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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31-40回)

2016-03-30 19:50:29 来源:新浪体育 作者:曹志林 浏览:1375

 

                       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31-40回)

                         第三十一回 
                   滴水不漏 小林旋风六连胜
                  群策群力 国手激励聂卫平


  话说浜崎和酒卷看中国棋手一个个像打了强心针似的兴奋,以为是不是小林光一的棋又出了问题,于是也忍不住往中国研究阵营凑了过去。
  其实围棋的观战和任何体育竞赛一样,只有具有立场,其中的味道立刻不一样。国手观棋神态的规律是,当大家狠狠批评某步棋,甚至连神情都有些激昂时,这反倒是恨铁不成钢,可能当局者在优势情况下弈出了一步问题手。而如果突然兴高采烈,这一定是对手在优势下弈出坏棋,而让当局者有了看起来能翻盘的机会。小林光一与马晓春的棋就正是第二种情况。当下午封盘后小林借打入取得了优势,中国研究团都静悄悄地看着小林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迅跑。终于等到现在,小林接连下了两步气势汹汹的棋,但在马晓春的巧妙周旋下,不但毫无所得,反而实空吃了大亏。因此国手们才会刹那间活跃起来。
  在外面开会的郝克强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来询问情况。在马晓春形势吃紧时,国家队副总教练罗建文怕老郝着急,在电话里总是这么说:“胜负道路很长,马晓春还有机会。”但现在打电话来,罗建文还是忍不住向老郝报喜讯说:“小林刚才下了两步坏棋,让马晓春得了不少便宜,现在马晓春的形势往好的方向发展。”老郝是个性情中人,一听马晓春有了机会,便在电话里连说了七、八个“好”,然后对罗建文说:“过半小时我再打电话来。”
  在对局室里,本来已经绝望的马晓春看到小林连出二步错,顿时来了精神。他仔细判断形势后觉得尽管双方距离已经很近,但小林的黑棋还是很有潜力,因此形势仍是小林稍好。于是马晓春在一处定型时弈出了超强手,期待小林会再一次退让,如此马晓春的形势才真正称得上可以与黑棋抗衡。
  孰料小林因两步气势汹汹的棋无功而返,他的嘴里已经哇哇乱叫。现在看到马晓春又放出超强手,凭小林超一流九段的直感,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退让。于是经过12分钟长考后,毅然决定采取有点风险的强烈反击,然后用重重打下棋子的姿态表述了自己的决心。
  马晓春是个理性的棋手,当他看小林陷于长考,就意识到小林大概不会退让。现在又看小林自信满满地予以反击,马晓春顿时有些未战先怯。结果他自己下了一步退让的棋,从而使前面一步强手显得毫无意义。
  棋谱传到研究室,所有人都为马晓春的退却大吃一惊。聂卫平甚至用北京俚语说:“这时不挺出去还叫男人吗?”只有曹大元为马晓春辩解说:“可是与黑棋决战,我看最多只有二成的胜算。”素有“一条道走到黑”的刘光小光马上不同意:“如果觉得没有成算,前一步棋就不该走,现在对手反击了,你又退缩,这不前后矛盾吗?依我的脾气,即然走了第一步,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豁出去拼了。”国手间议论纷纷,但大都对马晓春的退却不以为然,特别是这种退却已导致局面明显落后。
  老郝这时出现在对局室,第一个看到他的罗建文首先有些诧异:“老郝,这么快会就开完了?”老郝顺手把罗建文拉到一边说:“你告诉我马晓春有了机会,我哪还有心思开什么会,现在是偷偷溜号连假都没请。我现在才体会到关心一盘棋的心境会到什么地步,那就是八个字——坐立不安,六神无主。”说完便想起了主题:“现在马晓春形势怎么样?”罗建文不想由他来煞老郝的风景,便一指正在摆棋的聂卫平说:“你去问他。”
  老郝一看聂卫平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已知情况不妙,但还是问了一句:“马晓春还有希望吗?”聂卫平憋着不回答,旁边的邵震中只好跟老郝解释了马晓春忽左忽右的事实。郝克强本来就对马晓春过于理性的性格颇有微词,现在看大家都在埋怨马晓春,本也想说上几句,但多年当领导的素养使他忍了下来。因为他知道马晓春也是尽自己的最大势力去赢棋,而犯错则是棋手常有的事。
  棋局以后的进程已经味同嚼蜡,小林在以后的进程中下得滴水不漏,而马晓春则在无望中继续。聂卫平已经放话说:“这棋神仙来也没办法了。”
  而棋局的结果也正如聂卫平所说,到黑棋落下第177手后,马晓春按钟认输。
  小林光一六连胜,把中国棋手一个个杀得人仰马翻,确实给中国棋手的信心给了摧朽拉枯般的重创。当时中国棋手中甚至包括最乐观的郝克强,都认定首届擂台赛随着马晓春的落败已必输无疑。现在最后的目标就是希望聂卫平能够阻止小林光一的连胜,为中国围棋争取最后的脸面和自尊。
  比赛的第二天,国家围棋队在会议室开会,失利的棋手纷纷作检讨,尤其是钱宇平和刘小光都万分悔恨自己没有把握机会,要不中日擂台赛的局势就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国手中只有聂卫平没有发言,因为棋手中只有他一个人还未上场,挑落小林光一的重任已不言而喻地落到了他的肩上。就聂卫平的性格而言,他本来是有可能拍胸脯说:我有信心战胜小林光一。但现在聂卫平实在不敢说此大话,这其中除了在实力上有差距外,主要的是小林已挟六连胜之余威。如虹的气势已无人能够阻挡。而正是这种气势,让一向不服人,不服输的聂卫平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郝克强也参加了会议。他看到连一向敢想敢言的聂卫平都哑口无言,知道如果任由这种颓势的气氛蔓延下去,聂卫平或许真的会“过不了这道坎”。而对于聂卫平,老郝知道最好的鼓励方法就是激将。于是老郝发言说:“中日擂台赛因为江铸久五连胜,曾经形势一片大好,但我们却没有能保住优势,如果当初钱宇平拿下小林,中国队就是以五人对日本队三人的优势,怎么说中国队也不会轻易输掉了。”
  国家队的队员都笑了起来,因为老郝对钱宇平赢棋认输耿耿于怀,对老郝的这种论调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
  老郝大概也听出了国手们笑声的意思,他连忙急转弯说:“好,我们先不谈已经过去的事情。现在的情况是拜托聂卫平无论如何也要把小林光一拉下马来。昨天一位领导就打电话跟我说,中国队总不能像北京的糖葫芦,让小林这根棒子一下串中国七个山楂吧?我就对领导说,就不知道聂卫平甘心不甘心当这糖葫芦的最后一个大山楂。”老郝将老聂比喻糖葫芦上的山楂,让大家都不禁失声笑了起来。老聂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突然说:“本来我觉得战胜小林的希望并不大,因此也就不想表什么态。但现在这个糖葫芦的比喻太让人刺激了。俗语说,人生能有几回搏,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小林拉下马来。”老郝看老聂中了“激将法”,心中一阵暗喜。领队华以刚不失时机地说:“现在击败小林光一是中国围棋努力争取的目标。但要达到这个目标,光有信心和决心还不够,必须落实到细节上,现在请大家为老聂群策群力。”
  曹大元首先发言说:“若论老聂的实力,应该可以和小林一拼胜负。但老聂的棋,现在昏着太多,如果以这样的状态面对滴水不漏的小林光一,很可能一步棋就会前功尽弃。”
  聂卫平接着曹大元的话坦言:“我之所以不敢表态,就是这个致命的弱点一直困扰着我。有一次我去检查身体,医生说我是先天性心脏隔膜缺损,这就会导致供血不够而脑子缺氧。医生分析有可能我的昏着就是在脑缺氧的情况下产生的。”急性的老郝连忙问:“这个毛病有办法治吗?”老聂微微摇了摇头:“医生说这个毛病只有动手术才能根治。但动手术要体外血液循环,而中国目前对这种手术技术还不完备,风险很高。由于我的脑子缺氧还不算特别严重,因此连医生也反对我动手术。”
  老郝突然想到了什么而马上建议说:“我前几天去医院探望一位老战友,医生说他脑子严重缺氧,而一直让他吸氧气。我看以后给老聂也备个氧气瓶,感到脑子缺氧了吸几口氧气不就解决问题了。”老郝的建议立刻得到大家的认同,连老聂也说:“这个我倒没想过,明天就去问问医生。”老郝立刻说:“同仁医院的党支部书记是我的战友,如果要配备氧气瓶,我全权负责。”
  华以刚主持会议说:“好,现在我们落实了聂卫平脑缺氧的问题,下面还有什么好的建议。”
  邵震中建议说:“现在看来赛前的布局研究相当重要。我在对小林光一备战时,发现他很喜欢走星一间夹定式,而我也发现了其中有一步通常大家常走的棋,其实可有一种冷僻的下法,马上就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老聂有些怀疑:“真有这么神奇的好手吗?”邵震中马上搬出曹大元来:“这步棋我只有跟曹大元说过,曹大元看了也觉得如果走到这个套子,这步妙手肯定要奏效。”曹大元也附和:“这步棋确实有些厉害。”华以刚马上说:“好,邵震中的‘飞刀’等以后几天与聂卫平再具体研究,还有谁有建议?”罗建文看众人已无话可谈,于是站起来说:“聂卫平目前还两个习惯要改,一是每天酒喝得太多,日本的藤泽之所戒酒,是因为医生说,长期饮酒失度,损害最大的就是脑反应,或许现在聂卫平昏着多,我看有一半原因是酒精过剩的后果。第二个习惯是现在聂卫平静不下心来,心态比较浮躁,而且平时摸棋的时间也不多,所以我认为要战胜小林光一,如果这两点没有改进的话,我看可能性不大。”
  罗建文话说得有点重,大家都认为聂卫平可能会听不顺耳而表现不高兴。所以当聂卫平说:“我也来说两句时,谁都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加压番棋 聂卫平状态回勇
                  午夜惊梦 妙飞刀竟遭破解

  话说罗建文实话实说,大家以为聂卫平脸上可能会挂不住。孰料老聂不但没有恼怒,反而对罗建文的批评表现得非常诚恳,他极认真地说:“建文的批评很到位。尽管听起来有些刺耳,但仔细一想,我的这些毛病如果不改进,要想战胜小林光一确实没有可能。但现在小林这一关我们必须要闯,如果真像老郝说的,让小林连穿七个糖葫芦,这将成为中国围棋载入史册的耻辱。所以为了这一战,我先向大家表个态,我一定会像捍卫自己的生命那样下好这盘棋。”
  国家队的队员从来没有见过老聂发自内心的表白,一个个都静悄悄地看着老聂。老聂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开始戒酒。而且当着大家发誓,如果这次赢不了小林光一,我就一辈子不再喝酒。第二是在赛前的二十几天里,我保证上午三小时,下午五小时的训练时间,认真做好赛前准备。”
  华以刚虽然是围棋队的领队,但平时管管年轻人还行,对聂卫平这样有资格,爱摆谱的老棋手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现在听老聂主动痛改前非,马上带头给老聂鼓起掌来。而大家也为老聂掷地有声的表态所感动,因此这一阵掌声鼓的时间很长很长。
  老聂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清早就到队里与大家一起出早操。当时围棋国家队与其他运动项目的运动员都住在一起,那些与老聂熟识的运动员都忍不住和老聂打招呼:“少见啊,老聂!”弄得老聂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训练开始了,老聂首先让邵震中把那步研究的“飞刀”摆出来看看。其实平时聂卫平并不喜欢研究“飞刀”之类的“独门武功”,认为光凭几步“飞刀”侥幸取胜,反而对长棋没好处。但因为现在对小林只要赢了就好,因此老聂还是半信半疑地看邵震中摆出了那步“飞刀”。当时老聂凭感觉与邵震中演示了几招,没想到全都落入邵震中的圈套,这下弄得老聂也有些惊讶:“这招还真有点邪乎,看来我真得好好研究研究。”
  据当时的报刊文章记载,当时聂卫平为了要赢这盘棋,训练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光对这个所谓的“飞刀”,聂卫平就研究了上千个变化,用老聂自己的话来说:“出一本书的素材也足足有余了。”
  有一次陈祖德晚上有事到围棋队,完事后已经晚上九点。当他路过围棋训练室时,看见训练室灯还亮着,一看是聂卫平一个人还在那儿摆棋。聂卫平一看陈祖德来了,马上兴奋地对陈祖德说:“我刚研究了一步新手,你来帮我看看这步棋成立不成立?”陈祖德当时虽然已任棋类司司长,但热爱围棋的心态一点都没有改变,他马上坐下来与聂卫平共同研究,最后陈祖德发现了有一步妙手。可以让聂卫平的“新手”一败涂地。当时望着还有些不甘心的聂卫平,同样好胜的陈祖德一阵高兴。两个人全然没有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二小时。若不是当时查夜的华以刚看晚上十一点训练室的灯还亮着,而进去“驱赶”的话,保不准两个人会研究到什么时候。
  为了让聂卫平更好地保持状态,围棋队决定集体对聂卫平进行“加压十番棋”的对抗。所谓加压,就是采取几个人集体研究对聂卫平一个人的对局。当时对抗的模式是聂卫平一个人独处一室,而国家队集体聚另一室。每盘棋国家队都选派一人作组长,有意见分歧时,由他全权决定究竟采用那种意见。聂卫平的用时完全采用擂台赛三小时的用时制度,而国家队一方则用时4个半小时。这种人数和用时上的不平等,就是“加压”棋的加压所在。
  加压十番棋的进程富有戏剧性。一上来聂卫平因长期没有好好训练,因此状态欠佳,头两局全都中盘脆败,但接着三局却逐渐进入状态,以二胜一败结束前三至五局的角力。等到后面五局开始后,聂卫平的状态可用“神勇”两字来形容,竟取得了四胜一败的惊人成绩。当时踌躇满志的聂卫平信心大增,而以四比六败北的国家队也为聂卫平状态回勇而感到高兴,这大概是棋手们第一次输棋而为对手感到高兴的特殊例子。
  说聂卫平信心大增的一个有力佐证便是在十番棋开始前,老郝有一次与聂卫平谈起擂台赛的前景,老聂很客观地对老郝说:“我如果能战胜小林,肯定是竭尽全力,最后筋疲力尽才能如愿。仅隔一天又要迎战加藤,我肯定精力不行了。所以老郝你就不要再给我加码,我能赢小林一盘就上上大吉了。”
  而在加压十番棋结束后,有一次聂卫平听老郝说,他家里有一瓶18年的茅台酒,聂卫平用开玩笑的口吻对老说:“如果这次万一我能连胜小林和加藤,你就把这瓶茅台开了为我庆功怎么样?”老郝当时立即说:“你能连胜日本两位超一流九段,我这瓶18年茅台算什么?咱们一言为定,就这么办了。”说完老郝非要和老聂击掌为誓。老聂倒有点心虚地对老郝说:“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万一传开了日本人会笑话我的。”老郝连忙应承:“当然,当然。这个道理我明白。如果你真的胜了两盘,我开茅台酒时再公布此事。如果万一你不达标,那这件事也会像这茅台一样封起来的。”聂卫平这才伸出手来与老郝猛地一击掌,然后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另外,老郝特地陪老聂到医院去,医生觉得老聂适当在比赛中吸一下氧气应该对改善脑子的功能有好处,但建议在三小时的比赛中最多吸一至两次。因为吸多了反倒会使脑子对氧气有一种依赖性。结果老郝通过关系,为老聂配备了一个约长六十公分的进口氧气瓶。第一次看见这个微形氧气瓶的老聂不禁咋舌说:“这家伙简直像个炮弹。”
  聂卫平第一次使用氧气瓶是在加压十番棋后五局棋。可能是刚使用时大脑特别敏感,聂卫平觉得吸氧后顿时眼清目亮,脑子特别好使。再加上吸氧后的五盘棋聂卫平四胜一败,更坚定了聂卫平对氧气的信心。可以说,到后来这种心理上的强烈暗示已经远远超出了吸氧本身的功效。
  话分两头,日本的小林光一破竹六连胜,让日本舆论沉醉在一片喜悦之中,他们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似乎不可能再有变数。连NEC公司也都觉得中日擂台赛大起大落,已达到了预期之上的宣传效果。而最后的胜利却仍然由日本队获得,这也是关本总裁赛前希望的最完美结局。因此,关本总裁已经指示,要把这次闭幕式搞得盛大隆重一些。
  酒卷和浜崎对闭幕式进行了细微的策划。首先是地点,浜崎认为擂台赛最后一场无论如何要到日本旅游胜地去下。由于对局日是日本最炎热的夏季,因此浜崎提议可到日本避暑胜地热海市,然后让旅游团组织棋迷到热海旅游,再请藤泽主帅当众讲棋。这最后一战就举办得象模象样了。
  酒卷有些迟疑,因为全部到热海去,钱至少比在东京要多化三倍以上。但浜崎笑酒卷迁腐,浜崎说:“这些大公司老板的心态我知道,只要把事情办得让他们顺心,这时多花点钱他们根本不在乎。就冲关本说闭幕式要办得热闹些,就证明他们现在很舒心,我们这次是有钱不花白不花。”
  酒卷想想也对,就把聂卫平和小林的对局地点定在热海市最著名的暖海阁饭店。然后闭幕式就在东京NEC的会馆内举行,这也是NEC公司的意见。
  如果万一聂卫平胜了小林光一,则下一局比赛也放在NEC公司会馆,棋手下完棋后可以马上参加闭幕式。
  当时酒卷和浜崎策划了半天,就是没有想到聂卫平有可能会连胜两局,因此他们几乎没能对这种结局作任何的防备措施。
  日本方面的日程安排传真到中国,而且还特邀郝克强也到日本。尽管传真上也写着8月29日晚将进行闭幕式(或联谊会)。但郝克强知道日本方面后面的括号只是摆摆样子而已。
  比赛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聂卫平的备战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富有成效。聂卫平曾表态每天保证用在棋上8小时,但其实这三个星期聂每天摸棋在12小时以上,而且果真滴酒不沾,连最后喜欢的桥牌也从没碰过。当时外界虽然还是悲观声一片,但只有国家队和郝克强知道,聂卫平状态的回勇,再加上对邵震中“飞刀”的研究颇有成绩,还有新式武器“氧气瓶”,大家都觉得聂卫平此去闯关,可以活着回来的可能性不小。
  但这个静悄悄的乐观情绪被聂卫平的一个梦,差一点搅得鸡犬不宁,情况是这样的——
  离出发还有三天,聂卫平对布局的准备已经齐全万备。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那天晚上他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小林光一已经对坐比赛。当聂卫平把挂星位的一子小飞时,聂卫平还担心小林不来一间反夹,这样辛辛苦苦准备的“飞刀”就派不上用场了。但梦里的小林果然一间反夹,这让聂卫平一阵大喜。他几着之后便弈出了“飞刀”,心想这盘棋总算可以拿下了。
  殊不料小林稍作思考,便下了一步聂卫平根本没有研究到的应手。而且聂卫平定神一看,竟是步更妙的妙手,这使得聂卫平“飞刀”不成,反倒自己“蚀把米了”。聂卫平当时一身冷汗,突然就惊醒了。
  此时聂卫平已毫无睡意,马上就到书房去摆棋,结果再一次证明梦中小林的应手确实是步好手,这把飞刀是绝对不成立的。这让聂卫平感到一丝后怕的庆幸。
  第二天,聂卫平马上到围棋队,告诉队友此事,大家都不相信竟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聂卫平分辩不清,只得说:“现在大家来看看梦里的这步棋如何再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凭海展望 老聂轻抒拼搏情 
                   背水一战 卫平巧施毒攻毒

  话说聂卫平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林光一弈出一步妙手,将聂卫平的“飞刀”破解得惨不忍睹。当聂卫平第二天早上把这件事告诉队友时,大家还有些将信将疑。
  但当聂卫平把那步妙手摆出后,全体国手一个个目瞪口呆了。因为那步妙手实在太妙,让大家根本想不到这里竟还有如此好手段。聂卫平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做了一梦,要不真在比赛中小林下出这步棋,我不立时玩完了。”
  但大家的心态却是喜少忧多。因为这样虽然避免了“飞刀”的灾难,但同时也失去了有“飞刀”的致命一击。在大家对聂卫平潜在的信心中,这把飞刀占了很大的比例,现在要凭真正的功力比拼,聂卫平似乎还比小林光一稍逊一筹,所以大家的情绪有些低落。
  但聂卫平的心态却与众不同,他觉得临行前这一梦是老天助他。现在聂卫平反倒心无牵挂,不用在小林是否中飞刀的假想中游移。或许正是聂卫平这种化挫折为动力的心态,才是他之所以超越其他棋手的一个重要因素。
  北京的天气那两天一直风雨交加。直到8月25日上午聂卫平一行出发时,天气仍是电闪雷鸣,大雨滂沱。陪老聂一起出征的华以刚在机场自嘲地对老郝说:“看来中日擂台赛的形势就像这天气一样严峻啊。”老郝也苦笑着说:“昨天我见到体委主任李梦华,问他对聂卫平东征有什么指示,李梦华当时微微摇头,并做了一个苦涩的表情。这个表情让我印象太深了。看来大家对聂卫平没有信心啊。”华以刚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可不是吗,今天早上我看了看北京的报纸,竟没有一家媒体预发了聂卫平东征的消息,这和当初江铸久五连胜时的热度可差多了。”
  当华以刚和郝克强在机场为擂台赛担心时,聂卫平却坐在一边已经呼呼睡着了。聂卫平从来就有这个本事,无论在什么地方,周围是什么环境,只要他想睡,立码就能睡着。望着鼾声时起的聂卫平,郝克强笑着说:“我们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看老聂已经无忧无虑地睡着了。”华以刚则说:“只要老聂睡得着,吃得下,就证明他的心态很好,如果什么时候老聂睡不着觉,那才问题严重了。”
  飞机在北京机场起飞,然后到日本东京转乘新干线到热海。酒卷和浜崎在东京接机并陪同中国代表团登上新干线时,神情显得十分轻松。酒卷拿出一份详细日程表交给老郝,老郝翻到8月29日的日程时,看到在闭幕式(或联谊会)一栏中,有红笔特意勾出的“中国代表团团长郝克强先生致词”的条目,老郝会意地笑了。尽管老郝是擂台赛的超级乐观者,但这次他还是觉得要期望聂卫平两连胜,实在是太难太难。因此他在国内就拟好了闭幕式的两份发言,一份是针对聂卫平输给小林的情况,一份是针对聂卫平赢小林,但输给加藤的发言,但这两份稿子老郝都没跟老聂和华以刚谈及,怕他俩笑自己说,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发言。在老郝的内心深处,确实一直存在着最好这两份发言稿都用不上的期望。
  快车到了热海,聂卫平一行很快就来到比赛所在地暖海庄饭店。这时大批日本旅行社组织的“日本后援团”游客也在这天纷纷从日本各地到达,因此暖海庄显得分外热闹。藤泽秀行和武宫正树也在暖海庄大厅里迎接聂卫平一行,藤泽秀行是专门为讲解聂卫平和小林光一这局棋而来。他见到代表团的第一句话就是:“刘小光的这局棋输的太可惜了,他完全是应该赢下来的。”老郝则一语双关地说:“中国方面希望藤泽先生很快再到中国来访问。”藤泽先生大概也听出老郝弦外之音,以哈哈大笑回应了老郝。
  由“宇宙流”之称的武宫正树九段这次是担当裁判长而来的,他的性格也与他的棋风一样豪爽。他和聂卫平私交甚好,聂卫平知道武宫正在与石田进行小棋圣的决赛,便关心地问了问情况。热情的武宫马上邀请聂卫平到他房间去看他的比赛棋,而且接着和中国代表团一起去泡温泉。这在日本,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有一起泡温泉的习惯。
  晚餐时,聂卫平照样胃口大好。日式晚餐中每人一份的小碟生鱼片实在不够塞老聂牙缝的,因此老郝和华以刚,还有随团去的中国摄影记者都把自己的一份生鱼片给了老聂。武宫正树见状也把自己的那份生鱼给老聂。老聂则有点不好意思,武宫忙说:“我知道你最爱吃生鱼片,在日本,我吃生鱼片的机会比你多多了。”于是老聂不再推辞,三下两下便把推在眼前的生鱼片一扫而光。看得武宫直羡慕说:“比赛前还有这样的好胃口,真让人羡慕。我一到比赛胃口就明显下降。”聂卫平被武宫一捧,也来劲地“牛”了起来:“如果不是后天要比赛,再多一半的生鱼片也不在话下。”这番话让武宫咋舌,让老郝和华以刚暗暗好笑。
  第二天上午,藤泽和酒卷陪同中国围棋代表团在热海市观光。热海距东京西南一百多公里,依山傍海,景色幽美,尤以温泉著名。上午藤泽带中国代表团去的便是一处名叫扇崎展望台的地方展望海景。
  扇崎展望台是热海有名的旅游景点,它处在海岸边七十多米高的悬崖险壁上。从展望台极目眺望,下面波涛汹涌,远处群鸥乱飞,确有别一番的壮美景色。藤泽介绍说,这儿过去是日本有名的自杀之地,因为只要纵身跳下便坠入海底,几乎没有人能够生还的,因此现在已用铁柱和钢化玻璃围住。
  听到这里,聂卫平悄悄对华以刚和老郝说:我们来到这里,也是背水一战,一步退路也没有了。华以刚和老郝马上笑了起来,而日本人则有点莫明其妙为什么中国代表团都突然发笑。
  郝克强回国后在《背水苦战记》一文中这样写道:“站在扇崎展望台上,聂卫平背水一战的话未给人以苍凉之感,相反传递了一种充满力量以求一搏的信息。我想起两个月前聂卫平对刘小光、马晓春说:‘我们都要学江铸久,有那么一股气势。’其实小聂身上也有这样的气势,这气势就是不畏强手,不自卑,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冲击能量。它决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点一滴,长期积聚起来的某种实在的东西。”
  8月27日上午九时,聂卫平与小林光一的擂台赛第十三场比赛在暖海庄一间大厅内拉开了序盘。聂卫平身穿一件印有“中国”字样的红色短袖运动衫,显得格外精神,而小林光一则身穿夏季的轻便西装,神情有些严肃。
  其实小林光一也是前天就来到热海暖海庄,但却刻意回避了中国代表团一行。因此直到今天开赛前聂卫平才第一次见到小林光一。据说在聂卫平去展望台时,小林会见了日本旅游团的棋迷们,结果棋迷们对小林热情有加,大家都把六连胜的小林视为擂台赛的英雄。这使得一向低调的小林也忍不住冲动地说:“我一定要在暖海庄结束中日擂台赛。”此话一出,旅游团棋迷掌声擂动,并表示如果小林胜出,马上当晚就在暖海庄为小林庆功。因此,在小林的心态中又多了暖海庄几百名棋迷的隐隐压力。
  聂卫平执黑先行。当聂卫平落下右上角第一着星位时,这局载入史册的棋局开战了,第三步棋聂卫平下了对角的小目,这是典型的对角型布局。在备战中,聂卫平已经统计过小林各种布局的胜率,小林的平行型布局胜率最高,竟达到79%,而对角型布局胜率最低,只有52%。因此这是聂卫平赛前就准备好的布局。
  以下双方的着法让在研究室里武宫正树率先不解起来,他问华以刚说:“怎么聂卫平的棋着着都抢实地,而小林却占了外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黑棋是小林光一,白棋是聂卫平呢。”华以刚暗暗好笑,原来聂卫平研究小林几百盘棋谱后,发觉小林光一酷爱实地的棋风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因此老聂制定的策略就是“以毒攻毒”,借黑棋先行之利抢实地在先,让小林走在他不擅长的外势上。布局二十几手后,大致走向已定,黑棋步调快,实利领先,白棋厚实,寄希望于模样。难怪是小林同门师兄弟的武宫有些看不懂起来。
  可能是由于小林不习惯走大模样的缘故吧,他第三十四手棋马上点角遭到了武宫的质疑。对经营大模样颇有心得的武宫认为此时当贯彻布局的初衷继续围大形势。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小林还是选择了兼顾实地的下法。也在旁边看棋的浜崎用日文对华以刚说:“在我们记者眼里,真正属于宇宙流的就只有武宫先生一人。他是真正驾着宇宙飞船上天后就永远不再回来了。而其他人全是假的宇宙流,别看他们也像武宫先生一样驾着飞船上天,但只要在天上兜几圈后,马上就准备回地球了。”武宫九段笑着说:“如果别人是假宇宙流,那小林这盘棋就是被聂卫平逼着上飞船的,难怪飞船还没上天,小林就急着要下飞船了。”华以刚把这番话连说带比划译给老郝听,老郝终于听明白了,也哈哈跟着笑了起来。
  棋局在双方都可接受的平衡中慢慢进展。因为华以刚、郝克强有可以随时进对局室观棋的待遇,所以武宫要到对局室执行裁判长职责时,华以刚也拉老郝一起到对局室去实地观察老聂的对局。两人静悄悄在裁判的条桌前坐下。这时老聂正在思考如何在右下角定型,华以刚就有些纳闷,这里有简单的流行定型就可满意,老聂还在想什么呢?等到老聂下出了一托,一连扳的少见下法后,华以刚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简单的定型是白取实地,而现在的下法是“以毒攻毒”。且不论结果如何,在对局心理上就让小林很难受。果然小林嘴里嘀咕着,不时用扇子敲敲自己的后脑勺。
  华以刚见状不由得心里暗暗佩服老聂——真有你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一念之差 老聂后悔封盘手 
                    两棋对杀 卫平逼演空城计

  话说华以刚在对局室里看到聂卫平对小林光一施展“以毒攻毒”的策略,让小林光一的心情非常不爽,华以刚不禁在心里对老聂大为佩服。而一旁的郝克强因棋力关系,在棋盘上当然看不出什么道道,当他看到华以刚一脸佩服和沉醉的样子,实在猜不透究竟为了什么。由于对局室里禁止讲话,于是老郝便想从两位对局者的神态来判断局势。但观察了许久,聂卫平和小林光一同样冷静专注,根本分不出高下。最后老郝实在忍不住了,便拿着一张纸条写道:“小聂现在形势如何?”然后给华以刚递了过去。
  华以刚看老郝连纸带笔都递了过来,知道要回应,便在纸上写道:“黑棋全盘无废子,棋形生动有望。”老郝看了纸条,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人有时观察事物的感觉与心情有关。老郝现在再看两位对局者的神态,就发现了两者还是有差别的。他觉得聂卫平气闲神定,落子的手势间透出一种无形的自信。而小林光一好像有些紧张,有一次倒水还把水洒在了地上。老郝不禁在心里暗暗说:“小聂你加油啊!中国围棋太需要这盘胜利了。”
  这时聂卫平与小林的对局已快到中午封盘,聂卫平占据三角的实利,形势看上去不错。但由于白棋也有一处大模样。因此黑棋究竟选择那里行棋,还是大有推敲的余地。华以刚这时看了看表,离封盘十二点还剩最后二分钟,华以刚认为凭聂卫平的大赛经验,这时绝对不会再落子了。因为按惯例,这一分多种时间棋手都情愿自己用,也不能让对手在整个午餐60分钟都可思索对策。
  于是华以刚向老郝用手指了指手表,表示时间快到了,于是老郝也站起身来。就在华以刚、老郝刚想挪步之际,聂卫平竟然马上在棋盘上下了上午的最后一步棋。这不但让华以刚大吃一惊。甚至连裁判长武宫和对手小林脸上,也微微有些惊讶的表情。
  上午的棋局封盘了,华以刚、老郝陪着聂卫平一起去吃饭。老郝看老聂的神情很轻松的样子,就打破以前和棋手的约定(中午吃饭时不谈棋)小心翼翼地问:“上午的棋还可以吗?”聂卫平显得有点兴奋:“岂止是可以,下到这个局面,我自信能够拿下这盘棋。”然后就跟老郝具体解释说,只要小林对他上午封盘的棋在下边应一手,他就再在上边占到局面最后的大场,盘面至少有10目的优势。待老聂说完,华以刚很婉转地说:“要是上午封盘前那步棋放在下午下就更好了。”
  被华以刚一提醒,聂卫平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当时聂卫平一是觉得自己的浅消,一般情况下白棋总是要应的,二是自己心里还是有一种想显示大将风度的潜意识在作怪,所以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就下下去了。但老聂常常是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肯认错的主,他马上说:“我的这步棋是命令型的,他必须得应,所以封盘前下不下没关系。”华以刚知道老聂的脾气,便顺着老聂说:“如果小林肯定应,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其实当时聂卫平心里已经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假如小林光一经过午餐的冷静考虑,判断也是黑棋盘面10目的话,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不应而抢占上边的大场,这样至少局面复杂,不至于“安乐死”。而如果上午封盘前的那步棋不下,小林就不可能具体针对性地进行形势判断。
  吃完中餐到下午下棋的这一段时间里,老聂一直在心里对自己暗暗自责。自己在这之前的三个星期里,几乎没日没夜地作准备为的就是要拿下这盘棋。现在好容易上午下到优势的局面,但却很有可能会因为这步棋而前功尽弃。聂卫平甚至想,假如封盘前那着棋可以重下的话,那他宁可抢占上边大场,而不走封盘时的浅消。
  下午续战,小林光一只用了一分钟,便走了上边的绝好大场,而对黑棋的浅消置之不理。尽管聂卫平对此已有思想准备,但仍有一种希望破灭的深深挫折感。
  接下来的中盘攻防中,小林因知道形势并不乐观,因此着着棋都下得极为紧凑硬朗。而聂卫平似乎受到情绪影响,有好几次都错过了可以简化局势的机会。老郝在研究室里问武宫谁的形势好,武宫为难地摇摇头说:“局势一片混沌,实在讲不出谁好谁坏。”这时藤泽先生也来了。藤泽因为是“中日擂台赛旅游后援团”的特邀棋士,所以他上午与棋迷一起观光,下午四时还要向六百多名的日本棋迷讲解这盘棋,因此直到这时藤泽才来看棋。武宫一看藤泽来了,忙把“球”传给藤泽说:“正好藤泽先生来了,请他来判断一下形势。”藤泽笑着说:“棋还没看呢,这就派任务了?”华以刚忙把棋盘上的棋子抹下,把聂与小林的棋复给藤泽看。藤泽最后发表意见说:“封盘前黑棋形势应该不错,但到现在确实已经搞不清了。假如让我选择的话,我还是喜欢下白棋。”因藤泽讲的是日语,华以刚便把藤泽的话翻给老郝听,然后再加一句说:“日本人讲话都很婉转,藤泽说他喜欢下白棋,实际上就是倾向形势白棋好的意思。”
  一心盼望老聂赢棋的老郝本来听聂卫平说他形势好,已经乐了一中午。现在听说老聂的形势已渐渐落了下风,不禁急道:“中午时形势还说大好,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华以刚只好向老郝解释说:“棋错一着,满盘皆输,所以棋局的形势上上下下是很正常的事。但老聂这盘棋即使白棋好,也好得极有限,离最后胜负还远着呢。”老郝的心又重新被悬了起来。
  在对局室,小林九段作为日本围棋“超一流”棋手的本色,开始越来越凸现了。他一面借攻击捞取便宜,一面最大限度地侵削黑地。可以说,黑棋的优势现在已经荡然无存。而且聂卫平行棋过程中曾无意识地冲一下,撞紧了一口气,给后面的作战造成了极大的隐患。
  果然,聂卫平为了争胜负,不得不冒险侵入白阵,而小林则对黑棋展开猛烈攻击,胜负似乎在此一决了。
  在研究室里,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藤泽和武宫一人代表小林,一人代表老聂,两人演变了很多变化,一致认为如果战况和平解决,棋局非常微细,可能是半目胜负的局面。
  但对局者远比旁观者计算得深入。小林光一下出了一步藤泽和武宫都没有发觉的攻击妙手,一下子击中了黑棋要害。当这步棋传到研究室,武宫立刻叫出声来:“小林君还有这样的手段吗?”藤泽则连连点头说:“看来棋局马上要结束了。”
  原来小林的这步锐利一击,让黑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丢弃五子尾巴而让大棋安全回家,但如此与立时认输简直没什么两样。另一条路就是强行把五子连回,然后将多达十三子的大棋与白棋杀气。但如果白棋全部走对,黑棋将差一气被歼。
  聂卫平立时陷入了两难的危机之中。他对两块棋的杀气变化进行了各种详尽的计算,但最后的结果却都是黑棋差一气,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聂卫平执着地还在搜索着变化,不愿将这盘棋放弃。
  在研究室里,藤泽和武宫可以在棋盘上摆各种变化进程就容易多了。最后武宫、藤泽一致确认,黑棋要么被割掉尾巴,要么大棋对杀差一气,已没有任何妙手可施。这时老聂这步棋已经想了整整五十分钟还没落子。藤泽看了看表然后说:“快到讲棋时间了,我得赶紧走。看来这盘棋的结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当华以刚把藤泽的话翻译给老郝听,老郝失望之极,一连叹了三口气。
  在对局室里,老聂心想棋已下到如此地步,只有把变化复杂的大龙对杀留给小林。当时聂卫平心存唯一的侥幸就是希望小林怕看不清变化而放弃对杀,这样老聂才能争到与小林再拼搏的机会。
  于是,老聂在长考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装得很沉着的样子,稳稳地将五子接回,然后等着白棋来分断对杀。
  这下轮到小林九段作选择了。在聂卫平长考期间,小林也粗粗计算了两块对杀的结果。如果按普通下法,有可能会黑白形成打劫,这样白棋没有把握。但白棋也有好的杀气方法可以快一气杀黑棋,但变化要复杂得多。如果这是日本国内比赛,说不定小林马上就下下去了,但此刻小林因自感这盘棋关系重大,实在不想冒半点风险,于是小林便使出了“察颜观色”的盘外招——
  当时只见小林嘴里开始自言自语:“真奇怪!”“怎么大龙不要了?”一边用眼神偷偷打量聂卫平,看看聂卫平的神态中有没有“破绽”可寻。但当时老聂的表情如茫茫大海,一边还用扇子悠闲地慢慢摇着,这让小林实在猜不透聂卫平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小林就这样嘀嘀咕咕了十几分钟还不下子。老聂虽然脸上装着无事,但内心却七上八下,他怕自己的意志力会顶不住而脸上露出真相。于是他便跟裁判员要求去吸氧。这次聂卫平来日本前老郝就跟酒卷通过电话,说聂卫平因心脏关系需在对局时上下午各吸一气氧气。酒卷与日本棋院商量后,觉得这并没有违反日本棋院的各种规定,便一口答应老郝的这一要求。聂卫平上午已经吸过一次氧,下午因刚才一步棋想了一个小时,聂卫平差一点忘了吸氧的事。而现在聂卫平正好借吸氧的机会可以躲避小林的“察颜观色”。
  老聂在外面吸了五分钟氧,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但另一方面,老聂也清醒地知道,目前他是刀下鱼肉,只能任小林宰割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放虎归山 小林君当断不断
                  夜梦陈毅 聂卫平如有天助

  话说聂卫平起身到外面去吸氧,对局室里就剩下小林光一对“杀”与“不杀”作最后的抉择。
  其实对小林光一这样超一流的棋手而言,这一局部的对杀花上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来计算,应该能把正确的结果看得一清二楚。在聂卫平还在对局室的十几分钟里,小林尽管嘴里嘀嘀咕咕在试探聂卫平的“底牌”,但他对杀气的结果已经反复证实,自己只要断下去,应该可以快一气杀黑,而且当时有一度他已经有了要拿子断下去的冲动。
  但“一朝遭蛇咬,三年怕井绳”的心态使小林犹豫再三。原来三个月前小林在北京迎战钱宇平时也出现类似的情况,小林在优势的情况下为了顾及自己的“尊严”和“面子”,因此采取强杀钱宇平黑角的下法。结果小林做梦也没有想到,如果不是钱宇平突然认输的话,竟可藉收气把小林多达十几子的尾巴吃掉,而且立时逆转了形势。这个深刻的教训直到现在还让小林心有余悸。现在小林担心的是,万一自己看错,或者聂卫平暗藏什么“天外妙手”,那么类似与钱宇平一战的“悲剧”就要重演。
  还有一个让小林下不了决心的因素是经过形势判断,即使白棋将黑棋“放虎归山”,实空仍是白棋好一些,这就让小林的退缩有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以上种种的因素,让小林最后作出了选择——他决定等聂卫平吸氧回来,再对聂卫平察颜观色一次。如果聂卫平步履轻松,神态自若,小林就准备“和平解决”,但只要聂卫平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意之色,小林就准备马上断下去与黑棋进行对杀。
  聂卫平吸氧回来了,在新鲜纯氧气的刺激下,聂卫平的脸色当然比先前亮堂了许多。小林偷偷打量着聂卫平,发现他不但神情若无其事,而且还有心思小心翼翼地把香烟塞进过滤嘴里。看到这一细节小林马上就作了选择——对黑棋网开一面,让棋局进入官子争夺的持久战。小林自信自己的官子功夫可以将目前微弱的优势保持到终点。
  聂卫平见小林临阵退缩,不禁心里大喜过望,因为这正是他在吸氧时所设想的最好结果。尽管局面还是白棋稍好,但躲过了一个立时就要崩溃的危机,聂卫平把自己的庆幸之情有些故意流露一些。而小林落子后,一看到聂卫平突然十分庆幸的神态,知道自己已错过了一个可以一举击溃对手的良机,一种后悔和自责的恶厉情绪立刻开始吞噬小林的心态。
  可以说,决定棋局胜负的因素除了实力以外,有时心理战的运用也会起到难以估量的作用。华以刚在回国作中日NEC擂台赛随访报告时曾把聂卫平这种先不露声色,目的达到后又故露声色的举动誉之为“心理战的典范”,确实言不为实。
  这以后的进程两者的状态发生了质的变化,聂卫平大难不死,又刚有氧气的辅充,状态确实像归山的老虎,在盘上的每一处都劲头十足地与小林作铢锂必较的争夺。而小林因后悔情绪大坏,一种想竭力保住优势的立场又使小林处于消极的状态,因此这局棋的形势越来越接近,小林的优势正一点一点被聂卫平在吞食。
  在研究室里,武宫看到小林长考数十分钟,竟然还采取“退缩”的下法,已经说:“小林君太想赢这局棋,竟连这种风险只有一成的杀气都不敢下。这种心态延续下去,恐怕反而离胜利会越来越远。”尔后看棋局的进展,果然如武宫所说一般,所以武宫已经开始连连摇头。这时正好藤泽已经对爱好者讲棋快一个小时了,一位来拿棋谱的工作人员传藤泽的话说,希望武宫九段精确判断一下形势,然后下个结论。武宫便在棋盘上快速点目后告诉那位工作人员说:“现在的形势是半目胜负,鹿死谁手难以判断。但从进程的趋势看,小林君输的可能更大些。”据说这个结论传到讲棋现场,竟使全场六百多观众一片哗然。因为藤泽讲棋伊始已以为小林操必胜之券,故免不了有扬小林抑聂卫平的倾向。直到小林没有痛下杀手,结果放虎归山,藤泽还为小林辩解说:“因为看到形势还优,因此小林不愿冒险。”可以说,现场的观众一直沉浸在小林优势的气氛中。现在突然被武宫的结论一下,霎时观众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在对局室里,小林光一开始犯下致命的错误。他忽视了黑棋有一连串巧妙手段,而抢右边的官子。而聂卫平眼清目亮,他先一扳一尖在上边的右处作劫,然后又在左边生出一路跳的好手。客观地说,这里的便宜已经让聂卫平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时如果小林在上边挡一手,局势是聂卫平只好半目的形势,但小林的心态已经大坏。这盘棋从可以一举大胜,到可以小胜,又到有可能要小输的演变,就像股票一路狂跌,让小林的脑子乱糟糟地已成浆糊。于是他脱先走别处官子。没想到聂卫平在白空中有二路点的好手,给了小林最后致命的一击。
  统计小林在上边的损失,足足有四目棋之巨,这在细棋局面中简直是“天文数字”,于是这盘棋聂卫平执黑胜三目半的趋势已不可动摇。
  但最后这盘棋聂卫平只胜二目半,他在一个简单的收官次序中,有故意损一目之嫌。为什么聂卫平故意损一目呢?这个谜除了聂卫平,只有华以刚一人能够解开。
  原来在聂卫平与小林对战的前夕,聂卫平突然做梦做到了陈毅元帅。陈毅任副总理时,曾对中国围棋的发展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因此中国的老一辈棋手个个都对陈毅元帅心存崇敬之情,聂卫平也不例外。聂卫平还清晰地记得九岁时和陈毅第一次下棋,陈毅一看自己的棋要死便习惯性地想“悔棋”重下,不料聂卫平竟两手按着陈毅的手坚决不让陈毅悔棋,这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但陈毅却哈哈大笑,从心底里喜欢这个“不讲情面”的孩子。后来有好几次陈毅看见聂卫平就对旁人介绍说:“我和小聂是不打不相识啊!”
  聂卫平虽然跟陈毅熟识,但却从来没有梦见过他。但不知为什么,比赛前夕聂卫平却第一次梦见了陈毅元帅。而且陈毅元帅还清清楚楚用浓厚的四川口音对聂卫平说:“对小林九段这局棋,我预测你一定会赢。如果你能赢到二目半,那么下一局你与加藤正夫还能再赢。”聂卫平一觉醒来,陈毅的话竟历历在耳,仿佛如刚才说的一般。
  聂卫平当时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此事。但他在赛前的早餐时突然没头没脑地跟华以刚讲:“假如我今天能赢小林,而且又正好赢二目半,我就有信心再赢加藤九段。”弄得华以刚当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怎么也猜不透这两目半跟再赢加藤会有什么联系。
  但这个梦对聂卫平的心理暗示效果极大。他因为心里崇敬陈毅元帅,就觉得这是陈毅特地托梦来保佑他的。这种坚定的潜意识使聂卫平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这局棋,即使在小林作抉择的最困难时期,聂卫平也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情况会好起来的,陈毅元帅会保佑的。”
  所以当聂卫平吸氧返回对局室,发现小林果然“放虎归山”,聂卫平马上就把小林的失策归功于陈毅的保佑。当时尽管形势还稍差,但聂卫平已有必胜的信念。果然以后的进程小林眼里什么棋也没有,失误连连。聂卫平却妙手着着奏效,从少许落后的形势已经到可以胜三目半的局面。
  聂卫平直到现也不知道陈毅为什么要说二目半这个限定。但当时聂卫平大难不死,心里已肯定是陈毅元帅在冥冥中助他一臂之力。因此聂卫平用自己所剩的七分钟时间,再反复清点目数,结果确认黑棋盘面比白棋多九目,减去贴目五目半,黑棋比陈毅所说的要多赢一目棋。
  当时聂卫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要自损一目棋,这样就能以二目半的结果战胜小林光一。于是聂卫平放着一个先手一目不走,而故意走了一个后手一目,结果数目下来这盘棋聂卫平以二目半的差距战胜小林光一,同时这盘棋也以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日本超一流九段而载入中国围棋的史册。
  数目结果传到研究室,满脸笑容的当然是老郝和华以刚。华以刚这时悄悄对老郝说:“下一局棋我猜老聂必胜。”老郝看一向谨慎的华以刚突然大胆预测,不禁有些奇怪地问:“当初出征前,我看三个人中你最悲观,怎么现在预测聂卫平能连胜两局了?”华以刚笑而不答。因为他早上听聂卫平没头没脑说只要赢小林二目半,战加藤就有信心。心中就有些狐疑。现在看聂卫平果然不多不少就胜二目半,就觉得或许聂卫平是一语成谶,因此便“迷信”了一回。但老郝不知道早上的故事,当然无法了解华以刚此刻的心思。
  在对局室里,据说小林的脸色已异常难看,而且在第二天遇到华以刚时为自己解释说:“当时输棋后的一个小时里,我有一种神经错乱的感觉,已完全不能正常地思维。”或许正是这种状态,以至大棋盘讲棋处邀请小林和聂卫平到现场与观众见面时,小林在些不近人情地回绝说:“我现在这种情形,实在无法与观众见面。”后藤泽秀行再传话来请小林,小林仍固执地重复:“我现在这种情形,实在无法与观众见面。”弄得主办方确实有尴尬。
  得胜的聂卫平当然没有回绝的理由,于是他由华以刚陪着,来到暖海庄的讲棋现场。由于在对局室看到小林九段有些失态的表现,聂卫平还担心日本的观众会有一些“输不起”的心态,但到现场以后,才发现情况完全和预想的不一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讲棋现场 聂卫平赢得掌声 
                    始料之外 主办方手忙脚乱

  话说小林光一拒绝到讲棋现场与爱好者见面,而聂卫平则由华以刚陪同来到讲棋现场。
  日本的暖海庄是个完全日本式的宾馆,安排的讲棋现场也是日本式——观众全都席地而坐。由于人满为患,在走道上还站着不少观众。
  藤泽秀行为这盘棋作了现场讲解。因为他讲棋前已看到小林几乎必胜的形势,所以藤泽的讲棋格调便自然倾向于小林光一,而对聂卫平有几处的下法提出他的质疑。当后来形势突变,小林当断不断时,藤泽还为小林辩解说:“小林君大概对自己的官子很有自信,所以不愿意让客人聂卫平大龙被歼,输得太难堪吧。”惹得观众一片笑声,仿佛吃了定心丸。但到后来聂卫平在官子中连出妙手,局势已经完全逆转时,藤泽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对观众抱歉地说:“我现在有点觉得上了小林君和加藤君的当。他们对我说,有我们俩在,你就袖手旁观吧!于是我就放心地和他俩杯酒盟誓,说如果中日擂台赛日本败北,我们三个就统统削发谢罪。现在倒好,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败北,这让我有一种自己的一半头发已经纷纷落地的感觉。”藤泽的诙谐让观众爆出发自内心的大笑,这也大大化解了爱好者对小林优势被逆转的不满。
  聂卫平这时来到了讲棋现场。没有想到全场的日本爱好者都对聂卫平报以热烈的掌声,或许围棋爱好者就是与其他体育爱好者不同,只要是棋道中的强者,一概都会赢得他们的尊重和敬佩。
  藤泽对聂卫平开场白说:“首先祝贺你今天赢了一盘很重要的棋。假如后天你再赢加藤,那么在我到北京下擂台赛最后一盘棋时,请你务必答应我一个请求,准备好一把理发刀。”聂卫平和华以刚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但观众因为刚听过藤泽削发谢罪的故事,所以马上就会意地哄笑起来。等到聂卫平弄清了缘由,他马上正色说:“藤泽先生是中国围棋的老师,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中国棋手将会永远尊敬他。”聂卫平的真诚博得了全场再一次热烈的掌声。
  藤泽接着说:“这盘棋有几步棋连我都有些不理解你的下法。我答应观众在你到现场时向你提问。可以吗?”聂卫平连连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于是藤泽指着右上角对聂卫平说:“当白棋在这里三三点角时,你为什么采取下扳的下法呢?难道对普通上扳的结果不满意吗?”说着藤泽便在棋盘上摆出了普通上扳的定式。
  聂卫平马上说:“如果能下成这样的结果,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我担心白棋会不粘而虎,与我开劫。因为左上角黑棋有劫材,我恐怕黑棋打不赢此劫。”很显然,藤泽的见解是旁观者的一种即时直觉,而对局者聂卫平却思考得深入许多,所以当华以刚把聂卫平的意见翻译给爱好者听时,懂棋的爱好者又一次对聂卫平深远的见解报以掌声。
  从讲棋现场回到房间,聂卫平突然感到全身无比的累。棋手有时就是这样,胜利后的几小时里,因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兴奋中,所以往往不觉得累,但当兴奋期过去,潜伏在身体内部的倦意便开始阵阵袭来,甚至还有一种加倍的劳累之感。因此聂卫平便在老郝面前有点孩子气地说:“我现在太累了,什么话也不想说。”
  老郝本来就是爱才之人,现在见聂卫平立了大功,早已喜欢得不知如何才好。而他听聂卫平喊累,忙说:“洗温泉浴是最解乏的,这房间里就有温水池。”说完就招呼华以刚共同帮聂卫平准备洗澡事宜。而聂卫平也像一个考试得了100分的孩子,安心而又惬意地接受着别人对他的呵护。
  在聂卫平洗澡时,老郝开始给国内新华社、中央电视台等媒体报告喜讯,接电话的竟都如出一辙地说:“是吗?那真太好了。”语调中透出一种明显的激动。
  聂卫平洗完澡出来满脸的倦容恢复了不少。老郝招呼聂卫平说:“房间里没有酒,我们只能以茶代酒,祝贺你,也谢谢你战胜了小林光一。”说完便给聂卫平倒了满满一杯茶。聂卫平也豪爽地举杯说:“那我就接下了。”说完仰头满杯一饮而尽,然后对华以刚老郝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一层窗户纸今天终于捅破了。”老郝和华以刚都知道聂卫平的所指。因为在此之前,中国棋手还从来没有赢过日本超一流棋手,而现在,聂卫平终于突破了临界线。
  老郝见聂卫平的心情不错,便试探着说:“你这盘棋快要赢时,我问华以刚,下一局聂对加藤前景如何?没想到一向出言谨慎的华以刚竟毫不犹豫地投你一票。”华以刚连忙解释说:“我早上听老聂自己说:‘如果这局棋赢二目半,下一盘对加藤就有信心。’结果也没那么巧,这盘棋就恰恰赢了二目半,所以我当然要投老聂的票。”说完华以刚见聂卫平的神态若有所动,便再补充一句激老聂一激:“不过说实话,如果没有老聂今天早上关于两目半的话,我是决不敢投老聂票的。”
  老聂本来就是位经得起激的主,现在听华以刚这么一说,便豪气冲天地回答:“如果在一个月前,有人问我能不能连胜小林和加藤,不要说你们不会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信我有这么大的能耐。但现在既然捅破了窗户纸,我想对加藤只要发挥水平,还是有信心可以拿下这盘棋的。”
  当时老郝和华以刚见聂卫平放出这句话来,心里暗暗高兴。因为两人都熟知老聂的性格,一旦他心里有了追求。就有一种拼力完成的倔劲。
  不知道有谁说过,一个获得成功的人士,总有其过人之处。而在聂卫平的身上就有很多异于常人之处。
  比如关于自尊心,一般人总是保持着总体的适度,但聂卫平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标准。在有些领域,比如你说他歌唱的难听,舞跳得不好,甚至在他年轻时,因脸显得扁平,大家都叫他的绰号“大饼”。聂卫平都能乐呵呵地接受。但如果你说他桥牌打得不好,足球鉴赏水平低,聂卫平会急着与你翻脸。而围棋虽是聂卫平的职业,但实际上也是属于聂卫平“老虎屁股摸不得的”领域。他对围棋有一种超乎常人的自信和自尊,当别人说他不是日本超一流棋手的对手,其实聂卫平的内心是很难过的。但围棋世界残酷地只以胜负论英雄,因为聂从没赢过他们,当然也就无法在嘴上说三道四。
  因此,当聂卫平发誓一定要战胜小林光一时,他的动力远远超过一般棋手。可以说,在中国棋坛上还没有一个棋手求胜的欲望会有聂卫平那么强。特别是当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后,聂卫平就会投入全身的力量为夺取胜利而作不懈的努力,这种不屈不挠的斗志常常是一个棋手最宝贵的财富。
  聂卫平作为棋手还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就是大赛当前,他从来不考虑“万一输了怎么办”这种庸人自扰式的假设性问题。因此越是大赛临近,聂卫平就越是吃得下、睡得着。这种心态也使聂卫平比较容易发挥自己的水平。
  老郝特别欣赏的就是聂卫平的这两点“硬汉”的素质,他还在一篇文章中说:“聂卫平不像有些棋手下棋前患得患失,下棋中缩手缩脚,简直是棋未下完,人已输了。”因此老郝下结论说:“聂卫平的与众不同之处也就造就了他必然成为擂台赛的英雄。”
  话分两头,日本方面在小林光一输后立即显得阵脚大乱。因为他们对小林光一的胜利过于依赖,因此几乎对小林的失利没作任何的准备。
  比如即将上场的加藤正夫九段,直到今天还在进行本因坊的循环圈比赛。在日本这种棋手一星期只下一局棋的节奏下,如果有加藤上场的思想准备,是决不可能再安排他在上场前对局的,但当时加藤和浜崎都对酒卷说:“小林输给聂卫平的可能性极小,我们何必为了这种万一的可能而庸人自扰呢?”酒卷总还有些不放心,加藤便再拍胸脯说:“万一小林君失利,我保证不辞劳累再战聂卫平。”
  有了加藤的保证,再加上浜崎的“撬边”,酒卷这才放心地照此办理。
  而现在小林光一败北,酒卷等到加藤下完棋才打电话向加藤报告,加藤在电话那头竟怔了半日。日本有评论家后来评论说:“正是由于日方的轻敌和准备不足,因此造成加藤正夫仓促上阵,最后导致了中日擂台赛不可挽回的失败。”
  本来准备在东京NEC会馆召开的中日擂台赛闭幕式,现在也出现了变数。当NEC会馆用电话问酒卷究竟横幅拉“闭幕式”还是“恳谈会”时,酒卷因小林的失利而显得犹豫不决,浜崎这时抢过话筒来说:“就先按照闭幕式的规划去办,实在有了变化,我们就把‘闭幕式’三字改成‘恳谈会’不就得了。”因此NEC会馆就按照闭幕式的规划进行了布置。
  比赛的当天晚上酒卷和浜崎把一切都安排停当,这才稍稍安下心来。酒卷有些埋怨浜崎做事太过绝对,不留后路,而浜崎则强调只要后天加藤正夫能胜,所有的一切就都圆满了。
  第二天一清早,酒卷陪着聂卫平一行从北海乘新干线回东京。本来如果擂台赛结束,聂卫平一行是中午12点回到东京,而现在中国驻日使馆知道聂卫平胜了小林光一,宋大使提出要请聂卫平一行吃饭,所以行程便改为上午十点到东京。当聂卫平一行到达大使馆时,宋大使已在大使馆内迎接聂卫平一行了。
  聂卫平在新干线上已经呼呼大睡,被叫醒后直到现在还显得迷迷糊糊。宋大使见状便问聂卫平是不是还需要休息,聂卫平连连点头。于是宋大使便特意安排了一间房间。谁知聂卫平倒头就睡,没等一分钟。聂卫平已经鼾声如雷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唇亡齿寒 加藤君难以超脱 
                    妙手组合 聂卫平非同凡响

  话说聂卫平在中国驻日使馆内呼呼大睡,而国内有关方面则开始通过使馆给聂卫平发来了贺电——首先是全国青年联合会,接着是国家体委副主任袁伟民和中国围棋协会。尔后是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方毅来了电话。
  方毅得知聂卫平正在睡觉,忙说:“千万不要叫醒他,让他好好休息。”然后便让郝克强代他表达对聂卫平的祝贺,希望聂能再接再厉,明天再创佳绩。
  聂卫平一觉醒来,宋大使、郝克强等把贺电和方毅电话内容向聂卫平转达。聂卫平当时确实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连连摇摇头说:“真想不到一盘棋会受到大家这样的关注。”
  午餐时,大家的话题当然集中在聂卫平胜小林光一的这盘棋上。宋大使还拿出一封旅日华人写来的信,其中说到:在一直自诩为“围棋王国”的日本,聂卫平战胜他们引以为骄傲的超一流九段,其影响无疑是向日本棋界扔了一颗“原子弹”。如果聂卫平明天再胜加藤——又扔一颗原子弹的话,这次NEC中日围棋擂台赛恐怕日本会像二次世界大战那样举手投降了。这位华人的信,引得大家开怀大笑,而聂卫平也豪情万丈地说:“我明天一定争取再给日本围棋扔一颗原子弹。”
  且不表中国方面沉浸在一片欢欣鼓舞的气氛中,日本方面则远远没有意识到这届擂台赛失利的危险正在慢慢向他们逼近。
  日本围棋当时一直认为,中国围棋要赶上日本,至少要有五十年的时间。因此当藤泽秀行,安永一等少数人发出:“中国围棋的马蹄声正逼近日本”的警告时,绝大多数的日本人都认为这只是“危言耸听”而已。当聂卫平战胜小林光一,日本的反映虽然有些震惊,但大多数人觉得他们还有加藤正夫在,这是一道中国棋手更难逾越的“鸿沟”。
  加藤正夫比聂卫平大五岁,但他曾在两年前成为日本的“五冠王”而君临过日本围棋。即使在这时,加藤仍是全日本对局最多的棋手。用酒卷的话来说就是:“现在日本围棋最难的一件事就是请加藤出来下棋,因为他的日程已经排得满满。”这也就是日本方面冒着小林会输棋的危险,还让加藤在擂台赛前继续参加比赛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以当时加藤远远超出小林的战绩,以及去年他对聂卫平二战俱胜的纪录,日本围棋认为加藤必能挡住聂卫平的期望应该说是合情合理的。
  但加藤正夫却远远没有对这盘棋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当酒卷征求他是不是要为擂台赛取消比赛时,加藤的态度非常坚决,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所以当酒卷在小林输棋后通知加藤时,加藤确实感到有些“突如其来”。
  加藤赶紧通过酒卷要来了小林与聂卫平一战的棋谱,这一看让加藤更背上了无形的包袱——假如这盘棋聂卫平胜得很侥幸,或许加藤会思想一轻松,认为小林是大意才失了“荆州”。但这盘棋的棋谱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聂卫平下得非常出色,尤其在落后时,聂卫平的官子下得出神入化,完全把小林光一的官子给比了下去。而小林的官子水平,恰恰是加藤最为佩服的。
  霎时,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在加藤心里油然而生——如果聂卫平还能继续发挥棋谱上的水平,那么小林光一能输,就难保自己不会输棋。
  当天晚上,加藤还接到好几个棋界人士的电话,他们的口气都很轻松,觉得加藤战胜聂卫平似乎是“三只手指捏田螺”的事,这更给加藤增添了无形的压力。
  8月29日上午十时,在日本东京NEC本部的会馆,NEC中日擂台赛第十四场比赛——中国聂卫平与日本加藤正夫的对局拉开了帷幕。聂卫平仍穿着那身标有“中国”字样的红色短袖运动衫,因为昨天“吃得好,睡得香”,再加上刚战胜小林光一,聂卫平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斗士。而加藤正夫表情严肃,有些拘谨的动作使人以为加藤仿佛在客场作战。
  加藤正夫执黑先行,布下了他在国内最擅长的“星小目”布局。而聂卫平深知加藤的棋风勇猛好杀。于是他用“星与背小目”的方式引诱黑棋来挂角,从而阻止了加藤下“中国流布局”的企图。据说在日本喜欢下“中国流”布局的棋手不少,其中胜率最高而且赖以成名的棋手就是加藤正夫九段。
  布局的双方每步棋都下得非常谨慎。左上角第一个定式便形成了加藤取外势,聂卫平得实利的格局。但以后聂卫平为了局面的平衡,在棋盘的下方也筑起了一片可观的形势。
  中午封盘的一手棋,加藤正夫在白棋的单关处点了一手,如按普通应法白棋必接。这种被称作“打将”式的封盘在日本是最受双方棋手欢迎的,因为大家都不用在中午用餐时煞费苦心动什么脑筋了。
  聂卫平接受上一局对小林比赛的教训,于是也就浪费了几分钟的时间,而把下午下第一步棋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的。
  按规定,下午的比赛在1点半开始,可不到一点半,研究室里已经明星荟集,人声鼎沸了。原来当天晚上就要在NEC会馆举行中日擂台赛的闭幕式或者恳谈会。因此日本棋院受邀的大牌棋手如坂田荣男理事长、藤泽秀行主帅、小林光一九段、武宫正树九段、大竹英雄九段、石田芳夫九段等“超豪华”阵容都赶在下午来观看这盘棋。一位日本记者用“超豪华阵容冠盖云集”九个字为他的擂台赛报道作了标题。
  因为下午的比赛还未开始,大家便围绕着上午的棋局发表意见。藤泽指着石田芳夫说:“你是电子计算机,说说上午的形势怎么样?”石田笑着说:“上午才进行了49手棋,局面太早了不好判断。现在这盘棋是大模样对围的形势,这个问题应该让武宫来回答才对。”武宫也笑笑说:“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判断局面,但凭感觉,加藤君封盘时这一点,白棋大概只能接上,然后黑棋隔一路跳消白势又兼扩张自己的形势,所以我还是喜欢执黑棋。”
  在日本棋手间一般很少直截了当地说哪方形势好坏,而是婉转地说自己喜欢执黑棋或者执白棋。所以武宫如此一说,大家都“哦”了一声,然后一种乐观的气氛便弥漫在每个日本棋手的脸上。
  但是聂卫平下午一上来两步连续的防守让研究室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因为第一步棋是职业棋手很难想到的俗手——聂卫平虎刺一个以防黑棋冲断,等黑棋接上后,再在本来黑棋要隔一跳处逼过来。这两步一俗一正的手段相辅相成。竟然构成了绝佳的组合拳,让藤泽秀行、大竹英雄、武宫正树等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响说不出什么话来。
  大竹英雄曾在与对手复盘时说过一句“宁可输棋,也不走恶形”的话,这种信仰使他获得了“美学博士”的称号。他率先用一种疑问的口气说:“棋有这么下的吗?反正我是绝对想不到的。”藤泽则笑着说:“你是崇尚美学的,这么难看的虎剌当然你不可能想到,就连我这个下棋百无禁忌的老头,也着实被这步棋吓了一跳呢?”武宫则第一个为这两步棋叫好:“这两步棋越看越妙,真让人大开眼界。”大竹也不得不承认:“虽然白棋的棋形不好看,但这么下确实能打开局面。”石男芳夫则附和说:“如果黑棋没有应策的话,形势白棋确实不错。”
  话分两头,在对局室里加藤正夫同样被聂卫平这两步不同凡响的棋给震摄住了。加藤在中午休息时,就认为聂卫平必定接上,然后他隔一路跳。如此加藤形势判断后觉得自己形势不错,于是一颗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谁料到下午聂卫平的第一二步棋就来了个出其不意的组合拳。让加藤的如意算盘完全落了空。加藤一下子有点紧张,下面的一步棋是加藤在本局棋中长考最长的一步棋。
  中国方面下午因老郝被酒卷邀请去参观NEC电子的工场部,故只有华以刚一人在研究室。这会儿他正跟藤泽在解释,在中国把这种不中看但很实用的棋叫做“臭豆腐”——不好闻但好吃。藤泽听了哈哈大笑。武宫好奇地来问个究竟,听华以刚解释后也开怀大笑。他指着那步虎剌的俗手说:“这确实是块很臭但很好吃的‘臭豆腐’。”其他棋手也都再听华以刚解释一遍,个个都对中国围棋这样形象的比喻忍俊不禁。
  在对局室里,加藤经过长考终于选择了与白棋一决胜负的道路,他把那着点的棋子强行横顶,以此来考验聂卫平是否与他针锋相对。
  大概加藤正夫长考时,聂卫平同时也在思考,所以在加藤横顶后,聂卫平几乎不加思索就采取了把黑棋全部包进来的强硬之策。如果说上午双方的49棋还都是“务虚”的话,那么下午双方仅下了四步棋,就都开始真刀真枪地开始“务实”了。
  研究室里立时热闹起来,因为越是“务实”的变化在研究室里就越有优越性。一来人多思路广,二来可在棋盘上不断研究变化,这就比棋手对着棋盘空想要好得多。当时日本的这些高手纷纷往棋盘上放子,最后一致的结论是变化虽然复杂,但白棋要全歼黑棋显然有很大难度。而且外围白棋也有明显的弱点,石田芳夫就摆出两个变化证明白棋的失败。
  一时研究室里日本棋手个个都成了“倒聂”派,他们都纷纷说加藤本来在棋盘上就是个有力量,有计算的“狠角色”。既然长考半天敢于进来决斗,当然对后面的变化是有所准备的。尽管如此,研究室里的人还是以一种有点激动的紧张,期待着聂卫平与加藤正夫来一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决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亦假亦真 聂卫平柔软转身 
                   单骑直入 加藤君初显峥嵘

  话说加藤正夫经过长考,已毅然决定冒险突入白阵,而聂卫平也毫不示弱,连下狠着强行把黑棋封锁在内。在研究室的所有棋手都百分之一百相信,一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激战迫在眉睫。
  但这次所有棋手都想错了。中国有句俚语叫“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因为狼看见的是手持木棍的人,它当然非常害怕,但人知道自己所持的武器是个一碰就断的“假货”,心里也很惊慌。这种情形在围棋攻杀中经常出现。
  聂卫平虽然表面上强硬无比,其实心里对全歼黑棋毫无成算,而是一直在盘算如何找一个合适的台阶,“和平解决”这场战斗。于是他没有封锁黑棋的最后一条退路,而是柔软地先在外面加强自己,兼消上边黑方的阵势。而加藤正夫一看白棋开了“软档”,几乎连想都没想就赶紧连回,一场硝烟已起的战斗在两着之间倾刻就消于无影无踪。
  研究室里顿时一片哗然。因为首先是白棋开了“软档”,放虎归山,因此日本棋手一个个率先调侃聂卫平——面对日本顶尖强手,聂卫平毕竟有点底气不足啊。就连浜崎也高兴地在里边掺和着说,是加藤正夫的“威势”震慑住了聂卫平的攻击。
  对局室里又传出谱来,由于聂卫平得以在黑阵上方连走两步,而且第二步棋下得极其本分老实,这又引来了研究室的一片惊讶。
  大竹英雄马上说:“聂君的下法如此稳当,难道这棋他已经优势了吗?”藤泽秀行赶紧指着石田芳夫说:“那就快请电子计算机来判断一下形势。”
  石田芳夫的形势判断既准又快,这在棋手中已经有口皆碑。于是石田芳夫也不推辞,一边拿着扇子虚点着棋盘,一边在嘴里念着数字,最后似乎有点不相信地侧了一下头,然后又快速重点了一遍双方目数宣布说:“真奇怪,这棋加藤君贴不出目来了。”
  “什么?”有好几位棋手几乎同时叫出声来,他们压根儿就没想到白棋放虎归山,竟然局面还占着优势。由于刚才大家还调侃过聂卫平的胆怯,所以现在他们的情绪就有一种自食其果的苦涩。只有浜崎全然没有职业棋手的那种感觉,他不以为然地说:“恐怕此刻聂卫平不一定就知道自己优势吧?”但武宫正树马上反对说:“聂卫平第二步棋下得如此有分寸,只有胸有成竹的棋手才会如此下。”藤泽是个爱才的人,他虽然作为日本队主将,当然希望加藤赢,自己就可以不用上场。但看到聂卫平下午表现的如此出色,不由得称赞道:“聂君明显长棋了,这种张弛有度,分寸感把握得如此好的棋,不是一般棋手能够下出的。”他看这边的华以刚听得高兴,也顺便泼了一下冷水:“不过这棋聂卫平要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石田芳夫也补充说:“确实聂卫平就领先一点点而已。”大竹更佐证说:“右上角黑棋有劫杀白棋的手段,虽说这个劫黑棋轻易不能开,但这个‘定时炸弹’不解决,胜负始终就不能确定。”
  且不表研究室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在对局室里,两位主角对局势的了解其实比研究室里任何棋手都要清楚。聂卫平早就有预谋地假装强硬,然后柔软地转身,这个策略就是建筑在对局势的判断和自信上。我们再深层次地剖析,由于聂卫平经过废寝忘食的备战战胜小林光一后,聂卫平的自信有了一个质的飞跃。而这个自信又把聂卫平身上种种优秀的潜质完全调动起来,因而可以说,聂卫平在形势判断,策略运用等诸多方面都“长”了。
  加藤正夫是第一个亲身感受聂卫平“长”棋的日本超一流棋手。在日本的比赛中,由于加藤正夫的中盘格杀能力超群,又有“刽子手”、“天煞星”等绰号护身,因此在许多对局中,对手都是因惧怕加藤而放弃了复杂的战斗。但眼前的聂卫平却毫不惧怕对手,而且有一段还咄咄逼人地想全歼黑棋,这让加藤感到了许久没有感到的一种混杂着些许恐惧的紧张。而现在聂卫平柔软地转身,而且分寸又掌握得极好,加藤心里已非常清楚,假如这样平稳地演变下去,黑棋的前途肯定凶多吉少。
  但加藤毕竟是日本超一流的棋手,他立刻找到了可以与白棋一战的策略——那就是最大限度地收刮白棋,如果遭到强有力的抵抗,那么利用抵抗生出的劫材再开右上角这个决定胜负的大劫。
  于是加藤正夫直逼白方中腹的大棋。聂卫平当时已准备起身去“吸氧”,见加藤正夫有些气势汹汹而来,便非常花哨地飞补一着,然后出去吸氧。想不到这着留有破绽的棋立刻使加藤的眼睛发亮,他倾自己所有的时间想好了一种奋不顾身、单骑直冲白棋要害的冒险战法。而这种见缝插针的锐利正是加藤正夫赖以成名的特长。
  或许是加藤故意,或许是偶然,就在聂卫平吸氧回来还未坐稳之际,加藤正夫重重打下单骑突入的凶猛之着,这着棋立刻让聂卫平的两个耳朵倾刻间全都红了起来。因为刚吸过氧,脑子特别清楚,聂卫平第一眼就看出了加藤这步棋的厉害,而且知道自己须为吸氧前的花哨付出代价。
  在聂卫平的身上,绝对有许多只有大棋士才能具备的素质。在这种危险袭来的时候,聂卫平对花哨之着的后悔之意,对打击和危险的恐惧之情都只是一闪而过而已。他能够集中起自己全部的潜力,来寻找如何对付危机的良策。可以说,如果聂卫平身上没有这种过人的冷静秉性,他早就在上一盘就倒在了小林光一的脚下。而现在,聂卫平又像一只全身怒毛竖起的灵猫,全身心投入与对手抗衡的战斗。
  在研究室里,加藤正夫单骑突入的凶着,当然引来研究室一阵阵惊叹。这种奋不顾身的棋在一方本来劣势时尤显得光彩熠熠,令人震撼。彻底的倒聂派大竹英雄连呼:“好棋!好棋!”大竹还兴奋地说:“这才有点‘天煞星’的风采。”石田、武宫和藤泽都又重新来了精神,他们在棋盘上摆了各种变化,谁都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结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局势又优劣难分,黑白棋重新回到起跑线上。
  小林光一虽然早就来了,但他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其他棋手也都知趣地没有和他搭话。小林的心境和其他棋手有很大差别,因为刚和聂卫平作过殊死的搏杀,把聂卫平当作对手的认知就有旁观者无法相比的体会。虽然小林光一在刚输棋的几小时里,脑子里充满痛苦,失落和深深的挫折感,但冷静以后再重新回顾整盘棋的过程,才发觉对手聂卫平发挥得非常不错。特别是最后官子,聂卫平在最好的强项上完全超过了自己。如果再下一局,而聂卫平仍有如此的发挥,小林无论如何也不敢说自己可以一定战胜聂卫平。更让小林寒心的是,几乎所有安慰他的人,都有相同的潜台词——没关系,你输了一盘不该输的棋,下次就可以赢了。这让小林感到有一种事实被歪曲了的难过。于是性格上非常务实的小林已经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参加中日围棋擂台赛了。因为这种下起来费力,但在别人的眼睛里却是件伸手就可达成的简单事,小林再也不想做这种“扛末梢”的事了。
  因此当小林看到聂卫平出色表现让加藤的棋艺黯然失色。小林的心中竟有一种异样的快感。他突然想,假如加藤也被聂卫平击败,那么别人对他的失利就会改变看法。
  不过,小林很快便为自己的“幸灾乐祸”羞惭了。毕竟同是代表日本队,假如加藤再输,让一个已经走下坡路的老前辈藤泽去挑大梁,前景堪忧是完全可以想见的。因此小林决定马上加入到挺加藤的行列中来。于是他表态说:“加藤君的棋一直不太乐观,不过现在让我来挑,我还是愿意拿黑棋。”
  日本众棋手一看连棋风扎实的小林都愿意站在加藤一边,一个个都更觉得加藤的攻击肯定会奏效,于是那种广义上的乐观又重新弥漫在整个研究室。
  不过,这些旁观者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即加藤从下午开始便长考连连,现在已经开始读秒了,这对进入复杂的中盘战是个很不利的因素。尽管加藤九段基本功扎实,但算路需要时间,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相反,聂卫平遭到加藤猛烈的攻击,心中已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再加上时间远比加藤为多,这更是聂卫平可以全力而战的有利条件。
  就在时间因素并不对等的条件下,聂卫平竭尽全力,点水不漏,攻防之间把加藤凶猛的攻杀化解得完美无缺。而加藤的战法却不能称之为至善至美,经过二十几个回合的交锋,加藤的黑棋犹如咆哮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堤岸,但在狂风助虐,险象环生的洗劫后,大家突然发现聂卫平的白棋还是如坚韧的海堤,仍然没有塌陷而稳稳地站在海岸边上。
  研究室的日本棋手从本来对加藤攻击的欢呼,到后来小声议论着变化,到现在已经明显可以看出加藤的攻击并没有取得期待的结果,研究室里渐渐开始安静起来。藤泽又一次询问石田芳夫:“加藤君的形势还是没有扭转吗?”石田本来就一直在判断着形势,见藤泽问,正好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如果没有意外出现,黑棋没有转机。”大竹听说这样后,马上说:“那加藤还犹豫什么,马上开始右上角的大劫吧。”藤泽也点点说:“看来加藤君唯有此策才有胜机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一等再等 闭幕式改为恳谈会 
                    已无退路 聂卫平强攻天煞星

  话说加藤的攻击一一被聂卫平化解,研究室里的日本高手都认为,如果加藤不马上在右上角开劫,而让聂卫平补一手的话,黑棋将无法与白棋争胜。
  在对局室里,身为日本超一流九段的加藤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在当初对白棋强烈攻击的时候,加藤有一度曾以为自己有可能会逆转形势,但让加藤诧异的是聂卫平竟抗住了自己的攻击,而且因攻击过猛,黑棋的围攻之子反倒显得有些薄弱。
  这世上如果有后悔药可卖的话,加藤此刻肯定是最想买的人之一。因为一样要开劫,本来完全可以把握时机,把攻击白棋作为劫材来综合利用,这样的情势就会和现在大不一样。而如今加藤知道,即使开劫,恐怕自己的劫材也会不够。
  但加藤已经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必须要在右上角开劫。如此尽管成算不大,但因变化复杂,这就可给白棋留下犯错的机会。于是,在读秒声的阵阵催促下,加藤夹入右上角,与白棋展开了生死大劫。
  这时,时间已到下午四点,NEC会馆的工作人员已来电话问酒卷:“晚上的会究竟是闭幕式还是恳谈会,请快些定夺,要不准备就来不及了。”酒卷连忙找浜崎商量,浜崎只好问武宫和石田。但武宫和石田都摇头说:“这棋正进行生死大劫,鹿死谁手都不知道,怎么能够预测胜负呢?”浜崎再问:“那按照你们的估计,这棋大概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见分晓呢?”石田总算给了时间:“至少半小时后吧。”浜崎马上回电给NEC会馆:“最多半小时就能决定。”酒卷在一旁看浜崎操忙此事,很自然地就将石田的“至少半小时”篡改为“最多半小时”,心中不禁暗暗好笑。
  在围棋的所有技术中,打劫是其中最复杂的一环。研究室里的日本高手经过“群策群力”后,一致认为黑棋如要打赢此劫,一定要冒两块棋被白棋分割后各自活出的风险,否则此劫决无胜算。
  果然,在对局室里,聂卫平找了要分断两块棋的劫材。加藤毫不犹豫就打赢大劫,然后静等白棋的攻击。
  浜崎一看加藤打赢此劫,角上平空多出三十多目棋来,不禁大喜说:“只要加藤君两块棋不死,这空黑棋赤着脚都追不上了。”但研究室的围棋高手没有一个附和浜崎的,因为他们都清楚,要两块棋都做活,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以下的进程完全和刚才翻了一个个儿。聂卫平成为攻击者,而加藤则成为痛苦的被攻击者。由于聂卫平知道在两块目标中如果不吃死一块,这棋必输无疑,因此每着棋都舍命搏击,在棋盘上掀起的惊涛骇浪丝毫也不比刚才加藤的攻击逊色。
  同样是攻击与防守,在研究室里的日本棋手心境完全两样。因为攻击一方主动在握,凶着连发,不管以后是否会成功,都会让支持者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而防守一方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给人有一种饱受蹂躏的感觉。因此日本观战者刚才还能谈笑风声,为攻击的加藤不断叫好,而现在看防守的加藤在聂卫平的凌厉攻击下,只能无奈地作着抵抗,大家都沉默地不发一言,静静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没有退路的聂卫平此刻表现了高超的水平。他对两块棋进行毫不留情的严厉攻击,一波接一波、一环扣一环,让在场的所有日本棋手都看到了一个中国顶尖棋手敢于战斗、敢于胜利的高大形象。这些攻击,这张棋谱能够经受时间的考验,直到20年后的今天仍然可以让所有棋评家无懈可击,由此便可想见聂卫平的发挥当时给日本棋手的震撼。
  在聂卫平力大势沉,正确无误的攻击下,加藤的防守并没有创造奇迹。他虽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做活了左上的一块黑棋,但却实在无法顾及中腹的一块棋。最终结果,白棋以牺牲左下角五子的代价将黑棋中腹六子“完壁鲸吞”。一场扣人心弦的攻防大战拉下了帷幕。
  NEC会馆布置会场的人又来了两次电话,催问酒卷和浜崎会场的会标最后如何定。浜崎只好用缓兵之计一拖再拖。现在一看战斗告一段落,忙不叠再问石田芳夫形势如何。石田早就对局势了然于胸,他非常肯定地说:“现在黑棋的盘面都比不上白棋,加藤根本贴不出目来。”浜崎还有些不死心:“加藤君还有逆转的机会吗?”武宫与浜崎相熟,也知道浜崎的围棋实力,这时他插嘴调侃说:“现在如果你代替聂卫平下,我也投你的票。”石田哈哈一笑,表情明显赞同武宫的意思。浜崎知道加藤取胜确实无望,只得马上让酒卷通知会馆把闭幕式改成恳谈会。但酒卷还有些犹豫,浜崎的话已带有哭腔:“晚上六点半开会,现在已五点多了,那还有时间等啊?”酒卷这时倒反而有了主张,他打电话问会馆的人:“如果先把闭幕式三字扯下来,然后再贴三个字需要多长时间?”会馆的工作人员说:“大概二十分钟吧。”酒卷决定说:“好,我现在六点钟以前准时给你电话,请你们随时待命。”
  据后来日本报章称,有一个旅日华侨当天在下午五点半还看会场的布置是“NEC中日围棋擂台赛闭幕式”,第二天得知聂卫平取胜后投书给报社说日本棋院有“围棋大国沙文”主义。后来日本棋院还特地为此事向中方作了解释和道歉,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对局现场,加藤和聂卫平都在例行收官。尽管胜负已定,但日本棋手没有一个提前退场。到最后一刻裁判长宣布聂卫平执白胜4目半时,研究室的观战者一涌而入对局室。当时为人老实的加藤见藤泽进来,小声对他说:“对不起!以后的事就有劳您了!”藤泽见加藤满脸歉意和倦容,也安慰说:“你已经尽力了。”
  在随后的复盘中,大家都确认这盘棋加藤基本没有胜机,可说是聂卫平的一局完胜谱。武宫更指着下午聂卫平的两手“组合拳”说:“你能下出这两步棋来,这盘棋就该你赢了。”
  郝克强本来由酒卷陪着参观NEC公司的工场。但酒卷一到工场,便借口要准备晚上宴会事宜,把郝克强交给了工场的负责人。尽管郝克强心都挂在聂卫平的这局棋上,但“客随主便”,郝克强只得“违心”接受着接待方的好意。酒卷知道自己的失陪有些失礼,于是在聂卫平确定胜利之后马上打电话到NEC会馆请人转告郝克强“聂卫平已经胜出”的消息。
  郝克强一听此消息不禁大喜。有人曾评价郝克强“好大喜功”,其实老郝有着深深的民族感情。他一直朴实地认为,围棋是中国发明的,有着深厚文化积淀的中国人在围棋上赶超日本围棋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老郝对中日围棋交流一直有着一种超乎现实的乐观。尤其在当初国手们订立擂台赛目标时,把能战胜小林光一订为最大成功的“终极目标”。当时老郝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当聂卫平战胜小林光一后,老郝心里就特别希望聂卫平能再胜加藤正夫。老郝知道,中国围棋太需要这盘胜利,它不但可以使中日围棋对比有了质的变化,而且也为本局擂台赛的胜利架起了希望的彩虹。
  想到这里,老郝无论如何也没心思再参观工场了。他借口还要修改晚上的发言稿,便让工作人员带着直奔对局室。
  当时的对局室已经人满为患,连华以刚也不得不在门外徘徊。华以刚一看老郝奔来,忙喜形于色地告诉老郝:“老聂赢了,赢得很漂亮!”老郝也兴高采烈地说:“酒卷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了。我就想着聂卫平要赢这盘棋。”
  华以刚知道老郝的秉性,棋手输棋他比谁都难过,棋手赢棋他比谁都高兴。因此也乘着高兴劲儿给老郝带“高帽子”:“当初订目标时你提出中国队有没有可能战胜日本队,大家还笑话你过分乐观。现在看来还是你判断比较接近事实。”老郝被挠到痒处,马上得意地说:“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嘛。”
  这时酒卷也看到老郝,他忙上前打招呼说,因为聂卫平的胜利让日本方面手忙脚乱,现在“闭幕式”已改为“恳谈会”,因此本来计划中“中方团长致闭幕词”一栏只得取消,但老郝仍要代表中方发言。酒卷说:“因为没有预计到结果而临时变更计划,给郝团长带来种种不便,真是很过意不去。”
  老郝是个直性之人,他一直对日本人这种刻意的礼貌很不习惯。如果是平常,老郝马上会反感地想,比赛的输赢谁知道啊,这事还用得着道歉吗?但此刻老郝因心情欢愉,不但不感到反感,反而也学着日本人的客套说:“是聂卫平给你们制造麻烦了,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们。”华以刚为老郝当着翻译,他使劲憋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在对局室里,聂卫平和加藤正夫的复盘结束了。当聂卫平走出对局室,老郝马上迎上前去。由于四周都是日本人,老郝不敢表现得过于张扬,于是他便关心地问了聂卫平一句:“累不累?”聂卫平据实回答:“下棋时不觉得累,但现在却感到有点累了。”老郝忙像宠孩子一样对聂卫平说:“今天晚上你就好好休息。我和以刚不让一个人来打扰你。”说完便小声与华以刚商量,是不是晚上请一个日本按摩师来给聂卫平按摩消除疲劳,聂卫平在一旁全听在耳里。
  晚上六点半,首届NEC中日围棋擂台赛恳谈会正式开始。由于所有的规格全都是按照闭幕式的,因此不但会场内布置豪华,而且出席的贵宾也人数众多,个个居位显赫。
  还没有开场前,所有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个话题:“什么,加藤正夫又输了?”“难道这次围棋比赛日本要输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机场迎接 老同志语重心长 
                    北大演讲 聂卫平妙语连珠

  话说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四场的“恳谈会”,与会贵宾近百人。由于本来都是通知参加闭幕式的,因此大家都议论纷纷——怎么加藤君没有挡住聂卫平?
  加藤正夫当时在日本棋手中成绩列在前三名,他的失利引起日方本方面的震惊是理所当然的。由于会前的“发酵”,当聂卫平随中国代表团步入会场,日本来宾都情不自禁为聂卫平鼓起掌来。
  恳谈会开始,由酒卷当主持。他首先向大家致歉说:“贵宾们在百忙中参加恳谈会,我们在欢迎之余也有些歉意。因为假如对中国聂卫平的估计完全正确的话,就不必劳师动众请大家来,而且也让NEC公司多破费不少。”
  台下来宾都笑了起来。因为谁都知道,比赛是不可测的,所以对酒卷“一本正经”的道歉有些忍俊不禁。
  第一个上台致词的是日本棋院理事长坂田荣男。他说:“尽管几个月前我带队去中国,了解了中国围棋的进步。但还是没有想到,这次中日擂台赛会进行得如此紧张激烈。刚才有一位来宾还跑来问我,这样的结果是否纯属偶然?但我相信,凡是看过今天中国聂卫平与加藤君比赛的人一定不会这么想,因为今天聂卫平下得太出色了,展现了一个大将风度。刚才NEC总裁关本先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今晚就不来了,下次去北京参加闭幕式。我当时就对关本先生说,擂台赛搞得非常成功,今后可以年年搞下去,关本先生也高兴地说,公司上上下下都有这个打算。所以日本棋院希望中日擂台赛能够年年办下去。”
  曾在小林光一战胜马晓春后,日本带队的棋院理事安藤武夫就明确地暗示说,第二届擂台赛就不再办了。因此华以刚在台下对郝克强说:“看来日本棋院立场有松动啊。”老郝则得意地笑:“只要中国棋手一直赢下去,不怕日本棋院不搞比赛。”
  郝克强作为中方团长第二个发言。他简短地说:“由于聂卫平九段的奋力苦战,连胜两局,终于将比分扳成7比7,迎来了主将对决的高潮。我国棋手期待藤泽先生作为日本主帅到中国来比赛。”平心而论,中国官员在正式场合的发言都有些“八股”味道,让人听起来索然无味。郝克强显然也不能免俗。
  日本协和银行一位董事长以围棋爱好者的身份发言说:“我以前想过中国围棋什么时候能赶上日本。但没有想到,中国这么快就赶上来了,比赛愈是这样激烈,才愈能增进两国人民的友谊。”
  日本恳谈会是采用自助式会餐,因此致词仪式后,很多日本朋友都纷纷举杯到聂卫平面前向他表示祝贺,有的还要拍照留影。而聂卫平则是来者不拒,一晚上被“折腾”的够呛。而郝克强与华以刚则相对轻松得多。小林光一或许是加藤也分担了他失利的痛苦吧,他率先笑容可掬地向中国代表团道贺。接着藤泽先生也来了,他对老郝和华以刚说:“我去北京如果失利,一定要削发谢罪,因此我已向理发馆说好了,让他们为我准备一把最好的剃刀。”大家听了一阵欢笑。
  恳谈会刚结束,聂卫平在汽车里就对老郝说:“今天太累了,我全身都要瘫倒了。”老郝笑呵呵地对聂卫平说:“早就安排好日本按摩师了。”聂卫平当时有些惊讶,华以刚马上告诉聂卫平:“老郝是粗中有细,刚才他连酒店的客房部都打过电话,让服务员现在就预先为你放好热水。”老聂憨厚地笑了。
  等老郝一行回到酒店,果然聂卫平的房间已放好热水,而且服务员还转告聂卫平,按摩师半小时以后就到。据聂卫平后来在一篇文章中说:“洗澡和按摩极大地缓解了当时的疲劳,以后比赛按摩洗澡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第二天早上,从国内方方面面的贺电接踵而来。其中还有体委来的一通电话,说国务院副总理方毅等一些老同志还要到机场来接聂卫平。当时老郝说:“飞机要晚上九点多才到,老同志年纪都大了,是不是就不要来接了。”但国内同志说,当时体委领导也这么劝这些老同志的,但他们还是执意要来。
  不凑巧的是,第二天的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当时在飞机上的聂卫平就说,方毅等老同志肯定等不及了,因为他们年事已高,就是想等,旁边人也会相劝的。但老郝认为这些老同志的脾气他知道,他们决不会因为飞机误点而改变初衷。华以刚则推说不清楚而保持中立。
  飞机晚上十点多才到达北京机场,刚下飞机,就看到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同志在停机枰上翘首以待。老郝连忙对着聂卫平喊了一声:“我说得没错吧?”聂卫平完全没有听见老郝在喊什么,但他已看见了方毅等一行老同志。霎时心中涌起一股感动。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些老同志会在机场为他等待整整一个半小时。
  老同志看见聂卫平都显得格外亲切和激动。方毅身兼围棋协会名誉主席,他紧握着聂卫平的手连声说:“太好了,你为中国围棋争了光。”年过七十的金明竟眼睛里闪着泪光,然后情绪激动地说:“小林光一连战连胜时,我的气就像憋着似的一直出不来。现在小聂你一赢小林和加藤,我的气全顺了。”
  接着大家步行到机场贵宾厅,坐定后老郝向方毅简单汇报了比赛的情况,最后老郝说:“一个月前小林战胜马晓春时,日方流露出不再办第二届擂台赛的意思。我当时特请唐克部长出面请日本棋院安藤武夫的客,但日本方面就是不松口。这次聂卫平连胜两局,日本棋院理事长坂田荣男马上说日本棋院希望擂台赛年年搞下去,NEC公司的胜部也说要办第二届。”在座的唐克部长自嘲地说:“我的面子不够,还是聂卫平的赢棋厉害。”
  方毅听了很高兴,马上说:“赢棋是硬道理,我看了外交部的一个简报,说有报纸说聂卫平的胜利宛如投在广岛的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引起了震撼。这个比喻当然不一定贴切,但让日本吓一跳肯定是事实。”方毅话题一转,对着华以刚问:“现在中国围棋究竟与日本围棋差距有多少?”华以刚形象地说:“聂卫平就一个火车头,他与日本围棋似乎差距不大了,但这列火车头后面的车厢与日本围棋有明显的差距。”听了华以刚的话,方毅指示一定要从娃娃抓起,才能让中国围棋跟上聂卫平的“火车头”。
  在机场回家的路上,聂卫平说:“真想不到老同志见我赢这两盘棋会如此高兴。现在回忆比赛情况还真有点后怕,如果万一输了,真感到有些对不起这些老同志了。”
  其实聂卫平回国后,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第二天围棋队就来了两个学生,他们是北京大学围棋协会的正副会长,因聂卫平的胜利振奋了许多大学生,因此特邀请聂卫平、华以刚到北大去演讲。
  当时的围棋宣传还很薄弱,听见北大学生要听围棋的报告,华以刚当然一口应允。但聂卫平提醒说,老郝特地关照过,老聂在最后一盘棋没下以前一切活动都要和他打招呼。于是华以刚便给老郝挂了电话。当时郝克强说是不是等与藤泽下完了再去演讲。华以刚则婉转地说:“现在正是宣传围棋的好机会,过了这一村就没这一店了。如果等到聂卫平万一输了,岂不是失去良机了吗?”老郝想想也是,于是便答应两位北大学生的要求。两位学生见请到聂卫平、华以刚,马上欢天喜地地回学校准备去了。
  当时的北大在此之前举办过五连冠中国女排的报告,那时的报告厅内外人山人海,广大学生对女排的到来予以极大的热情。但这次聂卫平到学校去究竟会引起何种轰动呢,两位回校的学生心里实在没有底。
  但不久谜底就揭晓了,当有关聂卫平来校作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报告的招贴广告一露面,报告礼堂的票就已奇货可居。等到聂卫平和华以刚到学校的那天,北大报告厅早已人满为患,而且决不比中国女排到北大时有丝毫的逊色。为了能让更多的人聆听报告,北大围棋协会决定破天荒地将报告礼堂的窗户全部打开,结果报告的礼堂里不要说过道墙边已挤满了人,就连窗户上也让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聂卫平和华以刚的报告朴实精彩,场内一直掌声不断。当聂卫平讲到他与小林光一拼争已面临绝境时,他足足想了一小时多,一位学生递纸条上来问,这一小时里究竟想什么吗?是否想到祖国和广大棋迷对你的重托呢?
  聂卫平见条后,毫不犹豫便公开念了这张条子,然后非常真实地说:“作为一个棋手,当时考虑的全是怎样才能把棋赢下来,所以我必须坦白地说,祖国的荣誉,人民的重托我是一丁点儿也没想到。”台下的北大学生对聂卫平的这番实话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华以刚马上插话说:“小时候我看电影,敌人在后面追,一位同志中弹倒地,结果大家扶起他,他还说了很多感人的话。最后头一歪牺牲了,大家还悲痛地脱帽致敬。当时我就很奇怪,敌人追那么近了,子弹都能打到你,怎么还有可能说那么多话。后来才知道,这是拍电影、写小说才有的情节。因为现在聂卫平没有拍电影,所以也就没有了可以豪言壮语的情节。”
  华以刚的幽默又一次博得大家经久不息的掌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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