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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61-70回)

2016-04-07 11:27:04 来源:新浪体育 作者:曹志林 浏览:1775

                        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61-70回)

                      第六十一回
                螳螂捕蝉 宇平成在后黄雀
                忍无可忍 小林变杀棋恶魔

  话说NEC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六战6月2日在日本大阪府箕面市温泉旅馆打响,由日本小林觉八段挑擂中国钱宇平八段。因为钱宇平是在今年四月的中国段位赛中刚升为八段,所以上一场钱宇平与今村俊也一战中,日本方面因不知情,在棋盘边上放的席卡还是“钱宇平七段”。比赛结束后,罗建文教练跟日本方面谈及此事,这让负责接待的酒卷连连向罗建文和钱宇平鞠躬道歉。这不,今天的比赛,新席卡已赫然写着“钱宇平八段”了。
  赢棋的感觉总是最好的。钱宇平看来昨晚睡了个好觉,精神面貌让罗建文看了很是放心。与此对照,小林觉的神态反倒有些拘谨,他到赛场看见钱宇平的席卡标着“八段”,便马上对陪同他进对局室的酒卷说:“钱宇平君已升八段了吗?”酒卷马上一点头:“今年四月刚升的。”小林觉“哦”了一下,神情略放松了一些。
  裁判长由大竹英雄担任。当他宣布比赛开始后,小林觉没有多考虑就在右上角下了星位。钱宇平则稍作考虑,走了左上角的星位,然后双方便在左下角形成一个常见的“大雪崩”定式。等这个定式下完,棋盘的一角已密密麻麻落下近四十手棋了。
  这样的大型定式一般在比赛中不易碰到,因为一个定式就下满了棋盘的四分之一,很多棋手都会感到很单调,但钱宇平与小林觉之所以会采用这个定式,却是因为“各怀鬼胎”。
  原来一星期前,小林觉刚在日本王座战中与加藤正夫下过一局棋,双方的布局至三十七手,完全跟现在与钱宇平下的一模一样。后来那局棋小林觉曾获得优势。所以现在小林觉轻车熟路,当然非常愿意与钱宇平下起曾和加藤下过的布局。
  事也凑巧,钱宇平在中国备战时,正好新华社的一位棋迷给他送来几局小林觉的对局,其中就有小林觉对加藤的这一局。当时钱宇平就认为小林觉的优势其实不是黑棋下得好,而是白棋的第三十八步棋过于保守才导致落后的。而这一点,似乎日本报刊上的评论丝毫没有涉及。于是钱宇平来日本前就在心里盘算,如果赢了今村,就与小林觉下这样的布局。
  两位棋手就这样“异途同归”,双方劈劈啪啪地一气下到黑棋第37步飞。
  但第三十八步棋白方停往了。十分钟后,钱宇平不在中腹行棋而改为在右下挂角,局面就此与加藤之局“分道扬镳”了。
  小林觉显然有些诧异,于是他也经过十几分钟的思考,开始对钱宇平中腹的白棋展开攻击。
  裁判长大竹英雄看双方在十分钟内就劈劈啪啪下了三十七步棋,心中也有些奇怪,所以他到研究室见到罗建文的第一句话就是:“双方一个定式下得那么快,难道都是有准备的?”罗建文一看这个局面,马上说:“这和一周前,小林觉八段与加藤九段之局下得一模一样。”大竹马上吃了一惊:“怎么连我都不知道,你们中国方面就知道了?”罗建文解释说,是中国新华社的棋迷把日本报纸上刊登的这局棋给钱宇送来的。大竹深有感触地说:“中国棋迷真是热心啊。如果钱宇平真是有备而来,我看小林觉要为难了。”
  在对局室里,情况还真如大竹英雄所言。因为钱宇平是有备而来,所以面对黑棋的攻击处理得非常简洁流畅。而且在中午封盘前,非常愉快地占据了局面的最大处——白68的分投。当时在研究室的大竹英雄对钱宇平的下法连连点头称评,并在封盘前下结论说:“钱宇平的捞地战术获得了明显成功。如果下午小林君没有一点非常手段的话,贴目是不可能贴出来的。”罗建文当然心中十分高兴。因为今天早上北京方面来电话,说下午已决定让记者也来参与国家队研讨,要罗建文比赛一封盘,就赶紧把棋谱传回北京。所以罗建文棋谱传真时,还特意把大竹英雄的话写上,好让大伙儿先高兴一下。
  话分两头。下午一点,在北京国家围棋队训练室分外热闹。有十来个记者早早赶来旁听国家队的集体研讨。
  华以刚领队拿着罗建文从日本传来的棋谱在手里扬了场说:“钱宇平现在形势怎么样?我先给大家念念罗建文写在棋谱边上的话。”说完便念:“大竹英雄说,至白68分投,白棋地多优势,黑棋贴目困难。”训练室内一片喜气。不知那位记者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乘势一起鼓掌,就仿佛钱宇平已经赢了棋一样。
  接着华以刚在大棋盘上按棋谱摆棋。摆到双方在左下角下完一个大定式时,华以刚便让邵震中起来说:“震宝(这是邵震中的小名),这样的大型定式是赛前就准备的吗?”邵震中帮钱宇平共同准备了比赛,当然对情况了如指掌,于是便高兴地说:“这盘棋的布局是小林觉和加藤所下,正好钱宇平看过。他当时觉得加藤之所以会形势落后,就是因为太注重中腹的出头而致。所以钱宇平想了很久后跑来对我说,他认为还是38位挂角好。当我问他对黑棋的攻击想好对策了吗?钱宇平当时就摆出了几组变化。所以这个布局钱宇平完全是有充分准备的。”
  华以刚马上说:“小林觉自以为这个布局很熟,殊不知钱宇平更有准备。这就是俗语所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由于这种比喻的生动,满屋子的人都笑开了。
  当摆到封盘前的白68分投,研究室的气氛十分高涨。因为不但是先前听了大竹的结论,而且国手们一个个凭自己的感觉,也都觉得白棋布局成功。这时因为罗建文的谱还未传到,华以刚便抽空说:“现在擂台赛的知名度越来越高。昨天深圳特区的一位开发区负责人特意到北京来与老郝商量,希望下一场在中国的比赛到他们蛇口工业区的海上世界去下。我也被老郝叫去与那位负责人见了面,一看原来曾是清华大学的爱好者叫余昌民,毕业后到深圳做了官。由于熟识,我开玩笑说:‘蛇口这个地名太吓人了吧。’余昌民却说,蛇口名字虽不雅,但却是个好地方,特别是比赛在一艘法国造的客轮上进行,所以别有趣味。”
  大家一听都很高兴,特别是那些记者,都表示下个月一定要随中国队到深圳的“海上世界”去观战。
  研究室里一下子热闹非凡,突然罗建文从日本已传谱过来。华以刚接过来一看,觉得钱宇平各处都走得不错,现在就剩右边一块棋还未做活,假如这块棋活净,则连盘面上白空都不差。于是华以刚在大棋盘上摆出实战图后,邵震中已经忍不住站起来说:“这棋钱宇平已经胜定。”华以刚不放心,开口问刘小光说:“你是吃棋专家,依你看钱宇平的这块棋你能吃得掉吗?”刘小光笑着说:“现在最凶的下法就是在二路夹一下,如果白棋在里边退,则黑棋得了便宜还能继续,如果白棋不肯……”刘小光话音未落,马晓春马上出来抬杠:“什么叫如果不肯,钱宇平绝对不肯。白棋就这么顶出去,难道你能吃掉白棋么?”刘小光也有些不服气:“白棋竟敢顶出去,那黑棋也只有硬吃白棋了。”
  大家一看两人“抬杠”,便起哄说:“干脆上去实战演练罢了。”但刘小光有些怯阵,他虚晃一枪说:“今天人多,我就不出手了。”马晓春则回一句:“量你也不敢。”于是各自“班师回朝”。
  谁知罗建文又传过谱来,小林觉还真是如刘小光所说二路夹了一下,而钱宇平也不甘示弱,已经把棋顶了出来,据罗建文电话里说,小林觉一看棋已无法收拾,只有硬着头皮来硬吃白棋。霎时,这盘棋就成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格局。
  华以刚当时的神情有些紧张,忙对刚才还拍胸脯的马晓春说:“白棋真没问题吗?”
  马晓春正要回答,突然聂卫平陪着老郝回来。他俩是陪深圳的余昌民去吃饭的,因为聊得高兴,所以一直较迟再过来。华以刚一见老聂,马上把主导研讨的“接力棒”交给老聂:“老聂你快来看,钱宇平的这块棋被小林觉追杀,你看能活得了吗?”老聂稍微审视棋盘,马上快人快语回答:“这棋怎么死得了,我感觉钱宇平赢定了。”老郝在一旁听老聂说钱宇平要赢。马上笑着说:“我在饭桌上就说钱宇平今天准赢,果不其然吧。”
  镜头再转到日本对局室,两位棋手已把棋势下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小林觉本来是个稳健型棋手,如果不是形势不好,杀棋的事小林觉是想都不会想的。本来小林的意思是想吓唬吓唬对手,如果对手退让,这棋还可以拼一拼。谁料到钱宇平一点亏都不肯吃,竟硬生生把棋顶了出来。这让小林觉实在无法忍受,只有横下一条心来吃对手的棋。局后小林觉接受浜崎采访时坦承,当时他估计吃掉大龙的可能性不会超过20%,但如不吃棋,则是100%要输棋,所以两相比较,被日本围棋称为“好好先生”的小林觉也不得不“撕破脸皮,菩萨变恶魔”了。
  而此时此刻的钱宇平同样心情复杂。本来他以为这局棋稳稳当当就可能赢下来,但当小林觉二路一夹,钱宇平一念之差就用强挺了出去,结果逼得对手不得不强歼自己的棋。当时因为钱宇平用时偏紧,又已经开始读秒,这让钱宇平顿生后悔,他觉得当时如果冷静一些,完全可以妥协求活,如此虽说双方差距不大,但白棋还有些微优势。而实战钱宇平自感有些“铤而走险”了。
  双方的心态也在此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本来有些自信不足的小林觉已经横下心来,着着都往黑棋的要害处攻击,反正也不用计什么后果。再加上攻击的着法一般比较简单,小林觉顿时有一种义无反顾的神勇。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生死之战 小林觉把握关键 
                大龙愤死 钱宇平痛苦万般

  话说中日围棋擂台赛钱宇平与小林觉之战,在前半盘已经明显优势的情况下,由于钱宇平不肯委屈忍让,现在局势已面临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最激烈场面。
  这种时候,往往是旁观者比对局者更为紧张。在日本大阪的研究室里,虽然关西棋院的棋手因今村俊也已经败北而来观棋的人大幅减少,但因都集中在大竹英雄的周围,所以从局部而言,气氛还是相当热烈的。
  “白棋能活吗?”这是写观战记的浜崎不知问了多少遍的话。但大竹一直谨慎地没有下结论,其他棋手也没有一个敢吭声的。在座的罗建文知道,日本棋手的研究一直有这样一种习惯,即在虚路方面大家都能畅所欲言,但凡一涉及真刀真枪的攻杀死活问题,日本棋手马上就缄口不语了。或许从日本棋手的观念出发,虚路境界是值得交流的,而实路计算则是个人的能力问题,再加上实路上很难当场就作出判断,所以久而久之,日本棋手碰到这样的局面,都喜欢用一句“双方为难”来概括看不清的局势。
  罗建文听周围一片“太复杂了!”“无法看得清”的感叹声中,想起如果放到中国棋手中去,大概十个人中有九个人都想彻底弄明白这块棋究竟是死还是活的。往往一伙人分成两方,一方代表攻击,一方代表防守,大家纷纷出谋划策,万一不行再推倒重来。这样实路上的交流无疑对棋手的战斗力帮助极大。据说韩国棋手比中国棋手还更喜欢实战研究,他们有时研究一个小小的变化也喜欢摆得很远很远。可以说,韩国式研究完全和日本式研究是两个极端。而在不同环境的熏陶下,日本棋手棋理清晰但花拳绣腿,韩国棋手序盘不力但战力剽悍。中国棋手则居于两者之间。这三者的区别既源于习惯,更源于一种观念,一种民族文化的底蕴。
  果然,在中国围棋队的训练室里,以刘小光和江铸久为首的一方已自然地作为小林觉攻击的一方,以马晓春、邵震中为代表的一方则为钱宇平的求活不断出谋划策。而聂卫平、曹大元等则是“墙头草”,一会儿批评攻的有问题,一会儿批评守得有问题,同时也帮两方出主意。十几次演变下来,好像马晓春守的一方略占优势。最后聂卫平和马晓春都下结论说:“白棋先在中腹做一个愚形要眼位的下法是这块棋可以做活的命脉。这步棋如果让黑棋先手走到,则白棋凶多吉少,如果这步棋白棋走到,那么凭钱宇平的实力,大概很轻易就能做活大块。”
  这些话让一起参与的记者朋友大概弄清楚了这盘棋的要领,现在中国记者担心的就是钱宇平能不能够在这种局面下选中正确的途径。
  郝克强无疑是所有人里边心情最为紧张的一个。由于他的棋艺比一般记者要强不少,所以更能理解这步愚形先手的重要性。他甚至说:“经小聂和马晓的指点,连我都对这步愚形做眼一目了然,难道钱宇平会看不出来?”华以刚只好安慰老郝:“别急,钱宇平应该想得出来。”
  也难怪老郝心里着急。当初决定把谁放在男子选手第一棒时,内部确有不同意见。因为当时钱宇平已升为八段,按国内的成绩排在邵震中之后也未必不可。但老郝却力挺钱宇平放在男子第一棒,认为钱宇平能为中国队先创连胜的佳绩成为“江铸久第二”。所以当钱宇平战胜今村俊也的当晚,老郝高兴得竟私人掏腰包请老聂和华以刚吃夜宵。老聂吃了还调侃老郝说:“还是托钱宇平的福,让老郝破天荒自己破费招待我们。”老郝心情好的时候,根本听不出老聂的调侃,反而高兴地说:“如果你们觉得不过瘾,等钱宇平再赢小林觉后,我让单位再好好摆一桌庆贺庆贺。”
  其实在国家队,老聂和华以刚都像老郝一样,对钱宇平抱着极大的希望,而且私下甚至聊过,如果钱宇平不能连胜几局,那么第二届擂台赛中国队将凶多吉少,所以也把钱宇平对小林觉之局提升到中国队能否再胜第二届擂台赛的高度。但这一估计,老郝、老聂和华以刚都不能爽快地放出话来,怕给其他棋手增加不愉快的压力。现在当钱宇平的棋局面临着生死而重大的关键时刻,难怪老郝的着急显露在脸上,而老聂和华以刚的着急都放在心里。
  话分两头,在日本研究室里浜崎见日本棋手一个个都不敢表态,当时便心生一计,他赶紧问罗建文:“听说北京许多棋手也正研究这局棋,不知他们的结论如何?”罗建文当时有些迟疑——因为按规定还要半小时才给北京方面传谱。但世故的浜崎马上说:“我这里有两张加急电话卡,用起来特方便。你给北京打电话或传真,就使用这种卡好了。”罗建文几经推辞不了,只好马上给北京方面打电话,然后回来对浜崎说:“北京方面已经有了结论,说如果钱宇平先走愚形做眼的手段,白棋必活无疑。”浜崎一听此话,马上再用这话逼大竹:“大竹九段,刚才中国方面已经下了结论,说如果钱宇平现在走愚形做眼,则白棋必活,你看呢?”
  有了中国棋手研究结果作为参考,大竹嘴里不断说着:“确实!确实!”一边在检视着结果,然后用非常肯定的口吻对浜崎说:“我同意中国方面的结论,如果钱宇平看到这步棋则这局棋中国队赢定。”浜崎赶紧把这些意见写进他的观战记。
  这种情势下让酒卷的心情陷入谷底。当今村俊也从中国两连胜回来,日本舆论一片乐观气氛,认为女子和少年两阵过去以后,现在该是日本队领先的时候了。就连NEC公司方面,也对酒卷流露出:“第二届到山城为止。现在看问题不大吧?”但此时只有酒卷一人心里暗暗叫苦,因为他也和中国方面一样,认为钱宇平有可能成为在日本队喉咙里的一根尖刺。钱宇平上一届赢棋认输,让超一流九段小林光一至今还心有余悸,如果让他成为“江铸久第二”,那么第一届擂台赛日本队败北的悲剧就有可能再现。所以当钱宇平来日本第一局胜了今村以后,酒卷就极为担心钱宇平再胜。而现在,这种可能性就要出现在眼前,这时酒卷紧张得马上拉着浜崎跑进对局室去观看实况了。
  在对局室里,钱宇平面对小林觉拼死的攻击,心理却莫明其妙地紧张起来。如果以唯心论来解释,或许在冥冥之中,命运之手已把钱宇平引向一个让广大棋迷深深失望的深渊。因为从钱宇平的计算,钱宇平的实力,他完全有能力可以发现那步愚形做眼的手段,北京方面也都认为钱宇平应当看看出这步棋来。可在当时,命运之手却无情地遮住了钱宇平的眼睛,他竟自始至终都没看见这步棋。这种毫无理由的失误无法对别人解释,更无法对自己解释,赛后的郁闷和痛苦连着对小林光一那盘赢棋认输的棋局从此伴随着钱宇平的许许多多日子,给他的身心带来极大的伤害。当然,这是后活。
  小林觉在这盘棋中的状态并不算好,但在后半盘时,钱宇平的状态竟比他还差。就在双方为大棋生死纠缠时,小林觉比钱宇平先发现了这步棋。当小林觉在读秒声中抢先一步占了这着原本该钱宇平占到的愚形着点时,钱宇平突然痛苦地叫出声来,因为这时他才完全看到自己有这步做活的好手。浜崎在第二天的观战记中这样描述说:“本来对局双方都忘我地沉浸在生死的攻防中,但小林觉突然用力地把一步棋拍打在这盘棋最关键的一点上(黑125),当时一片寂静的对局室马上就听见一声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低沉痛苦声,那是钱宇平情不自禁从内心吼出来的。我曾亲眼目睹钱宇平因赢棋认输而一下子拉开衬衫而飞崩两颗钮扣的情景,现在再一次看到钱宇平如此痛苦的声音和神情。可以说,对自己犯错而自责的痛苦,在日本是找不到与钱宇平类似的棋手的。”
  浜崎和酒卷虽然从心里希望小林觉能够胜出,但此时却被钱宇平的“痛苦瞬间”深深震撼了。以至当酒卷和浜崎拿着棋谱来到研究室时,大竹看了两个人有些严肃的表情,还很遗憾地说:“怎么,白棋做活了吧?”酒卷这才回过神来说:“白棋大概死了。”
  大竹因为没有看到对局室的一幕,所以马上高兴地说:“真的吗?太好了!快拿棋谱来。”当大竹看到小林觉先于钱宇平走到关键一着,竟长长舒了一口气说:“真是如释重负啊!”
  罗建文此时心情复杂,他马上先给北京去了传真,并在棋谱边上写了四个字:“钱大输了。”
  棋谱传到北京,所有人立刻都傻了。棋手们的情绪低落是因为觉得钱宇平运气不好,但老郝以及记者们看问题的方式却与国家队截然不同,他们觉得这样已经快赢到手的棋输出去了,这多么不应该呀。
  望着老郝激动而又不满的神态,老聂和华以刚无语。特别是华以刚,因为请记者来参与本是他的提议,本来以为可以让大家好好宣传宣传,孰料反让大家跟着尝到失败的痛苦。再加上对第二届擂台赛的前途有一种悲观,这场让社会和媒体参与的“创新活动”弄得有些虎头蛇尾。
  与北京相反,日本方面却感到了由衷的高兴。他们在第二天的报道中毫不隐瞒他们对目前三比三的比分感到满意。一篇评论甚至说:“从实力上分析,中国队的优势在前面,日本队的优势在后面,所以日本队能在前面和中国队打成三比三,应该是一个十分满意的结果。”
  中国方面的宣传虽然有些低调,但因为双方比分还是三比三,所以没有一家报纸表示悲观。当时确实没有人会想到,钱宇平输的这盘棋,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盘一般,把一个让中国队几乎土崩瓦解的“魔鬼”给放了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危言耸听 术士测蛇口凶险 
                海上世界 小林现胜利神情

  话说第二届NEC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六场钱宇平败于小林觉,中日双方战成三比三。这对两队来说,都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聂卫平已经向邵震中和曹大元下了“指令”,让他们两个在深圳蛇口无论如何也要阻挡住小林觉的进击。而邵震中和曹大元都曾在两年前战胜过小林觉,此时当然也斗志满满,自信十足地为蛇口之行进行了赛前准备。
  媒休的舆论开始陆续出笼,而且下一轮比赛安排在蛇口的消息也已在报章上刊出。这时国家围棋队突然接到一封来自江西的信,领队华以刚不看犹可,看后心情却顿时大坏起来。
  原来这位来信者自称是个研究《周易》的高手,也是对所谓“姓名学”的爱好者。按照华以刚本来的脾气,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来信马上就会被他扔进垃圾箱里,但这封信的字真可说是写得“字字珠玑”,让华以刚不由得感叹:“中国的方块字竟还能写得如此漂亮?”华以刚一向对有才之人十分尊重,这位“术士”的字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应该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于是华以刚便耐着性子看完了信。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这位金姓“术士”在报上看到中日擂台赛要到深圳蛇口去下,认为此举万万不可。理由是“蛇口”地名险恶,对要出场的邵震中、曹大元非常不利。因为邵震中1958年生,属狗;曹大元1961年生,属牛,这两个属相进入“蛇口”,那是“有去无回,必死无疑。”而日本的小林觉是1959年生,属猪,这猪是蛇的六冲死敌,因此在蛇口,小林觉必定会如鱼得水,连胜两局。
  华以刚看完此信,心中一阵好笑。因为围棋的胜负如果可以这样解释,那干脆比赛都让“术士”上阵得了。但华以刚破天荒地没有把这封信扔掉,而是随手把它放在书桌左边的抽屉里。
  就在国家队一行马上就要出发到深圳蛇口的前一天,邵震中找华以刚要一张表格。当时华以刚正与队员谈话,便对邵震中说:“表格在左边抽屉的一个信封里,你自己去拿。”于是邵震中便到办公室去了。
  邵震中来自江苏一个小城镇的棋手,平时做事为人十分诚恳,故人缘极好。但他也有一种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习惯。当他拉开华以刚的抽屉,随手从一个信封中抽出来的竟是这封江西“术士”的信,于是他便知道了“蛇口不能去”的意见。
  邵震中平时私交与曹大元最甚,于是便把这个“术士”的来信当作笑话讲给曹大元听。但曹大元一直是个十分敏感的人,当他听邵震中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安涌上了心头。他马上说:“我对蛇口这个地名也觉得怪怪的。”邵震中则大大咧咧说:“我觉得地名与胜负没什么关系,明天就要启程了,没功夫想那么多。”
  由于蛇口方面的盛情邀请,这次去比赛的国家队一行阵容比平时庞大。郝克强、聂卫平、华以刚等都借机到深圳这座当时第一个进行改革开放的城市来看看。深圳蛇口方面的余昌民和“海上世界”的胡总到机场接机,然后马上到蛇口的海上世界住宿。国家队一行下车时,就看到在蛇口工业区的海岸边,停泊着一艘一万五千吨的巨型客轮。船舷近岸一侧高高挂着由邓小平同志亲笔题下的“海上世界”四个大字。据胡总介绍,这“海上世界”原为法国制造的远洋客轮,前几年还作为中日友好之船访问过日本。如今,作为远洋轮,它已结束了自己的航海生涯,但作为“海上世界”,它又开始了新的生命,为深圳和蛇口的旅游事业作出自己新的贡献。凡到蛇口的游客,几乎没有不到“海上世界”观光的,所以每天都要接待数万计的人。胡经理说,他们特意把一年一度的“大修”安排在这几日,所以可以给比赛有个清静的环境。
  接着,胡经理带大家参观了“海上世界”。原来船上有餐厅、卧室、商店、舞厅、酒吧、游泳池。游客在这里可以品尝到鲜美的海味,可以欣赏现代音乐,可以作健美运动。它的豪华客房,可以同五星级宾馆相媲美,而其中最为豪华的套房由原来的船长室改建,柔软的地毯,古色古香的沙发和茶几,让国家队一行连连说,想不到船上还会有如此豪华的住所。胡经理接着说:“这间房间就是比赛的对局室。”邵震中马上咋舌扮鬼脸,聂卫平见后正色对邵震中说:“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未在如此豪华的地方下过棋呢,所以明天你一定要下出和这个房间相匹配的好棋来。”大家顿时哗地笑开了。
  据说小林觉一行一小时后也到“海上世界”,胡总同样领着日本队一行参观了“海上世界”,他们都对把比赛安排在这里的创意赞不绝口。胡总和余昌民都是围棋爱好者,当然对日本队中的藤泽秀行非常尊敬。当日本队一行到“海上世界”酒吧时,藤泽看到酒吧里满是名牌威士忌,便开玩笑说:“如果能随意喝酒的话,我就到你海上世界酒吧来打工吧。”胡总马上说:“这怎么敢当。如果藤泽先生想喝酒,我们这里随你喝。”藤泽吃惊地说:“真的?威士忌很贵哟!”胡总洒脱地挥了一手:“藤泽先生想喝就喝,这点酒海上世界还是请得起的。”藤泽高兴得哈哈大笑,连连说:“谢谢!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1986年6月29日,NEC中日围棋擂台赛第七场比赛在蛇口的海上世界拉开战幕。老郝特意让胡总穿着漂亮的客轮船长服宣布比赛开始,让这场比赛有了别具一格的情趣。日本记者浜崎对着这个场面猛一阵拍照,然后得意地对酒卷说:“船长宣布比赛开始,这种场面日本前所未闻。”酒卷对此也显得非常高兴。
  由于船上的房间偏小,等日本记者先拍完照,再让中国记者进去拍照,胡总和棋手又按刚才一样再演一遍。十几个记者团在一起,形象简直可以用叠罗汉来形容,如果当时也有记者把这一幕照下来的话,肯定是绝顶精彩的摄影佳作。
  十分钟后,刚才还挤作一团的对局室静了下来。由于邵震中和小林觉都是稳健的棋风,所以双方的布局十分平稳。
  比赛的研究室设在隔壁的一间客房。藤泽秀行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评论棋局,所以话显得特别多。特别是快到封盘时,藤泽已喝了一瓶多威士忌,所以微醉着说:“邵震中应法过于软弱,所以这棋白棋好下吧。”华以刚、聂卫平显然不能同意藤泽的看法,但又不想当面与藤泽相争,于是只好脸色尴尬地哈哈着,这一点连写观战记的浜崎都看出来了。等宣布封盘后,浜崎特意追问华以刚说:“藤泽先生说小林觉的白棋已经优势,是不是中国方面不赞成他的意见。”华以刚笑着说:“或许白棋确实好下一些。但藤泽先生说白棋优势明显,在程度上或许还没到这一步。”后来浜崎把封盘前后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写在了这局棋的观战记上。
  下午续战,藤泽秀行据说因为喝酒过多,已在他自己房间里睡着了。所以研究室里这时成了中国棋手研究的天下。据说在研究室里,往往获益最多的就是单方的研究阵营。因为彼此间十分熟悉,又有共同的立场,一般会对局势探讨得相当深入。而如果有两方的棋手共同探讨,则一般双方都较客气,局部的变化也只是点到而已。上午的研究如果不是藤泽因喝酒说话比较随便的话,根本不可对局面有比较深的结论。
  浜崎也夹在中国棋手中。下午三时整。酒卷从对局室出来,便悄悄问浜崎:“你听了半天,今天的形势怎么样啊?”浜崎非常有把握地说:“应该是小林君不错。”酒卷打趣说:“你又听不懂中国话,怎么知道这一点?”浜崎笑嘻嘻地说:“我已观察过多次,棋手的表情就是对局的晴雨表。你看聂卫平、马晓春他们一个个神情凝重,而且一个一个争着为邵震中的黑棋出谋划策,这不明摆着黑棋形势不乐观吗?如果是邵震中形势好,他们全是中国人在一起,那还不笑声连天啊!”酒卷笑着连连对浜崎点头。
  应该说,浜崎对中国棋手的习惯是相当了解的,此时形势确实是小林觉局面稍乐观的棋。邵震中与小林觉在一场布局过后就进入大官子收束的较量中似乎并不占便宜。在对局室里,邵震中鼓足勇气在白棋的阵营里留了几着伏兵,然后看看没有什么希望就放弃了。小林觉则有些放松起来,他本来带了一把折扇,从对局开始后一直没有打开过,此时他有余裕把折扇拿在手上把玩着,两个手指在腿上交叉轻轻弹着。在一旁观战的酒卷看见小林觉如此表情,心中一阵大喜——因为在日本比赛中,小林觉的这种动作就是胜利的宣言。所以酒卷赶忙把浜崎拉出研究室说:“小林君要胜了。”然后把小林觉的动作讲给浜崎听。浜崎也高兴地说:“小林觉用手指弹大腿,那棋肯家要赢了。”
  等浜崎和酒卷回到研究室,发现中国的国手们一个个神情黯淡。这时郝克强也走进研究室,他听了聂卫平、华以刚的叙述有些不服气,于是随手指着在白空里的几个伏兵说:“难道这几个子就没有手段了吗?”
  马晓春本来一直在注视着这里的情况,听老郝这么一说,他对老聂和华以刚说:“假如黑棋在一路扳怎么样?”这一句似乎无心的话却顿时让大家鸦雀无声起来。突然,大家似乎一起叫出声来:“震宝有戏了!”然后互相笑着。这一下弄得酒卷和浜崎不知发生什么事情,霎时有些呆住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错过良机 震宝遗憾遭败局 
                 为图吉利 大元香烟换牌子

  话说邵震中与小林觉之战,虽然局面微细,但邵震中的黑棋一直不太乐观。在一大群观战国手中,是马晓春第一个发现邵震中不要按常规在里边破眼,而有一路扳的妙手,如此可白白便宜两目棋。在这些国手眼里,能白白便宜两目棋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更何况这盘棋本来是细棋。
  这时,正好有三位香港的棋友特地赶到深圳来看棋。他们与老聂和老郝都很熟,所以一进研究室就抱歉说昨天睡晚了,没能上午赶来。老聂则幽默地说:“不晚,不晚,你们一来可能邵震中就要出妙手了。”三位香港棋迷顿时十分高兴,马上溶入中国方面的笑声不断中。
  酒卷和浜崎望着这一切有些茫然不解。因为他们刚从对局室出来,明明看见小林觉已摆出一付赢棋的模样,怎么中国方面还会如此欢天喜地呢?浜崎忍不住悄悄问精通日语的华以刚:“现在的形势是邵震中好吗?”华以刚据实说:“不,不,是马晓春发现了一步妙手,如果邵震中能下出来的话,那黑棋就有希望胜出。”浜崎用笔记下了华以刚的话,然后聚精会神看着中国方面在帮对局者收官子。曹大元第一个清点完目数,然后说:“黑棋可胜半目。”大家跟着又是一阵高兴。
  酒卷对汉语一窍不通,见此情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只得拉拉浜崎的衣服,埋怨地说:“你倒好,去问问怎么也不给我透个信。”浜崎连忙道歉:“对不起。刚才华以刚说,马晓春发现黑棋有步妙手,形势有可能要逆转。所以我一紧张就忘了告诉你了。”酒卷一听也很着急:“这么说,小林君要输了?”浜崎赶紧安慰酒卷说:“现在邵震中正在读秒,这个妙手他未必就下得出来。”说完,浜崎就拉着酒卷:“我们赶紧到对局室去看看吧。”
  酒卷和浜崎刚到对局室中,就看见邵震中在裁判读到55秒时,按常规在里边破眼收气。浜崎本来就是围棋业余高手,刚才又看国手们摆了棋,当然知道邵震中已错过了单在外面一路扳的妙手。当时情不自禁的浜崎还没等酒卷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伸手就把酒卷拽出门外,然后拉着他直奔隔壁的研究室。酒卷不解地问:“怎么刚进去就出来了呢?”浜崎边走边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研究室,浜崎马上对华以刚说:“华君,邵震中已经下了在里边破眼的棋。”“什么?”华以刚有些惊讶和失望,然后给大家转达说:“震宝已经在里边破眼了。”老聂和老郝几乎同时问:“这是谁说的?”华以刚指指浜崎:“他刚从对局室出来,是他看见震宝下这步棋的。”老郝还有些不相信,竟站起来说:“让我去看看。”但国手们的神情已经黯淡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浜崎没有任何理由说假话。
  酒卷已从刚才浜崎用日语对华以刚说的话,明白了一切,也从中国方面由晴转阴的表情上知道小林觉已稳操胜券,这一刻酒卷心里是如释重负的。因为来中国前,大竹英雄就说:“只要小林觉能赢一盘回来,就算完成了任务。”作为日本队领队,酒卷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而在中国一侧,心情最忐忑的当数下一场即将出场的曹大元九段。
  曹大元的性格温文而又有主见,他的棋风也如其人,堂堂正正而从不咄咄逼人。有记者形容他是一位儒将,或者说是一位长跑型选手。他在类似积分循环制的多轮制比赛中,国内的成绩仅次于聂卫平、马晓春。但在一轮制的淘汰赛中,由于曹大元的搏性不够,再加上曹大元过于敏感,因此常常不能完全发挥出他的水平。也正因为曹大元有这样的弱点,让本来与他水平伯仲,但喜斗好杀的刘小光先他夺取了全国冠军和大赛头衔,在这两次擂台赛排位上也都在曹大元之前。
  但最近这一年来,曹大元的棋似乎有了长进。他在段位赛上率先升为九段,是中国棋坛继陈祖德、吴淞笙、聂卫平、马晓春之后的第五位九段棋手。特别在两个月前国家队内部的访日棋手选拔赛中,曹大元又以15胜3败的成绩夺得第一名,因此国家队上上下都对他寄于很大希望。在这次赛前的动员会上,邵震中没跟他商量,就勇敢地站起来表态说:“这次我和曹大元有决心不让小林觉活着回去。因为我知道我对小林觉的胜率只有50%,但曹大元应该有70%的把握。”其他人也都说曹大元近来成绩不错,这次应该有好的表现。
  这些赞扬和鼓励的话对有些人来说,或许会是一种动力,但对曹大元却完全是一种不堪重负的压力。如果有人赛前对曹大元说:“这次你战小林觉大概凶多吉少,大多数人都不看好你。”这样曹大元反而会激起斗志,从而以平常心发挥水平。而从曹大元的内心而言,如果他和小林觉是五番胜负,那么曹大元会觉得很踏实也很有信心。但现在只是一局胜负,而且大家都认为他要赢,他自己又没有把握,这种反差对曹大元而言,就是一种难以克服的压力。
  所以,曹大元当时特别希望邵震中能赢下小林觉,这样可以让国家队对赢棋的渴望稍稍有所缓和。但现在,邵震中几乎肯家要输,而大家的赢棋期待就会更甚一层,这种感觉让曹大元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上邵震中曾跟他谈过江西术士所谓蛇口凶险的事,曹大元心里更有一种怪怪的不祥预感。
  郝克强阴沉着脸从对局室回到研究室,他一连问了好几遍:“邵震中还有机会吗?”但所有人都默默地摇摇头。郝克强只好说:“看来曹大元立功的机会来了。”曹大元没有回应。老郝注视了他一眼,突然觉得曹大元的脸色有些苍白,所以关心地说:“曹大元是不是累了,赶紧去休息吧。”曹大元勉强笑了笑,嘴里说:“没关系,没关系。”但心情却始终放松不下来。
  对局室里,邵震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放走了一个绝好的翻盘机会。当坚持到最后裁判数子时嘴里还说:“下午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时曹大元等人已经涌进研究室,曹大元一听邵震中还这么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曹大元恨铁不成钢地说:“不是找不到机会,而是机会到你面前,你视而不见。”邵震中以为曹大元诈他,还有些不服气地说:“不可能的事,我不相信。”曹大元平时跟邵震中呕气惯了,便一边嘟囔:“你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小子!”一边拿着棋谱指着下边说:“你不用在里边破眼,直接在外面一路扳,不就白白便宜二目棋吗?”邵震中一听马上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中刚觉得懊恼。但此时数子已经结束,裁判宣布白胜1目半。邵震中便立即反击曹大元说:“光便宜两目有什么用,还不是输半子吗?”曹大元又指着另外一处说:“这里也损了一目。如果全走对,不就你赢半目了吗?”邵震中这才开始难过起来,呆呆地坐在那儿楞住了。
  其实那时小林觉也以为自己是完胜之局。看到曹大元与邵震中在那儿争论,心中便有些狐疑。他忍不住问浜崎:“我的棋产生过危机吗?”浜崎便告诉他黑棋有一路扳的妙手。这让小林觉忍不住一阵咋舌,曹大元还用手指指另一处官子,说这步棋应在那边挡,这下小林觉全明白了。他用扇子拍拍自己的脑袋说:“自己真是幸运啊!”
  小林觉二连胜,而且在总比分上日本队四比三领先,这让中国队上下情绪都有些低落。在晚上会餐时,三位香港棋迷忍不住当众埋怨老郝:“中国有那么多好地方,怎么单挑个叫蛇口的地方来比赛呀。人进了蛇口那还有活路啊!”当时海上世界的胡总和招商局的余昌民脸上十分尴尬。老郝见此连忙解围:“话不能这么说,日本人不也到蛇口了吗,他们怎么赢棋了呢?”香港棋迷对此只好苦笑着。当时只有华以刚、邵震中、曹大元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江西术士的那封信。
  与中国的沉闷相比,日本方的晚餐一片喜气洋洋。酒卷和浜崎轮流向小林觉敬酒祝贺,连藤泽也连连夸奖小林觉下得不错。小林觉脸上神采飞扬,尤其是和钱宇平、邵震中两盘棋一盘是逆转胜,一盘差一点被逆转。这种大难不死的感觉会让棋手有重生一般的充满激情。小林觉高兴地对酒卷和浜崎说:“第一盘对钱宇平君我感到压力最大,这次对邵震中也小有压力。但这两盘棋一赢,我觉得可以彻底解脱了。我相信下一盘棋我会下得更好。”确实,一个连胜的棋手,尤其是在擂台赛中节节连胜的棋手,他的竞技状态会越来越好。而相反,作为他的对手则会越来越感到有压力。当初中国的江铸久水平并非就比日本人高,但就借着这个优势五连胜。现在小林觉看来要步江铸久的后尘了。
  第二天上午,曹大元就一个人上街买香烟。原来曹大元平时抽烟不多,但下棋时却喜欢叼着烟,而且抽的牌子是美国的三五牌。昨天晚上曹大元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三五”的牌子好像不太吉利,因为只有自己输了,中日的比分才会三比五,所以曹大元决定比赛那天不抽“三五”牌美国烟,而是准备去买两包“红双喜”牌的香烟。曹大元想这“红双喜”名字吉利,这两个喜字一般高,这不暗喻中日双方会四比四打平吗?而且比赛那天正是“七•一”,如果自己能赢棋,那不正含“双喜临门”吗?
  因此曹大元便喜滋滋地上街买了两包“红双喜”牌香烟回来,准备在比赛中图个吉利。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心情郁闷 曹大元蛇口遭险
               肩负重担 江铸久再上擂台

  话说曹大元为了图吉利,特意准备在比赛中不抽“三五”牌香烟而改买了“红双喜”。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比赛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曹大元郁闷得差一点晕了过去。
  原来海上世界的胡总见邵震中败北,再加上三位香港棋迷的埋怨,心里总有点小小的内疚,所以在招待方面便安排得更加周到小心。他知道曹大元在比赛时抽烟,便想为曹大元准备两包烟放在比赛桌上。胡总还特意询问老郝:“曹大元抽烟是什么牌子?”老郝稍想了一下:“好像是美国的三五牌吧。”说完还特地打电话给邵震中,证实后才对胡总说:“肯定是三五牌。”
  于是第二天当曹大元刚在座位上落座,一位服务员便把两包三五牌香烟用盘子端过来放在曹大元右手一侧的茶几上,这让曹大元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一惊。
  曹大元是个敏感的人,特别是这件事自己反复思考过,因此马上便有种“怎么三五连避都避不开”的阴暗预感。尽管曹大元立即站起来把这两包香烟还给了服务员(这让服务员和胡总当时一阵错鄂),但心情却因此开始坏了起来。
  1986年7月1日,NEC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八场比赛在蛇口的“海上世界”拉开战幕,由小林觉执黑接受曹大元的攻擂。在对局室里,只见小林觉神情气爽,这是他连胜中国钱宇平和邵震中后一种必然的心情状态。而曹大元本来心里的压力就不小,再加上被“三五”牌香烟搅了一次局,他的脸色就显得分外苍白和紧张。
  比赛中常常有这样的情况,两位对局者在赛前的神态可能就已经决定了比赛的结果。但当时中国侧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郝克强在研究室里还特地跟聂卫平和华以刚说:“如果曹大元胜,四比四的结果还算过得去。”
  由于来观棋的人大都住在船上的客房里,所以比赛一开始,研究室就挤满了人。藤泽也来了,服务员赶紧给他倒上一杯威士忌。大概是前天上午藤泽喝酒太多而受到酒卷的提醒吧,只见藤泽举着酒杯求饶似的对酒卷说:“就这一杯,不再添了。”说完还做了一个鬼脸,弄得本性老实的酒卷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对局室里,小林觉以二连星起手,然后在右边打入白棋的拆三。曹大元对这个下法也有准备,于是便选择了一个可以转换的常见变化与小林觉周旋。如果真能形成曹大元预计的结果,曹大元对局面还是挺有自信的。
  研究室里,和曹大元一起作过赛前准备的邵震中知道这都在赛前的预料中,于是他在棋盘上摆出一个黑白进行转换的变化图,然后问藤泽:“如果形成这个结果怎么样?”藤泽马上肯定地说:“这样当然白棋不错。”邵震中眼里立时闪出一丝得意的光芒——原来在赛前研究时,曹大元对这个变化不太满意,邵震中坚持这个结果白棋不错,后来还把聂卫平请去作最后评判,聂卫平支持邵震中,曹大元这才勉强接受邵震中的意见。如今邵震中的方案得到藤泽的首肯,难怪他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但没等邵震中得意完,藤泽接着讲的话马上让邵震中从天堂坠入地狱:“不过,两周前由日本的宫泽吾朗率先下出了黑方最强硬的一着,而且取得了很好的结果。好像《棋周刊》还找一些年轻人专门研究过这个变化。”酒卷在一旁附和:“确实如此,小林觉也参加了共同研究,这个稿子可能下星期就要刊载了吧。”藤泽笑着说:“如果小林觉真下出这步强硬之着,而曹大元又没有研究过这变化,恐怕就不好应付了。”说着便摆出了黑棋一步单曲头的新下法。
  这步棋确实不易想到,因为粗看好像有点俗,但它却能顽强地不让白棋有转身的余地,从而将局势导向复杂的纠缠战。由于这个变化中国棋手从未见过,所以邵震中顿时有点紧张地对聂卫平说:“糟糕,曹大元肯定没有思想准备。”聂卫平也清楚地知道,大赛前一方有周密准备,而另一方不知情还跟着对方走,这种反差常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聂卫平实际也和邵震中有同感。以聂对曹大元的了解,曹大元是最不擅长下自己没有把握的棋的,于是聂卫平的脸色也严峻起来。
  果然,在对局室里当小林觉毫不犹豫地把这步单曲的新手拍在棋盘上之后,曹大元心头猛地一凛。他知道小林觉必是有备而来。否则决不会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中贸然下出这样毫无成算的棋来。
  这时曹大元突然心慌起来。小林觉的下法不但自己没有看到过,而且预见的形势也是自己不擅长的。所以曹大元陷入深深的长考中。
  在研究室里,华以刚开始直言不讳地问藤泽:“按照藤泽先生的看法,您觉得现在白棋最佳的下法是什么呢?”
  藤泽爽朗地笑了起来,他对中国棋手从来不隐瞒什么,于是便实话实说:“他们年轻人研究得很深,内容我也不很了解,但听说结论是如果白棋强行作战,结果一定不会好。所以如果我是曹大元,一定会采取最简明的下法——就是把右边三个白棋弃掉,如此局部虽然黑棋有所得,但全局白棋还能和黑棋抗衡。”
  说着藤泽便在棋盘上摆出了弃子争先的变化。聂卫平看后连连点头,心想这下跟藤泽先生倒学了一着——与其绞尽脑汁,花费宝贵时间去应付对手早有准备的东西,还不如尽快找一条最简单的安全之路,哪怕吃点小亏也在所不惜。
  而在对局室里,曹大元的心情远比旁观者要复杂得多。虽然他也想到了可以弃子的简单之策,但毕竟局部还是吃了小亏,所以心犹不甘。但如果选择战斗,又前途复杂,结果无法看得清。在犹豫了十几分钟后,曹大元突然想到了小林觉并不是个以力战见长的选手,于是一瞬间,他便选择了与小林觉以“特短对特短”搏一把的决定。
  但事实证明,曹大元这次把“宝”押错了。虽然曹大元和小林觉都不是力战型的棋手,但这以后的进程小林是有过研究的,所以他的着着式式全都走在要害上。而曹大元本来就不擅长乱战,在气氛紧张,压力又重的状态下,他的棋就下得很放不开。等十几着以后,曹大元的白棋让黑棋攻得极为困苦,局势已向小林觉一面倒起来。
  曹大元的困境连研究室里的郝克强都看出来了,他指着在黑棋重重包围之中艰难突围的白棋说:“这条白棋跑得如此委屈,我看简直象新四军的‘皖南事变’了。”由于老郝的哥哥曾在“皖南事变”的新四军耽过,所以对这一段历史十分熟悉,当时新四军就是中了敌人的埋伏,死伤巨大才勉强突了围。应该说,老郝用新四军的“皖南事变”来形容曹大元的白棋,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很贴切的。
  这时,酒卷和浜崎开始活跃起来,他们不断用日语询问藤泽,而藤泽的口吻一次比一次肯定。最后的局势竟连浜崎这种业余水平也看得很清楚了——黑棋占绝对优势。
  郝克强的口气开始有些埋怨起来:“这棋简直下得太窝囊了,白棋不能总这么忍着,总该拿出点招来吧。”但聂卫平、华以刚、马晓春、邵震中等都没有接老郝的腔。因为职业棋手都知道,曹大元又何尚不想搏呢,但有时棋下到这个份上,常常是有劲使不出来。再加上曹大元心理上又有江西术士“蛇口论”的阴影,因此这棋下得越发没有生气。到中午封盘时,曹大元的棋几乎已被所有人在心里判了“死刑”。
  中午封盘后的午餐,中国侧气氛十分郁闷,曹大元则更是滴水未进。让他特别难过的是平时训练棋都下得不错,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却偏偏“掉链子”,在上午两个小时后就落后那么多,甚至已经失掉了再拼搏的机会。曹大元后来对朋友透露,当时他的情绪低落,在看到同伴们一张张无可奈何的脸,甚至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当然,作者认为这只是反映出曹大元当时的心情实在恶劣。)
  相比中国方面,日本侧的午餐吃得有滋有味,小林觉竟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啤酒。或许这时小林觉也意识到他大概可以拿下这局比赛了。
  下午续弈,任何奇迹都没有发生。由于白棋实在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与黑棋争胜负,所以尽管曹大元坚持了很久,但对整个局势来说根本与事无补。
  蛇口之行如此失败,让中国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中国方面本来就实力逊于日本队。只有仗着能够领先才能有气势上的优势(就像第一届江铸久的五连胜那样)。而如今,日本队以五比三领先。而且小林觉在三连胜后肯定气势如虹,这一现状连本来超级乐观的郝克强也像哑了火的机枪,没有心情再谈论比赛的前景。
  中国队蛇口两连败,总成绩三比五落后,这让所有媒体都显得“有气无力”,仅以小豆腐干似的篇幅简单报道比赛,甚至连本来围棋报道强势的上海新民晚报,也同样非常简短地报道了这两场比赛。
  日本新闻当然大篇幅报道了小林觉的胜利,不过从浜崎的文章中还是可看得出日方持一种谨慎的乐观。浜崎特意用藤泽的一句话来作标题:“等待曾让日本队吃苦头的江铸久。”这篇文章说,尽管日本队取得了期待中的领先,但还没有到可以高歌庆祝的境地,因为下一个对手就是江铸久。藤泽秀行把他形容成让日本队吃足苦头的人,所以日本方面只有打败了江铸久,才能真正地安下心来。
  日本方面对江铸久的神勇至今心有余悸,而中国方面当然也把吹响号角的希望寄托在江铸久的身上。老郝甚至动情地对江铸久说:“如果你再倒下,第二届擂台赛中国队就没有指望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赛前准备 江铸久布局祭新手 
                重要一局 小林觉誓言报旧仇

  话说NEC中日围棋擂台赛蛇口之行,日本小林觉神勇两连胜,使中方立时以3比5落后。但中方第九位出场的是曾在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五连胜的江铸久,这就使心有余悸的日方不敢过于张狂,也使节节败退的中方心存反扑的希望。郝克强有一次就曾半开玩笑地对江铸久说:“这次你用不着五连胜,只要能三连胜把擂台赛的龙头给扳回来,就是中国队的大功臣。”
  中国围棋队总教练聂卫平在赛前特地组织了一场“帮教会”,让江铸久当众谈谈他对此役的布局构思,然后大家再给江铸久有益的建议。主角江铸久近一个月来天天在琢磨自己将与小林觉的布局,有了这个机会,江铸久的开场白开门见山:“我看了小林觉这一年来的几十盘棋,发现他执白棋对付黑棋三连星布局的胜率最低。所以我决定这次对小林觉采用三连星布局,而且针对白棋在一般情况下会三三点角的下法,我还设计了一步少拆一路的新手,不知道这步棋能不能成立。”
  说着江铸久便在棋盘上按最常见的布局摆到第十步,然后第十一步把本来当然应在星位开拆的棋子往后少拆一路。当时国家队的其他人都脸显惊讶之色,要不是江铸久事先有了铺垫,肯定大家都会哗然起来。
  聂卫平显然也对这步棋有些意外,于是他对江铸久说:“你先把之所以少拆一路的理由陈述一下。”江铸久当然早有准备:“如果按常规在星位拆,白棋可能点角,形成白棋得先手的结果。而如果少拆一路而白棋依然点角的话,我就可以不退而立,如此以下的变化虽然也是白棋先手,但我觉得要比本来的好。”大家听后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有明确的理由反对这步新手。聂卫平最后总结说:“这步新手孰优孰劣还要受实战的检验,但我从心里还是支持江铸久创新的。日本棋手的特点就是布局按部就班的话他们就心安理得,一有变化他们就开始发慌。所以光从这点考虑,这步棋就值得一试。”聂卫平这么一说,纷纷附和的人很多,于是雄心勃勃的江铸久心里就有底气了。
  话分两头。在日本方面,迎战江铸久这一战他们显得格外重视。有一位日本作家曾写过一本“丑陋的日本人”的书,其中谈到日本民族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就是“崇强蔑弱”。他们对超越自己的强者一般都心存敬畏,万事不敢越雷池一步,而对不如自己的弱者,日本人的态度便是从心眼里瞧不起。因此江铸久曾在第一届擂台赛上的五连胜,这个光环便给所有日本相关人员投下强烈的阴影。
  就在华以刚、江铸久一行到达东京成田机场,酒卷接机时一见面就说:“这次比赛特地安排了有公开讲棋。这个消息在《棋周刊》上刊出以后,要票的电话络绎不绝,看来五百人的场地绝对不够用。”浜崎则补充说:“平时日本头衔决战时,所讲棋的现场也就二三百人,现在看来铸久君在日本的声望远远超过了日本的一流棋手。”
  江铸久的日语水平早已达到可以和日本人交流的地步,这时便用日本人习惯的客套话说:“你们抬举了,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浜崎和酒卷则故作惊讶:“铸久君的日语水平现在越来越进步了,连这种客套话都运用得这么自如。”然后宾主一起开怀大笑。随行的一位中国记者第一次到日本,事后对华以刚说:“日本人好像都很客气啊。”华以刚笑着说:“这是日本习惯性的礼仪,有时尽管心里恨得你痒痒的,但嘴里还得客气的套话一句接一句。不过,江铸久能够真刀真枪地连胜日本棋手五场,这一点还是让他们从心底里佩服的。”
  果然,中国队一行到达饭店后,已看到当天的《朝日新闻》放在桌上。华以刚翻到围棋版面,便看到浜崎撰写的预测文章,赫然的大标题便是:“江铸久——日本队面前最可怕的绊脚石”文章认为日本队尽管以5比3领先,但如果不能搬掉江铸久这块曾让日本队大吃苦头的绊脚石,日本队是不能有丝毫乐观情绪的。文章最后说:“尽管江铸久的强悍至今仍让我们心有余悸,但现在已经三连胜的小林觉也已进入最佳状态,因此这一战对日本,对中国都是至关重要的。如果小林觉失利,让江铸久重刮旋风,日本队的领先优势倾刻全无;但如果小林觉再下一城,而且踢掉了最可怕的绊脚石,那么可以说日本队夺取第二届擂台赛的胜利已经触手可及了。”
  下面还有一篇是小林觉的赛前采访。小林觉说:“第一届因为没有挡住江铸久而让他五连胜,最后导致日本队败北,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次能够重新入选日本队,我就下决心要将功补过。现在虽然自己三连胜可以问心无愧,但如果又重蹈覆辙,让江铸久再一次成为日本队的克星,我仍然不能宽恕自己。所以这一战我会以十二万分的努力下好这盘棋。”
  华以刚从这两篇报道中已经嗅出日本方面强烈想拿下此局的愿望。他本来想到江铸久房间去聊聊,但考虑到江铸久肯定也看到了这两篇文章,这时最好还是让他一个人静静心最好,于是华以刚故意没去打扰江铸久。
  1986年8月2日上午,NEC中日围棋擂台赛第九战在日本棋院七楼特别对局室拉开帷幕。按照日本的习惯,上午来观棋的棋手很少,只有一个叫安倍吉辉的八段一早就赶来观棋。原来今天下午三点半开始的讲棋会就由安倍主讲,所以他必须早作准备。于是,上午的研究室里,就基本上只有华以刚和安倍两个人在探讨棋局。
  在对局室里,江铸久当然布下三连星。布局至前十步,和江铸久赛前准备的一模一样。于是,第十一步江铸久重重地在棋盘上下出了少拆一路的新手。
  小林觉显然有些意外,因为在日本,还从未有人走过这步棋。经过十一分钟的思考,小林决定以静待动。先稳守自己的阵营再说。
  棋谱传到研究室,华以刚因早知道江铸久会下这步棋便会心地一笑,但安倍看后却有些不安起来。安倍在日本棋手中是有名的“用功派”,用藤泽秀行的评价,安倍是日本棋手中最懂得“以勤补绌”的人。现在他看到江铸久下出一步他从来就没有见过的棋,心里就有些发慌——不知道下午该如何向听众讲解这步棋。于是安倍便立即打电话给藤泽,一方面告诉藤泽棋局的情况,另一方面就是向藤泽请教这步新手的优劣。
  藤泽在电话里对安倍说:“按日本棋手的感觉,一般不会想到这步棋。但江铸久大赛当前却敢于下出这步棋,一定是经过深入研究的。其中的差别可能就是中日两国棋手思维的差异。你应该问问华以刚,他的日语作这点交流应该没问题。”安倍放下电话,马上到研究室对华以刚说:“华君,因为下午我要向日本观众讲棋,藤泽先生让我向你讨教江铸久这步新手的优劣,希望你不吝赐教。”华以刚本来就有一种“好为人师”的热情性格,这次又是藤泽的推荐,便毫无保留地把这步棋的得失变化一一向安倍摆开。安倍根本不知道中国棋手曾集体研究过这步棋,还以为是华以刚信口道来,不禁对华以刚的才思大大佩服起来。他对华以刚说:“下午的讲棋,我实在觉得勉为其难。如果讲棋中遇到我不理解的地方,可不可以邀请你同台为日本观众讲几步棋?”华以刚客气了几句,但架不住安倍的真心邀请,便点头应承下来。
  对局室里,在江铸久走完新手后双方下得均很慢。到中午封盘,上午两小时的战斗棋盘上只落下38手棋,这在擂台赛的历史里应该不算快的。
  江铸久率先走出对局室,华以刚则刚向北京方面传出棋谱,见江铸久出来。便鼓励性地点点头。江铸久似乎还沉浸在棋局中,直到中午吃面条时,思绪似乎才从对局中回了过来。
  话分两头,北京方面则是中午11点收到华以刚传来的棋谱。由于中国和日本的时差约1小时,因此关心这局棋的国家队不少人早就聚集在办公室,连老郝也特地赶来看看中午封盘的形势。
  当聂卫平在办公室的桌上将江铸久与小林的对局从头摆到第38手,聂卫平的第一感便是觉得黑棋不错,他还特意问了一下马晓春,马晓春也表示黑棋布局不错,这下办公室的空气欢乐起来。郝克强已经忍不住开始夸奖江铸久:“铸久的棋看起来就让人很放心,我看他这回又要立功了。”聂卫平乘机也对大家说:“最好下面刘小光、马晓春也都人人立功,千万别像第一届给我留下三个人。”老郝因为心情好,也开玩笑说:“我们一言为定,如果给你剩三个,算大家对不起你。但如果只剩两个,你拿不下来,就是你对不起大家。”老聂马上豪气十足地对老郝一拍掌说:“一言为定,如果日本就剩武宫和大竹,我老聂拼了命也要将他们拿下。”大家顿时伴着老聂老郝开心地大笑。
  下午续弈,日本棋院研究室里顿时人开始多了起来,不但象王立诚、王铭琬这些台湾到日本下棋的精英前来观棋,日本的年轻新锐也来了一大帮。更难能可贵的,是小林光一也携妻子小林礼子到场。由于小林刚获得日本棋圣的称号,他的到来当然成了研究室注目的重点。
  安倍八段刚和小林光一打过招呼,便迫不及待地把棋抹去,然后重新在棋盘上摆到第十一步,看小林光一脸上也有些惊异,便发问:“这步新手怎么样?”光一笑着说:“是铸久君下出的新手?”安倍点了点头,光一马上大声说:“感觉好像怪怪的。”但小林礼子马上看到了旁边还有华以刚在,便悄悄推推光一,光一这才发现华以刚,忙不迭和华以刚打起招呼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刁钻提问 华以刚幽默解围 
                一着手软 江铸久痛失好局

  话说小林光一因没注意到华以刚在场,随口就对江铸久的新手评价说:“感觉怪怪的。”因此当夫人小林礼子在背后推推他,小林光一的表情当时有些尴尬。幸好这时片岗聪、山城宏等一批日本棋手都来观棋,大家一阵打招呼,这才冲淡了刚才微微有些不自然的气氛。
  但对研究一向比较执着的安倍吉辉却不愿意停止讨论,再加上下午他要讲棋,则更想弄清江铸久的新手定论如何。于是等棋手间相互寒喧后,安倍对小林旧话重提:“小林棋圣刚才说江铸久的新手感觉怪怪的,是不是这步棋并不好?”小林见躲不过,便只好实话实说:“黑棋的新手意在防白点角。如白棋点角,以后可能形成这样的结果。”小林边说边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变化。华以刚一看,结果完全跟江铸久在研究时设想的一模一样。当时华以刚不禁心里暗暗佩服——日本超一流棋手对一步棋前景的判断果然不同凡响。
  小林接着说:“现在的问题是把这步新手的结果和传统的结果相比较,传统的结果虽然地少些,但非常厚实。而新手的结果虽然地多,但外围存有断点。所以不能说新手的结果就比传统的好吧?”虽然小林说的很婉转,但所有人都已听出小林其实并不认同江铸久的新手。
  安倍继续在棋盘上摆着上午的棋。当走到黑31小尖守角,安倍马上说:“小林棋圣,这是你在今年年初棋圣战挑战时首创的下法,没想到中国的棋手这么快就使用了吧?”小林光一故作惊讶:“这步棋是我首创的?我怎么没有印象?”以“学习勤勉”著称的安倍立刻说:“棋圣战七番胜负第三局第39步棋,你就是下了星位小尖守角。当时不但好评如潮,而且还赢下了这局天王山之局。”日本棋手一看安倍如数家珍,再看看小林光一已忍不住要笑了出来,便一起跟着笑声四起。只有安倍仍正色道:“中午封盘到38手,小林棋圣觉得黑白形势如何?”小林光一收敛起笑容,认真巡视一下棋盘后说:“双方分出胜负尚早,但确实是黑棋简明易下。”
  这时棋谱传来,下午开始在棋盘的右边已硝烟弥漫。由于双主都下得剑拔弩张,因此大有在左边一决雌雄之势。最终,右边的战斗让棋盘上的分野面目全非——原本白棋的角地现已沦为黑角,而黑棋外围数子却陷入滔滔白势中,日本棋手纷纷发表意见,最后小林光一一锤定音:“这个结果粗看白棋不错,但实质黑棋获利更大,因为本来不安定的黑棋两子现在反而成了目数不小的角地。我看小林觉君前途有些艰难。”华以刚把小林光一的判断用电话告诉北京方面,结果北京方面的意见跟小林光一不谋而合。
  这时已到下午三点多,棋院二楼讲棋大厅早已人头涌动,甚至连走道上都挤满了日本爱好者。华以刚在浜崎的陪同下到讲棋现场转了转。一位日本爱好者还伸出两个拇指对浜崎说着什么。浜崎转告诉以刚,说这个日本爱好者自江铸久第一届五连胜后,就自发组织了一个“江铸久后援会”,现在这个后援会已有十几个人。浜崎还说在日本,江铸久的“粉丝”不少,所以这次来听棋的观众之所以特别踊跃,就是因为这些“粉丝”都想在实地看看江铸久。华以刚当时心情一阵激动。他在回国后的一篇报道中这样写道:“这么多热心的观众之中,大概有一半是江铸久的崇拜者,他们是来声援江铸久的。江铸久去年力拔日本五员大将,不但成了中国爱好者心目中的英雄,也成了日本爱好者的热门话题。擂台赛中双方队员固然代表着各自的祖国,但是艺无国界,表现出色的强者总是会得到跨越民族和国界的尊敬。”
  下午四点钟,中国新华社和各报驻东京记者都纷纷来到赛场,他们见到华以刚的第一句话都是:“现在形势如何?江铸久有没有希望取胜?”华以刚则借用小林光一的话来回答:“右边的战斗江铸久占了不少便宜,现在就看小林觉左边配合右边的外势究竟能成多少空。”记者们听了都很高兴,一位记者还告诉华以刚说,他从二楼上来,路过讲棋室时看见里边的观众情绪热烈,还以为是江铸久形势不利。进去一打听,才知道刚才安倍进棋时也把小林光一的形势判断告诉了大家,所以很多人感到十分高兴。那位记者不解地问:“难道你们都希望中国队取胜吗?”那些日本棋迷说:“不,最终我们还是希望日本队能胜。但现在日本围棋太骄傲了,第一届江铸久和聂卫平给了他们教训,现在日本领先,所以我们仍希望江铸久再次给他们以教训,这样日本围棋才能真正强大。”
  正在华以刚和中国记者聊天的当儿,浜崎过来说,是不是请华以刚下去和安倍一起为日本棋迷讲棋,安倍说他一个人已应付不了了。华以刚因上午就曾答应安倍,当然不能推辞,便下到二楼讲棋室。当华以刚用纯正的日本话对日本棋迷说:“我叫华以刚,今天是首次用日语对日本观众讲棋,希望大家多多关照。”观众席上立刻爆笑并鼓起热烈的掌声。安倍见观众来了情绪,赶紧不失时机地问华以刚:“江铸久下出黑11的新手,我答应观众说等华以刚一会来讲棋时再探讨,现在您是不是可以向大家披露这步棋的用意?”观众又一次热烈鼓掌表示赞同。华以刚笑着说:“本来我是准备在讲棋时,把江铸久的这步新手作为礼物献给大家,但小林光一对这步棋的评价让我取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尽管讲得很客气,但表达的方式连我这个中国人也听出他并不赞同这步棋。”说完,华以刚就把小林光一的话一句一句慢慢读了出来,观众当然听出小林光一的弦外之音,全场立刻爆笑。安倍大概没有想到华以刚在日本的讲棋现场会如此的“收放自如”,一时竟有些呆呆的说不出话来,还是华以刚打了圆场:“现在形势不知安倍君对观众如何评价?”安倍这才缓过神来,与华以刚配合着说:“右边的战斗黑棋占了便宜,以我的观点,黑93似乎不必深入,只要远远地浅消就行。但江铸久为什么还要不依不饶呢?”华以刚只好回答说:“这大概是江铸久的棋风吧。”台下有观众此时竟提出问题:“是不是中国棋手的棋风都是好战而且得理不饶人?”华以刚知道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因为说重了可能全场陷入尴尬,但说轻了又会抹黑了中国棋手的形象,当时华以刚急中重智地回答说:“其实中国棋手棋风各异,即使力战型的风格也各有不同。这就象西方人看东方人,以为东方人都是黄皮肤,黑眼睛,长得都一样。但其实每个人差别都很大,就比如我和安倍君,我长得高,安倍君长得矮,我长得瘦,安倍君长得胖,我戴眼镜,安倍君不戴眼镜。我想下面的观众大概一眼就能分清左边的是安倍君,而右边的我华君呢?”华以刚的幽默让全场爆笑,同时也轻松地化解了那位日本观众分不清是否友善的提问。
  话分两头。在五楼的对局室里,江铸久一直下得积极顽强。但就在关键时刻,江铸久突然一步棋手软,没有用强将白棋封在里边,应该说此时的形势江铸久已不乐观。研究室里的小林光一这时对浜崎说:“现在小林觉君已经看到了希望。”浜崎因为要写观战记,当然要追问清楚:“是不是黑棋认为封住白棋的下法有风险呢?”这时正好华以刚从讲棋会场上来,小林光一忙说:“这个问题你要问问华以刚君。”华以刚当时有些“丈二摸不着脑袋”,旁边的礼子夫人马上为华以刚解围说:“华君刚上来还没看棋,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小林光一乘机“为难”礼子夫人:“那你看了许久,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礼子夫人胸有成竹,她对浜崎说:“从客观上看,黑棋封住白棋应该没有风险。”小林光一接着再“为难”礼子:“如果白棋硬要分断黑棋呢?”礼子夫人抿嘴一笑:“恐怕白棋不能断开?”说着便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大型的变化,眼看黑棋似乎危险万分,但最后礼子摆出了一个绝妙的“相思断”,白棋立时上下不能两顾而崩盘。
  小林礼子本来就是日本女子的最强者,华以刚见礼子夫人的算路如此深远,忙用日语夸奖说:“果然名不虚传。”小林光一也赶紧对浜崎说:“礼子的这步相思断我也没有发现,你在观战记中要把这步棋的功劳记在礼子的身上。”面对华以刚的夸奖和丈夫的表扬,年纪已过四十的小林礼子竟像小姑娘似的飞红了脸。
  在对局室里,那时的气氛远没有研究室那么轻松。小林觉因为黑棋没有封住白棋,以后的下法越战越勇。而江铸久因前面用时过多,在读秒阶段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局势的开秤开始向小林觉倾斜了。
  华以刚把此时的棋谱传到北京,让满怀期待的中国方面顿时情绪失落。当聂卫平、马晓春一致说江铸久形势不利时,老郝率先有些急了:“你们不是一直说铸久形势不错吗?怎么一会作铸久就不行了呢?”马晓春说:“刚才铸久应该封住白棋。现在让白棋出头,自己以后又越下越薄,所以就被小林觉逆转了。”老聂这时叹了一口气:“江铸久这盘棋一输,恐怕这次中国队要悬了。”老郝连忙说:“这个主师怎么率先泄气,我们后面还有刘小光、马晓春和你三位大将,如每个人都能拼下两局,形势并不是特别悲观。”聂卫平只好笑着说:“日本队后面还有六位棋手,我们说好了每人包下两盘。刘小光、马晓春你们怎么样?”
  刘小光和马晓春面面相觑,稍微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我们尽力而为吧。”老郝赶紧为刘、马两位打气:“如果江铸久输了,下一场就在中国主场战斗,刘小光上次差一点赢了小林光一,我就不信这次小光会败给小林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关注棋局 吴清源情浓意深
               自当靶子 聂卫平亦假亦真

  话说第二届NEC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八战,中国队的江铸久在关键时刻一着手软,已痛失优势。再加上江铸久用时偏紧,收官中渐渐力不从心,局势的天秤已渐渐向小林觉倾斜。
  在研究室里,日本方面的心情开始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转变。先前浜崎一直不停地问小林光一:“小林觉形势如何?”小林光一都是凝重地摇摇头,嘴里轻轻地说:“形势不乐观。”但这时浜崎再问形势,小林光一却高兴地说:“形势大有转机。如果白棋这时强烈冲击中腹黑棋薄弱环节的话,小林觉有可能马上就会获得胜利。”酒卷在一旁担心地说:“小林觉他能想得到这种下法吗?”小林光一沉吟着,然后用一种近乎外交词令的语气回答说:“我想他应该有这个水平吧。”
  华以刚当时只身处于已开始兴奋的日本人中,不但情景有些尴尬,而且也因江铸久的局势逐渐落入下风,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烦燥和担心。这时正好日本棋院的一位工作人员跑来说,有人打电话给他,华以刚跑出去一接,是围棋宗师吴清源特意来电话询问棋局的形势。
  原来这次比赛前,华以刚曾带江铸久到吴清源大师的家里拜访。吴清源当时对江铸久上届的五连胜赞不绝口,还“安慰”华以刚说:“中国队现在落后算不了什么,只要有一个人,例如江铸久能连胜几局,形势马上就不一样了。”华以刚非常诚恳地向吴大师请教说:“您对中国棋手有什么忠告吗?”吴清源大师很认真地说:“下棋的气势很重要。我和日本棋手交战五十年,深知如果不在气势上压倒日本棋手,这棋就很难下。所以铸久君下一战很重要。如果再让小林觉胜了,他的四连胜气势很旺,中国队就很难对付了。但如果是铸久君胜了小林觉,那么上一届五连胜的余威也会发挥作用。这样中国队就完全有可能后来居上。”听着吴大师的话,华以刚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吴清源大师离乡五、六十年,但心里还是装着中国情结呀。
  正因为吴清源大师心里挂念着江铸久的这局棋,所以忍不住下午就打电话找华以刚询问,华以刚当时回答吴大师说:“现在正面临最后决战,胜负马上就将揭晓。待棋局一结束,我马上给您打电话。”
  等华以刚回到研究室,发现研究室里的气氛早已沸沸扬扬。浜崎、酒卷、片冈聪、山城宏等一个个喜气洋洋的神态早已让华以刚感到大事不妙。华以刚一看棋盘才知道,原来白棋果真冲击黑棋的中腹薄弱环节,而江铸久却在读秒声中应对有误,竟在几着之内就被小林将黑棋有十一子的大尾巴截断,江铸久马上就面临崩溃的绝境。
  华以刚这时只好马上再打电话给吴清源大师,用一种很艰难的语调说:“吴先生,您好。……江铸久没有处理好最后的关键……我们十分感谢老前辈的深切关注……”吴清源大师则在电话中说:“好好研究一下,下面再加油!”
  等华以刚再回到研究室,里面大多数人已涌到对局室。华以刚因为心情郁闷,故没有跟随进去。据后来中国新华社驻日记者说,在华以刚去打电话时,江铸久正好投子认输,当时研究室里一片欢呼。酒卷拍着浜崎的肩膀说:“今天你的观战记可要好好发挥一下啊。”浜崎笑得合不拢嘴,口中连连说:“那当然!那当然!”棋手片冈聪则对山城宏开玩笑说:“等会小林觉出来,你跟他说别贪功一下子就到底,把马晓春给我留着,我把聂卫平给你留着。”山城宏只是傻傻地笑着。那位新华社记者说,日本方面当时的气氛简直像扳到了江铸久,第二届擂台赛的胜利就已经抓到手一样。
  华以刚当时苦笑着。心想在胜负世界,本来就是“胜者为王,败都为寇”的残酷伦理。假如这场关键的比赛是江铸久获胜,中日双方各自的情态就会完全逆转。
  果然,在第二天的《朝日新闻》围棋版上,日本方面的兴高采烈跃然于纸上。两个大大的醒目标题是“小林八段铲除绊脚石”和“6比3——日本队有双倍的优势”。其中还有酒井猛的一篇专访文章,酒井猛说:“我入选中日擂台赛的日本队阵容,完全是因为去年年底访日时,我在三番棋对抗中战胜了江铸久。主师大竹英雄在组队时也明确对我说,你的任务就是阻止江铸久越过你的关口,所以前些天我一直压力很大,生怕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望。而现在好了,江铸久这块最大的绊脚石铲除了,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为此我感谢小林觉八段。”
  话分两头。相对于日本方面的兴高采烈,中国方面则因对江铸久期望过大而有明显的失落感。这不但从报章对擂台赛的报道廖廖数语就可看出,就连我国的高层领导也对擂台赛的情势表现了殷切的关心。
  就在江铸久失利的当天晚上,方毅副总理亲自打电话给郝克强,说日本小林觉四连胜,中国围棋队是不是应该好好总结一下,看看可以向小林觉学习什么,以利再战。
  第二天下午,邓小平办公室来电话让聂卫平和曹大元去他那里打桥牌。在打牌前邓小平很了解擂台赛的形势,他对聂卫平说,现在中国队与日本队是3比6吧,这下中国队可要输了。见聂卫平脸色有些尴尬,当时也来打桥牌的胡耀邦紧接着说:“今年输了不要紧,不是还有明年吗?我们明年再争取胜利么!”聂卫平连连点头称是。
  中央领导同志的关心,这给中国围棋队有了必须要突破的压力。聂卫平一回来就对郝克强和华以刚说:“中央领导如此发话,我们决不能再让小林觉活着回日本了。”郝克强有些担心地说:“我看刘小光面对四连胜的小林觉,好像有点信心不足。”聂卫平马上自告奋能说:“我想让刘小光下一局加压棋,我可以当刘小光的靶子。”华以刚说:“等会儿围棋队教练班子开个会,重点讨论如何帮助刘小光和马晓春备战。”
  刘小光和国家队如何备战暂且不表。由于在北京筹建的《中日友好围棋会馆》正好上个月落成,因此小林觉与刘小光的NEC中日擂台赛第九战就安排在中日会馆举行。这个中日会馆由日本几家公司联合出资建造,所设计的环境设备在1986年可谓是一流的。唯一的不足之处是里边只有一个可容纳二百多人的小会场,这对众多要来听棋的北京棋迷来说,这个会场实在是太小了。果然在当天的比赛中,前来观棋的观众不下四百人,当时除一部分观众硬闯进来把会场的走道都挤得水泄不通外,剩下的近百人就只能在中日友好会馆的门外等待。服务人员劝他们回去,他们说,人也来了,干脆就在外面可以第一时间就知道谁胜谁负。
  1986年8月17日,离中日擂台赛开战还有十天的时间,国家围棋队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加压赛。由聂卫平执黑对刘小光(因为小林觉也将执黑对刘小光)。之所以说这局棋是加压棋,是因为聂卫平后面有马晓春为首的全体国家队作参谋。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向聂卫平提建议,而聂卫平也可以在任何时候向参谋团“求助”。可以说,这盘棋刘小光以一当众,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当时正好在北京访问的美国洛杉矶围棋协会主席陈之诚来看望中国围棋队,正好遇上聂卫平和刘小光在下加压棋,顿时很有兴趣地说:“这种加压,前古未有,也只有在中国这样的体制中才能产生。”
  这盘加压棋聂卫平以小林觉最擅长的星向小目布局起手,而刘小光则以准备的星对小目应之,双方大战五十余手,局面不分上下。聂卫平心里暗暗高兴,觉得刘小光经过准备,果然布局弈得有板有眼,很有章法。
  行至中盘阶段,刘小光毕竟寡不敌众,局面开始有些落后起来。于是刘小光在边上的一个地方放出胜负手,想与黑棋毕胜负于一役。当时参谋团都建议聂卫平可以采取坚实的步调不跟白棋作拼死一搏的交易,但聂卫平觉得以众敌寡,如果再采取明哲保身的策略,似乎有些胜之不武。于是聂卫平故意不采纳大家的意见,而是选择了一条与刘小光针锋相对的激烈下法。这一来刘小光求之不得,胜负手之后的手段源源不断,而聂卫平显然对战斗的前景估计不足,整个战役下来,聂卫平明显吃了亏。之后,刘小光下得稳健而扎实,最终以三目的优势赢下了这局加压棋。
  赢棋后的刘小光异常高兴,特别是胜负手成功而逆转了局势。更让刘小光树立了信心。当时在旁观战的陈之诚晚上请聂卫平吃饭时问他:“你为什么不听参谋团的意见而要跟刘小光拼胜负呢?”聂卫平笑着说:“我这样顶风而上,现在输了,不是更可以提高刘小光的士气和信心吗?”据说当时陈之诚非常佩服老聂的谋略,回国后还特地写了一篇文章夸奖聂卫平不仅棋下得好,而且当教练也是既有办法,又有思想的难得人才。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美国陈之诚的这篇文章竟成了中国围棋的“情报”。一位在美的日本人看到这篇文章,就把它剪下寄给小林觉,小林觉一看中国方面如此备战,便赶紧放弃原来准备的星小目布局,而突击准备自己从未下过的另一种布局。这就使刘小光的精心准备完全落了空。
  1986年12月27日上午10时,中日擂台赛第九战在中日友好围棋会馆拉开战幕。刘小光因准备充足,当然显得信心满满,而小林觉因事先“知己知彼”在淡淡的微笑中更有一种诡异……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强弱失判 刘小光一着致败 
                情到急处 陈祖德大吼失态

  话说中日围棋擂台赛刘小光向小林觉挑擂,这是自去年聂卫平击败日本队主师藤泽秀行以来在北京的第一场比赛。因此不少北京的棋迷都自信满满地表示,北京是中国围棋的福地,中国围棋队的反击一定会从北京开始。
  棋迷们的这种乐观情绪。多少也感染到中国围棋的领导层。随着比赛日子的临近,老郝、聂卫平、华以刚都显得格外兴奋,连刘小光也是磨刀霍霍,巴不得比赛早一点开始。
  刘小光是河南来的棋手,因此在河南也掀起了一股挺刘的热潮。在比赛的前一天,曾任河南省省委书记的金明老人正在济南视察。他特地打电话来,一方面表达他无法为刘小光实地助威而遗憾,另一方面也勉励刘小光不背负胜负的压力,只要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就行。河南省信阳师范的围棋协会给刘小光发来的电报,电报上只有赫然四个大字——“天赐良机”。当时郝克强看了马上击掌说:“言简意赅,言简意赅!”刘小光看了,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四个字的意思,老郝忙对刘小光解释说:“危难时机,方显英雄本色。现在中国队三比六落后,如果你刘小光能挽巨澜于既倒,这一盘棋的价值可抵好几盘。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正好被你遇上了,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刘小光总算听明白了,憨厚地点着头笑着。
  聂卫平本来也想调侃刘小光几句,但他拿来电报一看,立刻失声说:“这电报怎么个个字这么大,好像不是平常打印的小小的字。”被聂卫平一提醒,大家也都觉得好奇。后来才知道,辖管中国围棋队所在地的邮政所看到这份电报,几个棋迷特地把这份电报放大五倍复制了一份。邮差送到中国围棋队所在地还特地带去了原件,对门房说:“一份电报就这小小四个字,看着太寒碜。你就把这份复制的电报交给围棋队,这份原件你对一下,所里有位棋迷想把它留作纪念。”门房一看只有四个字,当然没有异议就收下了那份复制的电报。
  在比赛的当天,北京方方面面来观棋的不少,人大副委员长阿沛•阿旺晋美及廖井舟、唐克等老同志开赛前就早早来到中日友好会馆。阿沛副委员长见到聂卫平的第一句话就问:“小聂呀,今天刘小光能不能挡住小林觉啊?”聂卫平赶紧回答:“刘小光准备得非常充分,赢的可能性很大。”唐克在一旁拍着自己左胸说:“你们再不赢,我们这些老同志都要犯心脏病了。”
  1986年8月27日,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战在北京中日友好会馆拉开战幕。身负众望的刘小光西装革履,显得很精神。阿沛等老同志赛前见了刘小光还打趣说:“小光精神状态不错,今天有戏!”但让大家隐隐感到有些不安的是小林觉在酒卷和浜崎的陪同下来到中日会馆,全身神采奕奕的劲头丝毫不输于刘小光。而且小林觉逢人笑容可掬,这就比略显紧张的刘小光似乎更轻松,看来已经四连胜的战绩让小林觉进入一种非常良好的竞技状态中。
  刘小光与小林觉的棋在上午九点半落子,由小林觉执黑先行。小林觉朝小光微微一点头,然后第一步走了小目。刘小光稍有些意外,因为小林觉不但在擂台赛与中国棋手执黑全部先下星位,而且在国内比赛也是第一步走星位,占全部对局的92%。于是刘小光稍作沉思,在对角走了一个星位,有意留给小林还可走星小目的机会,但小林觉毫不犹豫地再走一个向小目。由于这个布局小林在以前几乎从来没有下过,所以赛前有充分准备几乎不言而喻。(当时,中国方面当然谁也没有想到,中国的备战已由陈之诚在美国“泄了密”。)
  刘小光在对手一间夹后,采取了飞压的定式,如果对手冲断,局面就可能燃起战火。但小林觉知道刘小光好战,沉思后便稳建地采取爬后再跳的定式。
  但刘小光却先冲再托,完全不让小林觉有转身的余地,倾刻之间棋盘的左上角便形成了互不相让的战斗格局。而且刘小光凭着自身凶猛的棋风和锐利的感觉,在犬牙交错的中盘战中逐渐占得上风。
  在中方的研究室里一片喜气洋洋。当时任中国围棋队队长的陈祖德大病初愈,今天是第一天来看棋,再加上陈祖德一直对刘小光格外看重,因此大家围绕着陈祖德探讨这局棋,乐观的气氛更胜一筹。看到刘小光在交战中占了上风,陈祖德还特地对阿沛等老同志说:“看来刘小光可以不负众望了。”这番话让老同志都眉笑眼开。
  中午封盘前,小林觉又走了一步有问题的棋,刘小光一看还有三分钟就到中午12点,没有再下子。封盘后刘小光出了对局室,几乎人人都笑脸相迎,在被小林觉四战连胜的情况下,中国方面太需要刘小光能够“扳转龙头”了。
  下午续弈,刘小光经过一中午的深思熟虑,在右边的定型中下得异常出色,等刘小光争先再挥师北上,连对刘小光最放心不下的马晓春也欣慰地说:“小光下得好,这次我可以不用上场了。”马晓春此言一出,立刻研究室满堂笑声。本来就天性乐观的郝克强立刻补充:“马晓春此话说得太悲观,不是这次不用上场,我预测小光会连胜三四场,可能马晓你三四次都不用上场。”研究室的全体中国同胞一起哈哈大笑,气氛实在乐观到了极点。
  俗话说:“乐极生悲”。可能是刘小光在一连串的接触战中屡屡得手,第64手竟习惯性地在中腹“以弱凌强”,下出了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过分之着。
  在对局室里,小林觉本来已清醒地知道自己处于劣势。当时他正在犯难,假如白棋稳健地在下边补一手,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来扭转劣势。现在突然看到刘小光不顾强弱,如此过分,立刻情不自禁地自语说:“真让人吃惊啊!”然后微微摇头。五分钟后,小林觉眼放精光,一着虚罩,竟让刘小光的过分之着马上就处于动弹不得的困苦境地。
  在研究室里,中国方面立刻闹哄哄地炸开了锅。聂卫平立时圆睁怒眼,气鼓鼓地说:“小光简直利令智昏,这种过分的棋也下得出来。一盘好端端的棋就被这一步棋糟蹋了。”郝克强则催着陈祖德、华以刚他们:“看看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没有?”而马晓春则沉着脸,在看到小林觉下第65着虚罩后,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研究室。他知道这“扳头”的任务无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的头上。马晓春的性格决非聂卫平般强悍,他希望在比较轻松的环境下进行比赛。如果刘小光此战失利,让全国棋坛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马晓春自觉有点担当不起。因为他很怕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会对他说:“现在就看你了。”所以马晓春先行离去就是为了避免这个尴尬的场面。
  在中日友好会馆的底层,讲棋大厅已被过多的棋迷挤得水泄不通。讲棋者华以刚因离身去讲棋时,刘小光的棋势正顺风满帆,所以此刻他正绘声绘色地夸大着刘小光的优势,把台下的棋迷听得如痴如醉,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在馆外等待的观众听到里边欢呼声连连,一个个着急得抓耳挠腮。最后他们商量了一个办法,推举一名代表对守候门外的工作人员说:“我们保证遵守秩序,你就进去问问聂卫平的意见再出来告诉我们,免得大家在外面干着急。”工作人员实在拗不过,在反复叮嘱不能乱了秩序后,便回身进馆到研究室,见了聂卫平便把外面观众的要求说了一遍,聂卫平在犹豫该用什么话来回答棋迷,老郝已经对工作人员说:“你就告诉棋迷八个字,说这盘棋‘前途尚好,困难不少’就行。”那位工作人员跑到外面,一看百余名棋迷非常守秩序地围在门口。当工作人员讲了“前途尚好,困难不少”八个字后,虽然大家都感到极大的不满足,但只好叹口气说:“谁让咱们来晚了没买上票呢?这八个字总比一点儿都不知道的强。”工作人员安慰大家说:“里边的讲棋还是前面的,没有讲到现在的。所以我告诉大家的可是即时的实况转播。”外面的棋迷一阵爆笑,个个都心安理得不少。
  话分两头,就在工作人员下去之时,聂卫平突然对郝克强说:“外面观众看不到棋,你这么说说也就算了,可华以刚是对买票的棋迷讲棋,得赶紧让他知道刘小光已出了勺子。否则棋迷期望太高,对失败会受不了的。”老郝一听也有道理,便赶紧找人去通知华以刚,说后面刘小光因勺子形势已落下风,千万不能在前半盘把棋迷的兴致挑得太高。据说华以刚在当时马上来个“脑筋急转弯”,让观众饱尝了大起大落的刺激。
  刘小光的实战越来越困苦。在研究室里的中国方面个个都在为刘小光出谋划策。突然,曹大元想出了一步“跳”的弃子构思,当时看来,这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唯一一步可以将棋局进行下去的策略。陈祖德本来已经对棋局彻底失望,这时见曹大元想出这步跳,立刻来了精神说:“黑棋有这步棋可下,刘小光还有希望。”旁边唐克担心地说:“刘小光会下这步棋吗?”陈祖德毫不犹豫地回答:“按刘小光的水平,应该会下这步棋。”
  陈祖德话虽如此说,其实心里比谁都更担心刘小光不会下这步棋。当时中日围棋友好会馆设备先进,是中国第一个对局室装有顶视摄像闭路镜头的。当研究室电视屏幕上看到刘小光手拿棋子正要往棋盘上放子时,陈祖德突然旁若无人地对着电视机里的刘小光大叫一声:“小光,跳一着!”声音之大,完全盖过了一切。
  研究室里的人全被陈祖德的大吼一声惊呆了,尤其是了解陈祖德的人,他一直在公众场合有着谦谦君子的儒将风范,怎么可能会像篮球教练在场外指导队员打球般大吼一声呢,更何况,面对电视机里的刘小光,如此大吼,刘小光也不会听见呀。
  现在回想起来,陈祖德的大吼只有一种解释,这就是情到急处,陈祖德已经忘记电视里的刘小光是听不见他的叫声的,在他眼里,刘小光就像一个遇到危险的孩子,陈祖德必须大吼一声才能让刘小光脱离险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势如旋风 小林觉五战连胜
               斗智斗勇 郝克强舌战群儒

  话说NEC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战,刘小光在局面一直领先的情况下,因一着过分的棋而导致前功尽弃。当时以儒雅风度著称的陈祖德竟然会对着闭路电视中的刘小光突然大叫一声:“小光!跳一个!”就可以看出中国围棋迫切希望刘小光能取胜的氛围。
  但对局室里的刘小光当时并没有想出这步可以将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的好棋,他只是到后来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勉强与黑棋进行转换,但局势已明显落后。当刘小光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回天乏力时,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立时开始不断地冒汗,这是刘小光输棋时最典型的表现。
  在研究室里,对刘小光寄于厚望的中国一方都情绪沮丧地默默看着闭路电视。只有郝克强悄悄问聂卫平:“白棋还有机会吗?”聂卫平没好气地回答:“刘小光都不停地在脑门上擦汗了,还会有机会吗?”这样的话若在平时,大家一定会开心地大笑,但在此时,竟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陈祖德还重重叹了一口气。
  确实,如果你看围棋有立场的话,那么这种已经失去战场的棋局让人最窝心。因为它没有奇迹,没有希望,就像看着一个即将离世的亲人,你无助地看着他的生命迹象在一点一点消失,呼吸在一点一点衰竭,但你却无能为力,而且没有任何盼望。这种深深的绝望尤其在你特别有所期待时更甚一层。
  在讲棋现场,当观众也明白棋局处于这种绝境时,一种集体的无助和绝望更让人感到窒息。一个本来容纳二百人的会场挤满了足足有三百多人。本来应该是噪杂不堪的环境,却在华以刚语调沉重的讲解前,竟变得出奇地寂静。这种场景没有到过现场的人是绝对想像不到的。
  在这种气氛下,唯一在心里偷偷乐的就是酒卷和浜崎。他俩一起到了厕所,看看周围没人,才突然一齐笑出声来。酒卷高兴地说:“小林觉这局棋一胜,日本队胜取应该不会有问题了。”而浜崎则说:“也该让中国队尝尝五连败的滋味了。第一届中国江铸久五连胜时我们多惨呀!”两个人乘机发泄着一种雪耻般的快感。
  最终棋局结束了。刘小光在120手左右就已经绝望的情况下一直坚持了200多手才推枰认输。小林觉在简单的复盘时还显得很平静,但一出对局室遇见酒卷和浜崎时,他马上绽开了笑脸。酒卷和浜崎一个左一个右,不停地一边用日语说着什么,一边拍打着小林的肩膀。
  晚上酒卷对中方接待人员说,他们日本代表团晚宴要到外面去吃,接待人员就知道他们想去好好庆祝一番。果然那天日本代表团晚上回来很晚,而且一个个红光满面,似乎喝得很尽兴。而且酒卷还跟中方接待人员说:“小林觉来北京好几次了,但却从来没有去过长城。所以希望中方能安排明天休息日去长城游览。”中方当然答应安排。
  第二天上午,日本代表团一行兴高采烈地登上旅游专车奔赴八达岭。在旅游车上,小林觉还兴致勃勃地和导游小姐合唱了好几首日本民谣。
  据陪同的翻译后来说,小林觉被雄伟的长城深深吸引,连声说:“此行值得!此行值得。”还一语双关地说:“早就听说中国人有句话叫做不到长城非好汉,现在来了,才知道当好汉的滋味确实不错啊。”
  小林觉在长城还碰到一件让中日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事。
  原来小林觉最崇拜的日本电影女明星就是性感漂亮的松坂庆子。但他在日本国内却一直无缘见过松坂庆子本人。而这天,松坂庆子来中国也正好来长城游览,让一眼就认出前面那位带着墨镜的漂亮女人就是松坂的小林觉激动不已。
  当浜崎怂恿小林觉去和松坂庆子打招呼时,小林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浜崎不分由说拉了小林就到松坂庆子面前,说小林觉是日本的职业棋手,也是松坂庆子的影迷,希望松坂庆子给小林签个字。于是小林觉毕恭毕敬地把随手带的扇子交给松坂庆子。松坂庆子在中国碰到日本“影迷”,当然也很高兴,她签完名后随口问:“你们也正好到中国来比赛吗?”浜崎赶紧不失时机地告诉松坂,小林觉是中日擂台赛日本队的英雄,昨天刚赢一局达成五连胜。松坂庆子听到过中日围棋擂台赛的事,但对具体情况不甚了了。听浜崎这么一介绍,就把墨镜摘下用影星特有的灿烂笑容对小林觉说:“失敬!失敬!”还主动伸出手来和小林觉握手。当时小林觉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松坂庆子嘴里说:“那请您也给我签个名。”然后动作优雅地从她的提包里拿出一本专门的签字薄出来。小林觉一边说:“我的字不好,真不好意思。”一边特意找了个豁口把签字薄放平,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和松坂庆子挥手告别之后,小林觉久久都没有从兴奋中平抑下来。
  晚宴是中国围棋协会请日本代表团的客,酒卷一看到老郝,马上就报告说:“今天小林觉在长城遇到了他崇拜的偶像松坂庆子。在日本如果能遇到心仪的大美人,这是一个很吉祥的兆头,预示小林觉这些天会有好运气。”老郝昨天以来,心情就一直有些郁闷,听完酒卷的话便话中有话地说:“可是按照中国的习惯,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酒卷一惊:“这是为何?”老郝哈哈一笑:“中国的老话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所以小林君在赌场上还是小心为妙。”酒卷是个实打实的人,便不解地说:“小林和松坂并不是情场关系呀。”老郝再解释说:“小林遇见心仪的美人,总要兴奋和分神吧,这和情场的情况大同小异。就象下棋跟赌场也是大同小异一样。”浜崎在一旁赶紧插嘴说:“幸好小林觉是日本人,所以只有日本的风俗会对他起作用。”老郝马上接口回答:“但不幸的是这些事都发生在中国,看来中国话灵验的可能性大。”宾主各怀“鬼胎”,但表面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席间,陈祖德特意向小林觉敬酒,说擂台赛小林觉五连胜不容易,就跟第一届中国的江铸久一样。然后话锋一转说:“现在日本方面已经出了个日本的江铸久,所以中国方面特别希望也能出个中国的小林光一啊。”
  浜崎在后来的报道中把这场晚宴比作“鸿门宴”,并下结论说:“看来中国方面并没有因刘小光的失利而丧失信心。他们对天才棋手马晓春抱有很大的期望。陈祖德所说,‘中国小林光一’应该指的就是马晓春。”
  情况确实如此,在刘小光未能挡住小林觉连胜的步伐后,马晓春成了中国队唯一的希望。这已不仅仅是中日擂台赛的胜负问题,而且也是中国围棋的面子问题。因为让一个日本的八段年轻棋手六连胜甚至七连胜,不但让第一届擂台赛中国队的胜利黯然失色,而且整个中国围棋也威风扫地。因此老郝休息天一早就跑到国家队对聂卫平、华以刚说:“是不是发动集体的力量帮马晓春准备准备,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聂卫平笑着说:“马晓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让别人帮他备战。”华以刚也在旁边安慰老郝说:“别看马晓春平时满不在乎,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亮,我看就让他一个人去琢磨吧。”但老郝想想还是不放心,他特意到宿舍去找马晓春想跟他谈谈。孰料据室友说,马晓春一大早就到天坛公园去散心了,而且讲好连午餐也不回来吃。
  郝克强吃了个“闭门羹”,有些不乐意地回到围棋队办公室。华以刚一听就笑出声来:“据我对马晓春所知,恐怕他一大早出走就是躲避大家对他的关心。所以老郝你就别为小马多操心了。”郝克强只好叹口气,嘴里嘟囔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马晓春的情况还正给华以刚说着了,他就是怕别人给他说东道西,所以才一个人跑到公园来静心的。本来马晓春对小林觉很有信心,因为小林觉的棋风没有爆发力,马晓春对付这种棋风很有心得。今年四月中国围棋代表团访日,马晓春曾跟小林觉下了三番棋,结果马晓春以2比0取胜。虽说两盘棋加起来才赢了三目棋,但从棋的内容看,马晓春的官子水平明显高过小林觉。这一点连小林觉也承认说,中国棋手中,他认为只有聂卫平和马晓春两个人比他强。
  但目前的状况完全不一样。小林觉已挟五连胜的余威,而马晓春却背负着实在输不起的重荷,从这一点来看,马晓春本来的正面优势可以说已被负面影响消蚀得无影无踪。
  1986年8月29日上午9时30分,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一战在北京中日友好围棋会馆拉开战幕。小林觉依旧精神抖擞,但因为要面对强敌,他的脸上少了些笑容,多了些凝重。而马晓春轻飘飘的身影,似乎还不能给中国方面带来可靠安全的感觉,这让以郝克强为首一些非职业棋手的人都在心里紧紧捏了一把汗。
  这局比赛的裁判长由陈祖德担任,据说这是由陈祖德自告奋勇提出的,而且做纪录和读秒的是两高段女棋手杨晖八段和芮乃伟七段。这个豪华阵容是在第一届擂台赛聂卫平对藤泽秀行时首次组成,这次是“豪华阵容”的第二次出阵,这也从另一面显示中国方面此局必胜的决心。
  对局室里,当裁判长陈祖德宣布比赛开始后,执黑的马晓春并没有马上下子,而是静静地对着空棋盘想了8分钟。在一旁观战的郝克强有些着急了,他一出门就对曹大元说:“第一步棋下哪里,马晓春从昨天可以想到今天,难道还没想好吗?”曹大元笑着对老郝说:“第一步棋下哪里当然早就想好,所以马晓春这样做主要就是心理战,表示赛前没怎么准备,所以临时来想的。”还没等老郝听明白,马晓春第一步已下了一着他几乎从来没有下过的三•三,这让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对手小林觉都微微吃了一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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