其重要。因为只有义无反顾、勇气十足,才能充分发挥力战派棋手“刺刀见红”的本色。但力战派棋手一旦患得患失,他的行棋风格就会变型,从而发挥和以前判若两人。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力战派棋手上下起伏、发挥不稳定的最根本因素。
  刘小光上午凭借出色的计算和无比的勇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如果没有中午休息的话,刘小光或许顺势就能漂亮地拿下这“突破历史”的一局。但现在,刘小光不但从大家高兴的神态中了解了自己的优势,而且更从大家殷切的眼神中看到对自己的期盼。一种希望能不冒风险而建立功勋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充满了刘小光的思路,他反而有些紧张和患得患失起来。
  下午续弈,知道自己形势不利的小林光一开始猛烈反扑。而一向敢打敢拼的刘小光却反而有些缩头缩脚。在小林下出了一步无理棋后,研究室里聂卫平立刻说:“小林下出这么无理的棋,我看刘小光就要胜了。”说着便在棋盘上摆出了自己的构思。原来在打劫过程中,小林光一借攻击外面一块棋作劫材,却不料漏走了一个次序。这时刘小光只要放弃右上角打劫活的思路,连下两步棋将白棋外围的三子捕获,然后再强围下边大空。聂卫平说这样下黑棋可以赢多了。马晓春,曹大元等人核实了聂卫平的构想,然后一点目,共同确认黑棋盘面至少要多20目棋。陈祖德,老郝都忧喜交加地说:“不知刘小光能不能发现这条速胜之道。”
  遗憾的是,一心一意在打劫的刘小光根本没有发现聂卫平的速胜之道,他还是继续打劫,反倒让小林光一把三子逃出来还成了劫材。棋谱传到研究室,聂卫平第一个把谱抓过来,看了一眼后,非常生气地把谱往桌上一拍。老郝急问:“小光到底怎么了?”聂卫平没好气地回答:“这么明显的致胜之路都看不到,还下什么棋。”陈祖德赶紧圆场说:“马晓青,曹大元赶紧再判断一下形势,看看现在情况怎么样?”马晓春等人再对形势仔细判断,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好像黑棋还好下一点,但局势接近多了。”此时只听聂卫平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哎!”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整个研究室。
  在对局室里,由于小林的顽强抵抗,确实局势正在一点点被他赶上,最后由于黑棋的劫材不够,只能采取牺牲右上角而在左上角活一块的转换。担任裁判长的华以刚作为现场的旁观者,只觉得局面很细。不过,他从小林光一仍然眉头紧蹙,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的状况来看,小林自己肯定觉得还处于落后和情势。
  但华以刚并没有为此感到庆幸,因为刘小光用时过多,现在已经开始读秒了。华以刚了解刘小光,知道官子是他最大的弱项。现在再加上时间没有,官子水平肯定会发生偏差。而小林光一还有半小时时间,而且官子又是小林的强项,这两相对比,刘小光要保持优势确实很难很难。
  华以刚借机会再跑到研究室,把自己的看法向大家陈述了一遍。众多国手不发一言,从表情上都有认同华以刚之说的意思。只有老郝觉得刘小光既然优势,未必官子一定招损。陈祖德则婉惜道:“要是刘小光没有读秒就好了。”
  当时国手们分成两拨,一拨帮刘小光收官,一拨帮小林收官。如按普通进行,黑棋好像还领先几目棋,而且几十步棋下来,刘小光尽管读秒,好像官子下得还可以。
  小林开始在官子阶段投入大量的时间,他知道只有利用小光读秒出错。这盘棋才有可能逆转。当小林把半小时自由时间也用完后,裁判长华以刚按照赛前的约定,开始用日语大声为小林读起秒来。由于华以刚到日本比赛经常听日本裁判读秒,因此华以刚的读秒非常“日本化”,让小林光一听起来十分习惯。据说事后小林一再向华以刚表示感谢。
  让华以刚惊讶的是,小林刚开始读秒,一步棋就把十次机会用掉了九次,然后以最后一分钟的读秒与刘小光拼官子。中国棋手事后才知道,这是小林九段一个老练的“阴谋”,因为只有读到最后一分钟,他所预设的“圈套”才会让对手不警觉而上当。
  果然,小林光一没有先手在二路扳而是在二路逼,好像走了一步失着。这时在研究室里都高兴地说:“小林漏走了这步绝对是先手的扳,小光有戏。”但脑子敏捷的马晓春立刻看穿了这是一个圈套。他摆着变化说:“如果白棋先扳,然后再走二路逼,那么黑棋只在外面补。而现在故意让对方选择究竟在二路立呢,还是在外面补,这在读秒时此计确实有些毒。”然后大家仔细分析了两种情况,得出的结论是应该在外面补,当作白棋先扳一样。否则如果采取立的下法,黑棋将亏损两目以上。
  老郝先自紧张起来:“刘小光会中计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反败为胜 小林君又下一城 
                身负众望 马晓春欲建功勋

  话说老郝在研究室正担心刘小光会不会中计,正应了古代说书的一句话——说时迟,那时快,正在读秒的刘小光真的以为小林光一在读秒声中漏走了次序,于是马上毫无觉察地就在一路立。
  小林此时一阵暗喜。他马上先手在外围搜刮,而且非常清楚地知道,这里的官子自己至少便宜二目棋,这盘棋终于有逆转的机会了。
  华以刚因为要为小林读秒,因此无法对棋局的着法作出评价。但他从小林看到刘小光二路立后,突然兴奋地抬了抬屁股,然后飞速地一合折扇就知道,这是小林得到便宜的标志性动作。
  棋谱传到研究室,大家看到刘小光果然中计,一个个惊得哑口无言。老郝当然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他着急地问:“现在怎么样?小光还有希望吗?”本来就阴沉着脸的聂卫平此时更没好气地说:“细棋局面白白损了两目多,这棋还能赢吗?”连一直“挺刘”的陈祖德也连连摇头说:“这么下下去,黑棋要悬。”
  其实此时的客观形势,如刘小光下得正确,或许仍是好半目的棋。但此刻大家的心情就好像家境本来贫寒,还被强盗白白掳走最后的一点财产一样,一种被夸大的“绝望”弥漫在整个研究室,而且在众国手中相互影响着。
  此时只有马晓春一个人的心态与众不同。在当时中国的围棋界里,21岁的马晓春就像一颗耀眼的新星,其光芒已经开始盖过了曾统治中国棋坛十年之久的聂卫平。当时中国围棋界一年的比赛只有三个,即全国围棋个人赛、新体育杯围棋赛和国手战。而就在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之后,马晓春不但夺得了当年的全国个人赛冠军,而且以三比一击败聂卫平而夺得新体育杯冠军。正因为如此,日本的藤泽秀行先生不止一次地提到,中国的马晓春成为中国围棋的第一人指日可待,而且认为只有马晓春才会对日本围棋形成威胁。
  但由于性格的关系,马晓春的棋风柔性有余、魄力不足。尤其是马晓春的思维过于理性,因此他决不会因激情而过于自信。就在小林光一连战连胜之际,郝克强有一次激励马晓春说:“只要你有信心,一定能踩小林的刹车。”马晓春则嘻嘻一笑:“我让你六子,你每盘棋都信心十足,可每盘棋最后都大败。所以下棋没有实力只有信心根本没用。”被噎得够呛的老郝只能用激将法说:“那你的实力比小林差很多吗?”马晓春仍然不紧不慢地说:“差的不算多,也不算少,胜负之比三七开吧。”这让一向超级乐观的老郝很不以为然。有一次有记者采访老郝,老郝非常直率地说:“可能北方的水土能培育硬汉吧,像聂卫平、江铸久、刘小光都是北方人,他们个个都是争胜好强不服输的人。而南方棋手像马晓春、曹大元等,我总觉得他们理性有余,拼搏不足。”
  其实郝克强只说对一半。马晓春对小林光一信心不足,除了有实力上的差距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棋风。马晓春的棋风灵逸多变,最悚的就是小林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坚实棋风。因此马晓春的如意算盘就是最好刘小光能够战胜小林光一,以后即使再输给加藤,晓春觉得自己对加藤反倒有得一拼。(因为加藤是力战棋手,而马晓春对付力战派棋手颇有心得。)
  现在马晓春看刘小光不断在盘上失去一个又一个的机会,心里当然也很着急。他还是非常希望刘小光能赢下这一盘。因此在大家都唉声叹气之际,就他一个人仔细判断后说:“别看刘小光臭棋不断,这棋他还没输!”聂卫平、陈祖德等都很惊讶:“不可能吧?”马晓春顺手把几处官子稍稍定形后,然后清点双方目数说:“白棋全盘有124目左右,而黑棋也有130目。所以我认为黑棋可以胜半目。”聂卫平有些不服气:“小光损了那么多还会赢,那本来不就赢飞了?”说着便和马晓春在盘上对摆起来,几乎所有的国手都站在聂卫平这一边,只有陈祖德持中立,而老郝则一个人是马晓春的支持者。
  演变的结果还真是黑棋盘面多六目——黑棋可半目胜出。聂卫平一边解嘲地说:“这棋还真细啊!”一边对老郝说:“现在就看刘小光官子水平能不能和马晓春一样了。”老郝也高兴地说:“我希望刘小光的官子比马晓春还好。”
  其实在对局室里,由于刘小光的读秒发挥就不很好,再加上官子又非强项,因此盘上的争夺刘小光确实不是小林光一的对手。紧接着刘小光又有两步官子小有疑问,立时这盘棋的胜负已经逆转了。
  正当大家还在无望地观看着刘小光输棋已定的局面时,马晓春一个人已经悄悄离开了对局室。他知道拦阻小林光一的一战已经责无旁贷地落到了他的身上,而这也是马晓春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但在对局室里,刘小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输定。因为读秒,他根本来不及清点双方的目数,因此心中完全没有底,而小林则经验老到,在每次刘小光读秒时,他都累积着在数目。这从小林频频空叩折扇的节奏就可知道这一点。因此刘小光收完最后一个单官时,他脸色紧张地看着华以刚裁判长在数子。但小林的态度却很从容,而且他把扇子打开,缓缓地扇着,好像已经知道他将胜出。
  这时邵震中、江铸久等已经涌入对局室。刘小光一看他们神情,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但他还是忍不住问:“这棋怎么样?”邵震中非常肯定地回答:“黑棋输半目。”刘小光听后点点头,但汗立刻从他脸上渗了出来,刘小光只得用毛巾不停地在脸上擦着。
  华以刚数完子,确认小林执白四分之一子胜。当时显得兴奋的浜崎立刻采访小林。而心情轻松的小林一边用折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说:“真是惊险的一胜,收官时我以为自己要输了。”
  小林的破竹五连胜使中日擂台赛的气氛完全逆转。因为这是日本队从第三轮开始第一次取得的领先。从第二天《朝日新闻》的报道就可以看出,大标题“值得信赖的小林九段”“日本队重新领先”等日本舆论再一次认为他们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而在中国方面,由江铸久创造的五连胜神话仿佛被小林光一的出色表现打回了“原形”,中日围棋交流二十几年,但中国棋手还从未赢过日本围棋的超一流九段,这是中国棋手一个隐隐的痛。而小林光一则是把这个痛扩展到极致的日本超一流九段。他在两年前的访华代表团中七连胜,这次擂台赛又五连胜,这种如入无之际境的十二连胜,真让中国围棋有一种“情以何堪”的感觉。
  当天晚上,日本方面的浜崎和酒卷特地把小林光一拉到北京全聚德烤鸭店去“会餐庆功”。而平时对饮食游玩根本不感兴趣的小林九段这天晚上突然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他饶有兴趣地一边用面皮包着鸭皮,一边嘴里叫着“好吃!好吃!”
  浜崎在报刊上的观战记上说:他和小林光一相识十年以上,还从未看到小林九段对‘吃’有这么高的兴致。而且更让浜崎惊讶的是,小林主动问明天有什么安排,看浜崎摇头后,小林建议说:“上次擂台赛来北京,中国方面安排我去中国的故宫参观,结果我怕影响比赛拒绝了,没想到回到日本,礼子五段怪我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因此我这次来就想好要到故宫去看一下。”礼子五段是小林九段的夫人,因比小林九段整整大十四岁,所以她的话小林很听得进去。滨崎和酒卷一看小林有游玩的兴致,两个人都显得特别高兴。据说按日本的惯例,如果游玩有下棋的棋手参加,所有费用均可以报销,而如果棋手不参加,那游玩费用则自己掏腰包。所以滨崎和酒卷的高兴是来自多方面的。
  第二天,小林一行在故宫尽兴玩了一个上午,并在外面特意吃了北京小吃。华以刚当时正好从小林下榻的饭店出来去国家队,没想到正碰上高高兴兴从外面回来的日本方面一行,看到日本人一个个都显得分外高兴,华以刚免不了有些郁闷。
  华以刚在国家队正好看见老郝在与聂卫平聊天,便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老郝的意见是明天无论如何马晓春得赢,否则不但擂台赛陷于绝境,而且让小林六连胜也太失中国围棋的面子,因此让华以刚必须马上去做马晓春的思想工作。但华以刚却说:“马晓春是个聪明人,现在已经可以看出他的包袱很大了。如果我再去施压,马晓春非给压垮不可。”老聂同意华以刚的意见,他对老郝说:“我了解马晓春,你越不理他,说不定他越发挥得好。”老郝见两位一唱一和,便只得作罢。
  1985年7月19日,NEC中日擂台赛的第十二场比赛在北京体育馆开战了。
  小林光一早早来到赛场,可以明显看出他昨晚休息得很好,而且神情显得意气风发。而马晓春则是卡钟着点来到赛场。在众多记者的眼里,马晓春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小林布下了最常见的平行型无忧角布局,而马晓春在第十步棋开始变着,小林看到这步棋表情微微一笑,他知道马晓春肯定有备而来。小林这时突然想起藤泽九段在出访前打电话说,要小林特别注意马晓春,但现在小林觉得藤泽多虑了。
  擂台赛的情况就是这样,连胜的棋手有一种天然的优势,而挟五连胜的小林此时在心境上更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激昂。他在心里喊着:“放马过来吧!然后在棋盘上重重拍下有力的一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布局之初 晓春巧施诱饵计 
                 封盘以后 小林猛醒出强手


  话说小林光一挟五连胜之余威,与马晓春一战下得虎虎而有生气。而马晓春则运用他迂回灵活的棋路,与小林九段作暗伏玄机的交战。
  在左上角的折冲中,小林光一下了一步“先手便宜”,马晓春正在长考。研究室里众国手都为马晓春担忧。邵震中已经摆出了参考图,如果马晓春老实应对,则黑棋马上飞攻边上白棋,白棋的处境将十分困苦。聂卫平也肯定地说:“马晓春这里一定要反击,老实应肯定不行。”但究竟怎么反击呢,大家一时还想不出什么招来。
  在这种有创意的局面中,马晓春的才能就有用武之地了。马晓春知道小林光一酷爱实地,于是便“投其所好”。他设计了一个不但弃边上一子的下法,而且还让白棋的角地变损,因此这种方案不要说研究室里的国手一个个大惑不解,就连对手小林光一看到马晓春这种“明显亏损”的下法,也忍不住用日语暗暗嘀咕:“难道白棋这么下就行了?”然后自嘲地一笑,接着非常用力地将一子挺进白角。
  其实这正是马晓春的预想。他用一个稍吃亏的局部定型争得先手,然后抢占边上的绝好大场,因此从全局来看,这个局部的下法不但可行,而且还帮马晓春打开了局面。
  研究室里大家开始都对马晓春的下法吃了一惊,因为局部如此亏损,让众国手的直感都一边倒。只有大局观卓越的聂卫平判断形势后惊呼说:“先不要批评马晓春,因为全局形势均衡,白棋完全可以一战。”接着聂卫平向大家分析了形势。在聂卫平娓娓道来后,不要说众国手连连点头称是,就连郝克强也自我感觉良好地说:“这棋让我下,我还是喜欢拿白棋。”
  在对局室里,小林光一显然还沉浸在局部得利的轻松心情中。他把背靠在沙发上,打开手上的折扇悠闲地轻轻摇着。了解小林对局神态的华以刚一眼就看出小林的自我得意,他不禁立刻到研究室想听听究竟局势如何。等聂卫平再度发表精辟意见后,华以刚笑着说:“我刚才在对局室时忍不住一阵紧张,心想马晓春怎么如此不经摔打,一上来就吃这么大的亏,原来白棋全局形势还可以啊。但我看小林的神态,好像他自我感觉占了不少便宜呢。”聂卫平说:“就让小林有这种乐观的判断最好。我认为只要小林误判,马晓春拿下此局就有希望。”
  事实上,小林接着的十几步棋下得都过于保守,局势仿佛正朝着聂卫平的预言前进。
  对此感到最高兴的就是老郝。正因为他不太懂棋,更不知中日棋手实际的差距,因此他才会从心里觉得中国棋手可能会赢下这届擂台赛。老郝非常热爱中国围棋,而且性格中也有一种好大喜功的成份,他觉得如果中国棋手一鸣惊人地赢下这一局擂台赛,然后以此为契机,中国围棋快步赶上并超过日本围棋,那作为见证并参与这一段历史的老郝该有多么风光和惬意啊。老郝也知道,NEC中日擂台赛的成败全系于这关键的一战。如果马晓春胜出,尽管双方六比六打平,但面对日本队的加藤正夫,连一向不喜欢说大话的马晓春也表示有信心。加上日本队主将藤泽已经老迈,因此在老郝心目中已经认定,只要马晓春击败小林光一,胜利已经看得见,摸得着了。反之如果小林再克马晓春,中国队以聂卫平一人之力想与日本超一流棋手三人团抗衡,出现这种巨大的悬殊,就连一向乐观的老郝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奇迹。
  因此,老郝特别在乎马晓春与小林一战。今天上午接着下午本来老郝有个会要开,但他一直拖着不肯离开,直到现在看马晓春形势有望,这才起身说:“这会开得真不是时候,我必须马上走了。”江铸久打趣说:“老郝你是福将,千万不能走。如果马晓春以后形势转坏,老郝你可也有责任啊!”老郝先是“呸!呸!不能先说晦话。”然后再无可奈何地说:“要不是这会实在推不掉,我怎么会走?现在只有在外面等马晓春的好消息了。”
  老郝一走,研究室里便笑开了。老郝是直性子的性情中人,他的很多率直的表现和言语,有时会让人感到孩童般的可爱。于是大家你一段我一段地说着老郝的“轶事”,个个都乐得前俯后仰。
  棋局中午封盘了。一般从对局室出来的两位棋手大都是喜悲两重天,形势好的精神焕发、步履轻松,而形势劣的则满脸通红、神情呆滞。而这一局棋封盘后,小林光一脸带笑容,看到浜崎就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我还真有点饿了。”浜崎马上就知道,小林对上午的形势自我感觉良好。
  而马晓春走出对局室,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了解他的华以刚最知道,这是马晓春心里想笑,但又没有笑出来的“马氏标志性表情”这也意味着马晓春对局势也自我感觉不错。
  如果这盘棋没有封盘而接着下,或许误判形势的一方会由此付出高昂的代价。而现在中午封盘一小时的时间里,却是让误判一方有足够的时间来纠正错误。
  大多数没有经历过大赛的业余爱好者都会觉得利用中午的时间,有一方突然会发现有一着定乾坤的好手,从而立时解决了问题,其实这是一种误区。对局者从封盘中获得的最大好处,就是双方都从棋盘中跳了出来,从而能以客观合理的眼光重新审视局势,然后再作出正确的判断。小林光一就是这次封盘最大的受益者。
  小林从直感出发,以为自己一上来在左上角占了不少便宜。这个惯性思维一直延续到封盘前,因此小林一直觉得自己的形势不错。但当封盘后小林再冷静地客观判断形势,这才发现局势不但没有想像中的优势,而且几乎连优势都谈不上,这下顿时让小林惊出一身冷汗。一种客观上的忧患意识顿时让小林上午的乐观心情一扫而空,小林知道自己下午必须全力出击,才能夺得最后胜利。
  相反,马晓春从小林光一上午最后的几步保守的着法中,已经洞察到他自感乐观的心情,因此马晓春一中午都在期望,只要小林乐观的心情维持下去,他就大有获胜的希望。
  下午封盘续战,小林光一突然一改上午的保守态度,先手在其他处交换几手后,马上便挥手深深打入右边的白阵,而这样很担风险的下法,如果在优势情况下是决不会这么下的。
  小林的改变显然完全出手马晓春的预料,尤其是黑棋那步打入,更是马晓春在中午判断形势时根本想不到的变化。由于这一连串的想不到,使比赛经验略嫌稚嫩的马晓春有种难以抑制的心慌。
  两种心态完全左右了两个棋手各自的表现,在黑棋打入后,马晓春就弈出一步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败着的棋,局面立刻向小林光一猛倾。
  话分两头。就在小林和马晓春下午续战不久,日本记者浜崎接到《朝日新闻》体育部主任的电话,说今天早上在日本棋院的一次活动中,日本棋院理事长坂田荣男发言说,现在中国围棋和日本围棋的差距其实薄得就像张纸了,什么时候一突破就马上可以与日本相抗衡了。主任希望浜崎就这个话题对中国方面进行有关采访。浜崎当然马上接受指令了。
  第一个接受采访的棋手代表是邵震中,浜崎让邵从自己的角度,来谈谈与日本围棋究竟差多远。
  邵震中说:“本来中日擂台赛开战前夕,中国的很多棋手,其中也包括我,觉得有可能中国方面会输得很惨,但结果由于江铸久的五连胜,让中国队领先了好大一程。前不久由坂田率领的中日围棋对抗战,面对全由日本一流棋手组成的代表团,中国棋手不但在总成绩上27胜27败一和棋打平,而且在七对七的三番棋决战中,中国以5比2胜出,这两次成绩都极大地鼓舞了中国棋手的信心。”面对浜崎要谈得再具体一点的希望时,邵震中斟酌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把日本棋手中经常得冠军的棋手称之为超一流棋手,他们之下的棋手称之为一流棋手,那么中国围棋与日本一流棋手实际上已没有什么差距了,但与日本的超一流棋手仍有明显的差距。”
  浜崎接着采访了当时任国家队副总教练的罗建文。结果罗建文也说了与邵震中相同的意见。浜崎不禁好奇地问:“那么中国有没有超一流棋手与一流棋手的区别呢?”罗建文笑了,他比划着说:“中国虽然没有明确这样来划分过,但档次还是有的,如聂卫平、马晓春是第一档次,刘小光、曹大元、钱宇平、邵震中、江铸久等为第二档次。中日围棋的差距可以用这样的具体表述来说明:日本围棋除像小林光一这样的几个超一流棋手外,如果以聂马与二位日本一流棋手对阵,则中国棋手可以胜出。如果以聂马加刘、曹、钱、邵六位棋手与日本一流棋手抗衡,则胜负难分优劣,但如果以10对10进行对抗,则日本棋手占有优势,这大概就是中国围棋与日本围棋目前差距的一个真实写照。”
  浜崎还想再采访一下聂卫平,但看到对局室传出谱来,聂卫平等几个棋手正在摆棋。浜崎虽然一点都不懂中文,但他早就学会能从中国棋手的表情中大致看出棋局的情况。而此时此刻,中国棋手一个个神情严肃,聂卫平则不时对一步步棋进行指责。针对这个状况,浜崎已经知道小林的棋大概已经优势在望了。
  于是浜崎马上告诉了酒卷,酒卷高兴地舒了一口气说:“这么看来,小林真要一个人就把中国队给全灭了?”浜崎有些得意地说:“我早就告诉你不用太担心,现在回过头来看,你不是白担心了?”正当浜崎和酒卷两人说说笑笑之际,突然又看到中国棋手一阵骚动,然后一种惊喜的气氛像火苗一样突然窜了开来。浜崎和酒卷不禁面面相觑:难道小林的棋又有问题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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