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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71-80回)

2016-04-11 09:34:16 来源:新浪体育 作者:曹志林 浏览:1273

             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71-80回)

                          第七十一回
                  独来独往 晓春封盘避三舍
                  春风得意 小林陶醉出失着

  话说NEC中日围棋擂台赛马晓春挑战五连胜的小林觉,起手一步“三•三”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中国一侧吃惊的是因为马晓春此前执黑的对局,还从来没有走过三•三的,这让期待极大的郝克强忍不住嘀咕说:“这么重要的比赛,怎么还拣生不拣熟。”其实,这是郝克强对马晓春并不了解所致。
  马晓春是个聪明绝顶的棋手,因此他的布局也是千变万化,因人而异的。当时棋坛上有些棋手如聂卫平、刘小光,他们会在长期的积累中形成几个自己比较拿手的布局,而且一到重大比赛,几乎毫不例外地就会坚定地使出自己的“看家布局”。这样做的好处是同样的布局越磨越精,胜率也会越来越高。但缺点是对手容易备战,有时就会形成一种“你在明里,他在暗里”的感觉。
  而马晓春特别讨厌这种事先就让对手可以猜得到的感觉,因此他总是喜欢在布局中标新立异,而且以让对手大吃一惊为乐。马晓春的这种策略与一直下自己擅长布局的棋手相比,其实并没有好坏之分,就像在比赛中究竟“以特长对特长”好,还是“以特短对特短”好,这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因此对马晓春深为了解的曹大元就对老郝说:“马晓春拣熟的下,对手经过备战也很熟。现在马晓春生了,对手也生了,马晓春下棋就是喜欢后一种感觉。”郝克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里说了一句:“不管马晓春喜欢黑猫还是白猫,只有能逮住老鼠的才算好猫。”
  在对局室里,日本的小林觉当然也吃了一惊,因为他昨晚设想了好几种可能出现的布局,但压根儿就没想到马晓春会第一步走非常冷僻的三•三。于是小林觉也思考良久,采用二连星布阵对应。正是因为这个布局双方都不熟悉,再加上两个人又很慎重,因此这盘棋的布局进程非常缓慢。马晓春本来思路敏捷,下棋一般总比对手快,但这局棋时间却一直比小林觉用得多,由此也可见马晓春内心的压力。
  而在研究室里,以聂卫平为首的中国侧棋手,在心态上明显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燥。因为特别希望马晓春能早早在布局中获得优势,因此免不了对马晓春的一些下法“吹毛求疵”。等到中午封盘前,小林觉挥手打入马晓春右边的大飞角阵营时,由于一大群人谁也没有帮马晓春想出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因此一个个脸上都呈现出凝重之色,急得在一旁的郝克强连连问:“马晓春形势怎么样?怎么样?”聂卫平闷着脸不出声,曹大元则简短地说:“有点小困难。”弄得郝克强心神不宁,简直有点坐立不安。
  在对局室里,马晓春没有投下应对的一着,而是静静的等待着封盘。到中午12点陈祖德裁判长宣布封盘后,马晓春又作了一个让郝克强目瞪口呆的决定——他不和中方人员在中日友好围棋会馆用餐,而是随同日本团一起到天坛宾馆吃饭。弄得老郝气鼓鼓地对老聂说:“马晓怎么搞的?中午也不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本来我还想找马晓春说几句呢?”聂卫平无奈地一笑:“马晓独来独往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我们只能随他心意了。”曹大元则对老郝解释说:“这不明摆着马晓就是不愿意有人在中午跟他说三道四的,他才故意随日本团一起讨个清静吗。”郝克强只得叹口气说:“真是个怪人。”
  其实马晓春的心意完全给曹大元猜中了,他中午就是有意避开中国侧而到天坛宾馆的。当时他并没有和日本团一起用餐,而是单独在一个小餐桌上点了几盘菜和一杯饮料。他觉得中午的宝贵时间必须由他来支配,否则,像老郝之类的中午来跟他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话,不是耽误时间就是破坏情绪。因此他在对局前就想好了“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
  而在日本一侧,酒卷在吃饭时对小林觉说:“刚才看你从对局室出来,浜崎就对我说,从小林君的神态来看,上午的棋他肯定不错。请问是这样吗?”小林觉微微一笑:“不错是谈不上,但肯定没坏。本来我预计布局会很苦战,所以下到实战那样,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浜崎高兴地嘿嘿一笑,然后对小林觉说:“刚才我和酒卷已经策划好,如果这局棋你能再拿下,下一战你在日本迎战聂卫平,我们就特邀松坂庆子来当佳宾,你看怎么样?”小林觉连连点说:“那太好了。不过,非得这盘棋我赢下来不可。”浜崎和酒卷共同举杯说:“那就拜托小林君下午加油了!”
  下午开赛前仅一分钟,日本的小林觉已经坐到了对局室,马晓春这才匆匆从外面回到中日会馆。郝克强连和马晓春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比赛就已经开始了。马晓春尽管已经想好只有把白棋封在里头才是唯一的办法,但他还是花费了3、4分钟时间,下出了尖封的应手。
  小林觉大概也在中午想好了对策,于是很快就在大飞角内靠,然后下板,而这种下法正是马晓春所预计。只见以下黑棋手筋连发,马上就取得局部上的便宜。
  研究室的气氛马上开始“由阴转晴”了。因为大家担心小林觉会走出先靠后断的下法,好像黑棋还有点难办,但如今小林觉没有那样走。被马晓春一气呵成的十几步棋,局势马上开始转优,中国一侧当然气氛开始活跃起来。曹大元还跟郝克强开玩笑说:“你看,没跟马晓春说上话反而好了吧,否则可能还优势不了呢。”老郝这个人只要棋手形势好,对所有的一切“容忍度”很高,只见他乐呵呵地说:“只要你们能赢棋,我保证以后中午不跟棋手说一句话。”老郝的率真引起研究室内一片笑声。
  下午三点,讲棋现场棋迷开始进场了。为了不让没有买到票的棋迷空等在门外,中日会馆特意将走廊另一间会议室挪出来让棋迷进来听棋。当时一涌而入的三百多名棋迷马上把讲棋室、走廊、会议室三处挤得满满的。一位只能挤在走廊上的棋迷说:“前天我就在门外从下午三点一直待到六点,由于听不到消息心里着急得不行。现在虽在走廊上看不到华以刚讲棋的样子,但麦克风里却能清楚听到他的讲话声,这比前天强多了,我已满足了。”这些棋迷人人都在打听:“马晓春形势怎么样?”当工作人员告诉说:“中午封盘后,马晓春的形势开始占优。”棋迷一个个你传他,他传我,最后竟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后来华以刚对国家队的棋手说:“中国棋迷多好啊,这次我们输了那么多,他们一点怨言也没有,而我们一盘棋刚刚有了起色,他们就欣喜若狂。所以,如果国家队不努力多争取胜几盘棋,真是对不起他们啊。”
  在对局室里,马晓春继续保持着优势。但一个令人担忧的隐患便是马晓春此时已开始读秒,而小林觉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陈祖德裁判长借上厕所之机到研究室来一趟,他提供的这一消息无疑给大家的乐观情绪浇上了一盆冷水。
  果不其然,马晓春在读秒声中,走了一步见小的官子,而小林觉利用充裕的时间,在中腹走到了双方形势消长的要点,一下子形势开始逆转,但此时大家还沉浸在马晓春优势的乐观中。等到小林觉第128手在中腹围出足足有20目之地的时候,邵震中、钱宇平等再一判断形势,说这棋马晓春要输了,大家这才有些恐慌起来。
  聂卫平在研究中为马晓春竭尽官子之所能,而“代表”小林觉一方的曹大元等则稳建收官。双方足足收了两遍官子,看来马晓春小输的结果仍是无可避免。郝克强惊讶地看着棋盘上被国手们演绎的落差,当听到聂卫平最后下决断时说:“盘面只有三目的优势,马小贴目是无论如何贴不出来了。”郝克强顿时重重叹了一口气。由于神情黯然沮丧,老郝看起来竟立时老了好几岁。老郝这种对擂台赛的全身心投入让当时在场的记者无不为之动容。
  在讲棋现场,华以刚正眉飞色舞地讲解着马晓春在封盘后取得的优势,台下棋迷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掌声不断。此时传谱的交给华以刚一张新棋谱时,华以刚看见棋谱上有一行罗建文的字——“形势已遭逆转,黑棋盘面只有三目的优势。”华以刚立时有些呆住了。
  底下的观众已经从华以刚的神态中知道事情有些不妙,而华以刚则接受上一局的教训,赶紧为观众的情绪泼冷水说:“现在的棋确实是马晓春优势,但据说后来马晓春下了缓着,现在的形势变得扑朔迷离,甚至马晓春还落了下风。不过聂卫平特地在棋谱上留字说,马晓春如果努力拼争,应该还有希望。”华以刚在此时此刻向观众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因为当时完全没有必要把棋迷的热情一下子捂到谷底。再加上从讲棋的经验,也只有让大家存有希望和悬念,这现场的气氛才会继续凝聚。
  这时在对局室里,马晓春神色沉重,在读秒的催促下越加显得悲怆。而小林觉则利用最后一点自由时间进行了仔细的形势判断,当他确定自己加上贴目至少领先二目棋以上后,不觉长长舒了一口气。当时他突然打开扇子看着松板庆子给他的签名,心想这次能遇上大美人果然是个好兆头,再想到如果能赢下这盘棋达成六连胜,第七盘棋与中国队聂卫平主帅相争,可能松板庆子又会来助威,这将是一件多么舒心的快事啊!想到这里,小林觉不禁有些笑意。他看了看旁边,服务员正送上一盘水果,小林觉悠闲地挑了一片哈密瓜,把它咬在嘴里,当一股浓浓的甜意泌进心肺,小林觉忍不住在心里说:“赢棋的感觉真好,连吃水果也这么甜。”
  或许真是这种近乎陶醉的感觉异致了小林觉的懈怠。他吃完哈密瓜的第一步棋就是随手一点,被马晓春机敏一跨,立时落了一个后手,让马晓春走到了一步盘面上最大的棋。看得出来,马晓春走到了这步官子,一种心情上的激动从他下棋的手势上强烈地表露了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死里逃生 中国队终结五连胜
                 掌声雷动 马晓春成为大英雄

  话说NEC中日围棋擂台赛马晓春向五连胜的小林觉挑擂,马晓春的形势由优转劣。但到官子阶段,由于小林觉一步随手点,被马晓春一跨一断,反倒落了一个后手。当马晓春争到棋盘上最大的一步官子,局势马上有了明显的转机。
  担任裁判长的陈祖德一看马晓春有了希望,立刻喜不自禁地跑到研究室,用激动的声音对“中方研究团”说:“小林落了后手,马小有戏了!”当陈祖德把实战的结果摆出以后,中方一侧立刻欢呼起来。聂卫平高兴得甚至拍拍郝克强的肩头说:“这下你就不用再愁眉苦脸了。”
  但奇怪的是,一向超乐观的郝克强这时反而变得谨慎起来。他对邵震中、曹大元说:“你们赶紧再形势判断判断,看看马小是不是真的可以赢了?”邵震中和曹大元立时对全局进行形势判断,最后邵震中说:“好像胜负还未定,是半目胜负的棋。”曹大元的话则更令中国侧沮丧:“如果小林觉马上走这步尖的话,虽然是半目胜负,但白棋的赢面更大些。”聂卫平有些不相信地一块棋、一块棋与曹大元、邵震中核实目数,最后果然是白棋有可能半目胜。
  日本的酒卷和浜崎已经习惯看中方研究团的“脸色”来了解局势了。当陈祖德来了以后中方一阵欢呼,浜崎就对酒卷说:“糟糕,可能小林君要输棋。”酒卷则心态很好地说:“小林君已经连胜五局,我们不能要求他非得再胜吧?”酒卷的话音未落,他俩已经看见中方团神色又开始凝重起来,这让日本侧有些摸不着头脑。幸好浜崎看见《围棋天地》杂志有个懂日语的编辑,便马上凑过去询问情况。这位编辑特地问了聂卫平的意见,然后转告浜崎说:“局势半目输赢,胜负未定。”浜崎一听抚掌大喜。酒卷有些不解:“小林君棋还没赢,你怎么就先高兴起来了?”浜崎则回答说:“根据我对中国棋手的了解,如果是马晓春要赢半目的话,他们肯定不会脸色如此凝重,所以此时的形势应该是小林君可以胜半目。如果小林君六连胜,我得先构思明天《朝日新闻》的标题该怎么做?”望着浜崎兴奋的神色,酒卷也高兴地说:“如果真是这样,回去要好好给小林君庆庆功。”这时陈祖德正好急着赶回对局室,他礼貌性与两位点了点头,然后匆匆离去。这下酒卷也高兴地说:“浜崎君的话有道理,陈祖德的脸色如此难看,确实小林君要赢棋了。”
  但这次酒卷和浜崎的预计错了,因为陈祖德一回到对局室,就看到小林觉没有走曹大元所说的在中腹的尖,而是在下边走了一步官子。只见马晓春在最后一分钟的读秒里,下出一步靠的好棋,然后一头仰在沙发上,用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陈祖德当然知道这是马晓春自感胜利的标志性动作。当时围棋队流传的一句话:“不怕马小向前倾,就怕马小朝天望。”指的就是这个动作。陈祖德因为刚进来不好意思马上再出去,但让传谱的小孩赶紧把谱传出去。当时完全可以想见,这张谱给研究室带来多大的快乐。老郝一连好几个:“真的可以赢了吗?”之后,聂卫平、曹大元、邵震中每个人都对老郝说:“马小至少可胜1目半以上。”老郝这才绽开笑脸,嘴里嘟囔说:“这盘棋再不赢就糟了。”
  研究室里的欢乐让酒卷和浜崎感到事态严重。浜崎是个很老练的记者,在中国团情绪郁闷时,他一般不去采访,以免自讨没趣。但现在一看中国团情绪高昂了,于是便拉着《围棋天地》的编辑采访聂卫平。果然聂卫平非常高兴地对浜崎说:“马晓春今天是死里逃生。如果不是小林觉懈怠的话,恐怕这棋翻不了身。”浜崎再问:“这棋还会有变数吗?”聂卫平回答得十分干脆:“棋已下到小官子,应该不会有变数了。”
  话分两头。在讲棋现场,华以刚已在不断地给观众降温。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出马晓春要输,但一种凶多吉少的前途却让每一位听棋者都感知到了。正当华以刚还准备给观众大泼冷水之际,传谱的孩子又给华以刚带来最新的实战谱,这是老郝特意让小孩提前送的,罗建文仍在棋谱写着:“白162落后手后,局势半目胜负(白厚)。黑走到171靠,可胜1目半。”这种言简意赅的评语对爱好者可能觉得太简单,但对于华以刚掌握讲棋的尺度,已经绰绰有余了。于是华以刚拿着新谱站在台上,“装模作样”地问:“有一句成语叫天有什么风云来着?”台下观众齐声说:“天有不测风云!”华以刚假装恍然大悟说:“对对,是不测风云。而棋局也如风云一样是不测的。刚才我给大家说,可能马晓春的黑棋凶多吉少。”说到此时,华以刚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谱扬了起来:“但现在新的谱传来,说马晓春现在已操必胜之券”台下的观众瞬间欢呼起来,他们从座位上起立,一齐热烈地鼓着掌。华以刚等大家的高涨情绪发泄完了,才作着“大家坐下”的手势后说:“马晓春本来的形势确实不容乐观,但小林觉大概看到今天马晓春有这么多支持者来看棋,所以吓得赶紧给马晓春送了两个大礼包。”观众席上被华以刚的幽默引出一片轰笑声。或许是棋局尚未结束,或许是两个礼包是什么还是个悬念,讲棋场又马上安静起来,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华以刚讲解着棋局……
  对局室里小官子还在继续收着。本来时间充裕的小林觉也用完自由支配时间而进入读秒。最后弈完,裁判长陈祖德数子后宣布:马晓春执黑以四分之三子获胜。小林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而马晓春也脸无表情地第一个开始收棋子。
  棋手在棋局结束后的神态和许多体育项目截然不同。这是因为棋手很早就已经知道棋局的结果,因此他们的喜悦和悲伤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练。小林觉自己认为那步随手点是这盘棋落败的“罪魁祸首”,否则白棋可以赢得很漂亮,因此在此后的一步一步收官时,他已经饱受了“后悔”的煎熬。而马晓春也在确认自己胜利后慢慢平息了自己的兴奋,因此两个人在局后复盘时都有一种在旁人看来不应有的平静。当聂卫平一帮及浜崎等到了研究室,小林觉率先满脸歉意地对浜崎说:“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浜崎安慰说:“你已经尽力了。”而马晓春看见聂卫平的第一句话就是:“本来我挺好下的棋怎么后来几乎输定了?”聂卫平则告诉他说:“你要吃两子太小,如果走在中腹,黑棋明显优势。”马晓春点了点头,然后回答着浜崎写观战记的采访。
  在随后马晓春和小林觉的复盘中,突然讲棋场传话来,希望马晓春能见见观众。传话者本来好像还有邀请小林觉的意思,但马晓春马上说:“小林觉下棋已经挺累了,就不要再惊动他了。”原来马晓春一直有个理念,就是输棋的人没有必要去见观众。因为从当时输者的心情上说,去现场必须“强颜欢笑”,实在太扭曲当时的心态。所以马晓春当天一早就对华以刚打招呼:“如果我输了,千万不要叫我去见观众啊。”华以刚答应了。此刻马晓春也很体谅小林觉的心情,便主动替小林挡了驾。
  马晓春从二楼对局室走到底楼讲棋室,走廊上的观众立刻给马晓春让出一股道来,但却形成一个别具一格的“夹道欢迎”。所有的人都一边有节奏地鼓掌,一边嘴里喊着:“马晓春!马晓春!”讲棋现场的观众一听走廊上已有欢呼声,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马晓春刚一露面,场内立刻掌声雷动,然后就像有人指挥一样掌声开始一下一下配合着:“马晓春!马晓春!”的欢呼,场内所有人此刻都把马晓春当作了他们的英雄。
  事后几乎所有的关系者谈到此刻此景,都会从心里涌出感动。特别是马晓春,他在自己的一本对局评注中说:“本来我以为下棋的输赢只是我个人的事。现在我才知道,如果代表的是中国队,那么站在你身后的人就是无计其数。”
  但棋迷对马晓春的热情并没有在媒体上有所反映。第二天所有的报道都写得极其简单,有几家媒体甚至篇幅比前天刘小光与小林之局还要少。究其原因,是因为媒体都把希望寄托在刘小光身上,觉得只有刘小光胜,将比分扳为4比6,中国队这才会有转机,而当现在,中国队以马晓春和聂卫平两人之力,要抵御日本队如狼似虎之旅有五人之多,因此马晓春的这场胜利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一种中国队的“回光返照”罢了。
  但日本媒体对这场比赛的反应和中国媒体截然不同。《朝日新闻》围棋版的大标题是:“中国队吹起反击的号角?”藤泽秀行则特意为此版写了一篇:“日本围棋未来的劲敌——马晓春”。文中说:“马晓春是我在中国见到的最有才气的棋手,他的棋艺已经比曾经第一的聂卫平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一次,我给中国棋手讲棋,我本来认为当时黑棋最佳的下法就是尖冲。当我向中国棋手提问时,马晓春非常随意地就说,应该在上边小飞镇。当时我大吃一惊:因为这步棋比我想了好久的尖冲还要好。当时我就开始注视这个年轻人了,心想他必定会超越聂卫平而成为中国围棋的领头羊。果然八十年代开始,马晓春便从聂卫平手中夺取了一个又一个冠军。因此,在今后一段中日围棋交往的日子里,马晓春必定会是日本棋手头号的对手,他的天才棋风必将会给日本棋手留下深刻的印象和冲击。”
  浜崎在一篇“中国期待出现小林光一”中写道:“在小林觉五连胜后,中国围棋大佬陈祖德说,中国希望在擂台赛中也出现一个六连胜的小林光一。而当昨天马晓春止住小林觉的五连胜后,中国队希望马晓春连胜的期望越来越强烈,甚至在我们日本人面前也毫不隐瞒。藤泽先生预测,马晓春如果能三连胜、四连胜,这个消息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三翻四覆 马晓春官子艰难 
                   忽要忽推 浜崎君版面不定

  话说NEC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马晓春终于止住小林觉的五连胜,让一直处于下风的中国队有了喘息的机会。
  尽管中国队此时仍以4比7落后,而且中国的媒体对此表现低调,但一种压抑良久的兴奋还是开始在国家队漫延。郝克强是其中表现最为突出的一个,在小林觉连战连胜之际,老郝的脸上总有一种焦燥的表情,但现在笑容又挂在了脸上。有一次在国家队办公室,大家谈起小林觉在长城遇到松坂庆子的事,老郝不时朗声大笑,惹得在走廊上的队员都驻足观望。曹大元还特地调侃老郝说:“好久没听你这样笑了。”
  这些天,郝克强逢人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转到我们中国队一边来了。”他还当着聂卫平和马晓春的面说:“别看现在日本队是与5比2人比我们多,但擂台赛是一夫挡关,万夫莫开,不是打群架。只要马晓春再来个三连胜,马上优势就到中国方面来了。”但马晓春却没有那么乐观,他低调地说:“再要赢三盘哪那么容易啊。”聂卫平此时却为马晓春加油说:“你只要再赢两盘就算完成任务,后面三个就由我来拼了。”马晓春当时笑了笑,没有作任何回应。
  棋手的性格是千差万别的。像马晓春就是一个很具特色的棋手,他因为绝顶聪明,而且从来不会因“热血奔腾”而作一些冲动的举动,所以在国家围棋队,只有马晓春对中国队目前的处境表示了悲观。中国队的实力本来就不如日本队,如果不是第一届擂台赛意外获得胜利的话,现在的气氛早就“黑云压城城欲摧”了,谁还能想到以二战五还要反败为胜呢?因此在马晓春心里,他觉得既然中国队上来下得那么差,这一届败北应该是现所当然的事。在和小林觉交战的时候,马晓春还有一种“不能让小林觉六连胜”的决心,但现在,马晓春因为太理智,太客观,反而感到中国方面的乐观气氛有些“盲目”了。
  因此,在马晓春的内心深处,其实对这种还要求他多胜几盘的压力是有抵触的。特别是那种“中国队要赢就看你了。”之类的话,马晓春更是不能在心里引起共鸣。当时马晓春在赢了小林觉之后,几乎所有想鼓励马晓春的人都会说:“马小连胜几盘应该没问题。”马晓春这时就会感到特别没滋味。
  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是马晓春下一个对手是日本的片冈聪,马晓春曾和他在比赛中交锋两次,但却都输了,这对棋手来说就有一个无形的心理障碍。
  正是因为上述原因,马晓春战前才显得十分低调,而且备战工作也像上一局一样,由他自己单独进行。
  话分两头。日本方面尽管有五人对两人的优势,但此时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狂喜。特别是由中国的第二号人物马晓春“扳了龙头”,确实让日本方面担心:如果马晓春一旦走上连胜的道路,日本棋手后面几个除了副帅武宫正树和主帅大竹英雄外,就没有靠得住的人能够阻拦马晓春。
  因此,日本队就把希望放在片冈聪身上。这不仅因为片冈聪曾夺得日本天元,已有日本一流棋手的实力,更因为他曾两胜马晓春,在心理上就有很大优势。日本队主帅大竹英雄曾在赛前特意把小林觉和片冈聪找来,一是让小林把他与马晓春的棋摆给片冈聪看,让片冈感受一下马晓春的即时状态,二来也是给片冈加加油,希望他能为日本队阻挡马晓春的连胜。大竹英雄特地引用藤泽的话说:“前几天我和藤泽先生通了电话,他就说,日本队现在不可乐观。如果下一战片冈聪也失利的话,很可能马晓春就会直接杀到武宫正树的面前,那么日本队的优势也就丧失殆尽了,所以片冈君你这一战关系重大啊。日本队就拜托你了。”片冈聪听后虽然感到压力重大,但正是因为大竹、藤泽都如此看重这一战,让片冈聪心里也涌起一股斩强敌立大功的豪情。
  相隔上一战一个半月左右,马晓春一行从北京飞赴东京挑擂。谁知到日本的第一件事,就让马晓春的情绪降到冰点。
  原来日本方面安排中国代表团一行住在饭店的15楼,马晓春拿过房卡一看,心里就不禁一抖。因为房卡号是1514房间,后面三位号码的谐音跟南方话“我要输”一模一样。有点沮丧的马晓春脸色沉沉的对随行翻译说:“怎么日本方面安排这种晦气的房间号给我住啊。”那位翻译赶紧解释说:“双号的房间都是朝南的,日本方面还是特意给你留的。你如不嫌弃,另两间朝北的房间,我住的是1511,我跟你换。”马晓春一听笑了:“1511后面的谐音是‘我要夭’,也好不到那儿去。”领队罗建文就说:“那我的房号1513跟你换吧,这后三位谐音是‘我要赚’,这你满意了吧?”马晓春这才嘟嘟囔囔与罗建文换了房间。
  曾有棋迷批评棋手这种讲迷信的心态要不得,其实这是大家对棋手的心理不了解所致。如果一个棋手的对手明显比他差,那这位棋手就什么迷信也没有了。有时就是因为想赢怕输,自己心里没有自信,这才会对种种现状作联想。所以马晓春对房间号的不满,正是反映了他对此战的胜负没有很强的自信。
  1986年10月3日,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第十二战,在日本棋院七楼拉开战幕,由日本片冈聪执黑迎战中国的马晓春。当两人对坐在棋盘边被记者的荧光灯闪闪包围时,双方的表情还是流露出些许紧张。正是:大赛临头都想赢,生死攸关心自沉。
  裁判长宣布比赛开始,片冈聪第一步棋下了星位。而马晓春稍作考虑,便在对角投下了三•三一子,当时片冈聪微微一笑。
  原来片冈聪在小林觉给他摆与马晓春之局时,片冈就对小林觉说:“马晓春这步三•三起手很少见啊。”大竹在旁边提醒:“很可能马晓春下白棋也会走三•三哦。”当时片冈点点头,没想到还真的给大竹说中了。
  片冈以二连星布局起手,但布局的宗旨却完全是取地的姿态。由于片冈聪在日本有“新式电脑”之称,官子功夫堪称一流,所以看得出来,片冈是准备与马晓春拼官子,比内功的。而马晓春本来就喜欢不冒风险的战斗,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前三十几步棋双方下得波不起,浪不惊,完全是一副持久战的形势。
  在北京的国家队训练室,是郝克强特意要大家在上午就关注这局棋;因此出征的罗建文每隔一小时就往北京传一次谱。到中午封盘,北京方面的判断是双方势均力敌,但罗建文深知马晓春的个性,他没有把北京方面的意见转告马晓春。而马晓春在中餐时微微和罗建文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独自一人到外面街上散步——这是马晓春特有的习惯,他喜欢在中午一个人不受任何人干扰地散散心。据说那时他就会把棋局在脑子里过滤一遍,然后常常会如紫电一闪般涌出一些比较好的下法。
  下午续战,日本研究室就开始热闹起来,以大竹英雄、林海峰为首,然后小林觉等几个年轻棋手都陆续到场,大家都对这关键的一仗表现出寻乎异常的关心。
  由于双方局面十分接近,因此大家的研究与以往的对局有很大不同。棋手之间并没有过多地探讨某些局部的手段,而是着重判断双方的形势。当时研究室里马上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地分成两大阵营。以大竹英雄为首的注重厚势的棋手觉得“黑棋稍厚”。以林海峰为首的觉得黑棋贴目是负担,因此认为“白棋容易下”。但两派的差距其实很小,双方都认可这是一局只有半目胜负的细棋。
  局势第一次发生倾斜是因为马晓春在黑棋二路小飞时,没有走出先点后压的正常下法。被黑棋机敏地先手一曲一虎,然后再飞出,一下子上边的阵营扩大了不少。这下研究室日本一侧全都沸腾了。大竹英雄第一个对浜崎说:“片冈要赢了!”浜崎不放心:“还有很多官子,能说片冈没问题了吗?”大竹说:“片冈的官子坚如磐石,在优势的情况下我想绝对不会有问题。”浜崎一看大竹如此肯定,便对大竹说:“那我赶紧对报社部长再申请一个版面。”
  说完浜崎就往《朝日新闻》本社挂电话。原来昨天《朝日新闻》体育版讨论版面时,部长就对浜崎说:“如果明天片冈聪能赢,我就可以给你两个版面,但如果片冈输,就只能一个版面了。浜崎君你看如何?”浜崎当时实在不敢说片冈一定赢,只好说:“还是一个版面保险点。”现在浜崎听大竹说片冈准赢,当然兴冲冲对部长说:“现在大竹主帅判断片冈已经胜定,明天的版面能不能出两个。”电话里部长也很高兴:“片冈赢棋,应该做足一点。我把棒球的版面拉一版给你,就这么定了。”
  谁知浜崎兴冲冲回到研究室,大竹马上说:“片冈现在可能要输。”浜崎一听有点傻眼,赶紧问:“不是片冈已经胜定了吗?”大竹说:“本来应该已经胜定,但片冈君在优势以后下得格外保守,而马晓春却步步追赶,几处官子都在无形中占了便宜。刚才小林觉判断,或许白棋要赢二目棋。”浜崎顿时有一肚子苦无处诉。
  于是浜崎只有再给部长打电话,怯生生地对部长说:“真对不起,刚才大竹主帅又说片冈要输了。”部长一听显然很不乐意:“我刚才对棒球版的编辑打招呼让他省一个版面,这让我怎么解释。现在不管片冈君是输还是赢,现在你就一个版面定了。”说完便气冲冲把电话挂了,让浜崎觉得好没面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未创奇迹 马晓春错失胜机 
                   以一当五 聂卫平口惹风波

  话说NEC中日围棋擂台赛马晓春与片冈聪一战,双方在官子中来回拉锯,这让写观战记的浜崎在部长面前遭遇了尴尬。
  在对局室里,片冈本来以为双方形势十分接近。但看马晓春在几处官子上都采取最稳妥的定型,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但当他再仔细判断形势时,才发觉黑棋的形势已不乐观了。当时片冈心中一惊,而这一惊也使片冈本来有些麻木的脑神经迅速激活起来。
  以下的进程只见片冈聪步步官子下得积极拼搏,而且在第155手棋时用强虚点,让研究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小林觉连连摇头说:“看来片冈君是准备认输了。如果白棋反击,黑棋虽能勉强应付,但却得不偿失,这不差距越来越大吗?”当时特地从名古屋赶来的山城宏刚在研究室露面,大竹便对山城说:“看来你后天要上场了,请务必认真准备一下。”山城宏有些诧异:“上午的棋谱浜崎君传给我,不是片冈君形势挺好的吗?”大竹说:“可现在不但已经落后,而且刚下了一步过分的棋,估计差距会越来越大。”
  俗话说:旁观者清。但这话有时对有时不对。当对局者头脑清醒,状态很好的时候,当然对局者比旁观者看得更远,想得更深;所以常有对局者一步精妙之着,惹得满屋旁观者赞声不断,拍案叫绝的场面出现。但有时对局者在状态不佳之时,脑海就会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之中,这时就会出现“旁人皆醒我独醉”的现象。
  这时的马晓春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态极差的半麻木中。他不但没有敏锐地对黑棋的过分之着作出应有的反击,甚至连退让都选择了一步最没有作为的棋。局后马晓春自己也惊讶,怎么会在如此关键时刻,自己竟表现得如此麻木?
  棋谱传到研究室,日本方面立刻沸腾起来,小林觉率先兴高采烈地说:“真是天助日本!马晓春的退让白白吃亏了好几目棋,现在片冈君应该可以逆转了吧?”大竹也兴奋得连连搓手,他对山城宏说:“山城君你赶快判断一下形势。”山城宏在日本也是以官子见长的棋手,他慎重地判断形势后说:“好像片冈君可以胜半目到1目半。”大竹又指挥浜崎:“浜崎君你可以再争取一个版面,片冈君这盘棋不会有问题了。”
  浜崎仅是个业余棋手,这种只好半目或者一目的棋在他看来完全胜负未定,因此他绝对不敢再冒这个险向部长报告片冈要胜的消息。但日本一大帮职业棋手都认为片冈已经胜定。纷纷向大竹打趣说:“大竹当主帅洪福齐天,你看今村君、小林君、片冈君一个比一个神勇啊。”大竹也高兴地说:“藤泽秀行前辈老是提醒我,只要马晓春在,日本队就不应该盲目乐观。现在片冈把这颗钉子拨了,日本队应该高枕无忧了吧?”当时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然后夹着一阵爆笑,仿佛日本队已经夺得了本届擂台赛的胜利。
  与日本队的兴高采烈相比,北京国家队训练室显得空气沉闷。当马晓春委屈退让的棋在大棋盘上披露,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连最乐观的郝克强也说:“马小这一输,中国队可不好办啊。现在只有指望聂卫平了。”聂卫平听了一惊:“老郝你不会要我连胜五局吧?”老郝勉强一笑:“要你五胜我还没有想到,但中国队让日本队扫得如此七零八落,你这个当主帅的无论如何也要给中国队争点脸面吧?”聂卫平不语,其他上过场的队员也心中有愧,当时训练室竟变得鸦雀无声,没人想在此时说一句话。
  在日本对局室里,马晓春最终没有创造奇迹,他以1目半的差距输掉了这场比赛。或许从唯心的角度而言,是命运没有赋于马晓春有“力挽狂澜”的辉煌——因为假如马晓春能够战胜片冈聪,凭他的棋艺再加上日本棋手对他的顾忌,以后连战连胜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但从唯物的角度而言,马晓春的性格上缺乏那种“天下大任,舍我其谁”的霸气,从而导致他每每在关键时刻,不能表现出那种拿得起,放得下,从而能“一锤定音”的气概。
  当天晚宴的气氛有些沉闷,在情绪失落的中国代表团面前,东道主日本队也不敢表现出太多喜悦。这时在《朝日新闻》的夕刊上,正好刊登出中国评选全国十佳运动员的消息,其中聂卫平因中日擂台赛三连胜的成绩而名列十佳的第二名,这正好成了当晚中日双方餐间的话题。
  原来中国媒体在1986年九月联合举办全国十佳运动员评选,其中共推举20名候选人,让读者投票选十人入围。结果聂卫平以高票当选第二名,这也是围棋作为体育项目而得到的最高殊荣。正当大家在谈论之间,大竹英雄突然说:“上届聂君三连胜就能当选中国的十佳第二名,假如这次擂台赛聂君再能五连胜的话,那肯定能当选为第一名。”说完便自得其乐地笑了起来。中方几个人不知道大竹是不是话里有故意调侃的味道,所以一个个神态尴尬,笑不出声来,弄得酒卷赶紧打圆场:“大竹主帅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该罚酒,该罚酒。”这才缓和了当时有些不自然的气氛。
  第二天,《朝日新闻》在体育版上破天荒地以一版半的篇幅登载中日擂台赛的消息。其中以:“片冈让藤泽预言落空”为题,报道了片冈战胜马晓春的观战记,并配以片冈聪的大照片。另还有小林觉和片冈聪的两篇访谈,小林觉说:“本届比赛我自己心里一直很安定,因为后面的片冈聪和山城宏都是值得信赖的棋手。现在片冈君已为自己报了仇,所以下月在北京他与中方主帅聂卫平的对局,我想郑重地投他一票来表示我的支持。”
  片冈则说:“昨天的胜利虽然并不轻松,但幸运胜出后却心情轻松。当时舆论都说马晓春不好对付,这给了我很大压力。所以一闯过这一关,我就可以心无挂牵地去北京和聂卫平一决胜负了。不敢说这次我一定能扳倒聂卫平,但我后面还有值得信赖的山城宏,我想合两人之力,日本队是能够以大比分雪耻的。”
  而浜崎在题为“现实不可能出现天方夜谭”一文中这样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国队取胜,日本棋迷纷纷来信质疑,说日本围棋是不是真的落伍了,但我内心是不同意的。果然第二届擂台赛日本棋手便发挥了他们应有的水平,而且也捍卫了日本围棋的尊严。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拍井绳吧,有不少人在日本五对一的大优势下还担心曾经三连胜的聂卫平有没有可能五连胜?我只能回答说,这种可能只会出现在‘天方夜谭’中,现实中是很难达到的。”
  带队去日本的罗建文一早就看到这份报纸,特意把它收起来带回北京。罗建文看到聂卫平的第一句话就是:“日本人现在把你写进了天方夜谭。”聂卫平听了有些茫然不解,而当罗建文拿出报纸来,聂卫平则明显感到了刺激。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连呼吸也加重了。很久后聂卫平回忆说:“第二届擂台赛中国棋手连连败阵,到我出场时竟面对五位如虎似狼的对手,当时我确实有些生气和泄气。生气的是前面的同伴也太不争气了,剩下那么多人让我对付。泄气的是我对五连胜根本没有自信,我当时真的从心里认为中国队第二届要输了。”
  “但罗建文从日本带回的报纸,以及大竹在晚餐上的话让我深受刺激。因为我可以接受失败,但却不能忍受日本人的冷嘲热讽。好像就在那一刻起,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尽我所有的力量去争取胜利。这种念头如此的强烈,以至在以后的几个月里,我的生活全部都为这个念头所左右。”
  聂卫平这个藏在心里的念头也在当时的舆论中掀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风波。那是一位北京报纸的记者,他采访聂卫平时问:“你认为能五连胜的机会有多少?”聂卫平当时回答说:“前两天我刚接到一位数学爱好者的来信,他告诉我擂台赛是一盘一盘下的,因此就跟翻硬币一样,每次正反的概率都是50%。所以我现在的心境就是一盘一盘去下,而机会总是50%。”或许当时聂卫平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透露出一种求胜的欲望和不败的信心,因此记者便在这篇文章中写到了:“以一当五,聂卫平坦言他有50%的胜机。”而编辑的标题更写为:“围棋擂台赛中方仍有五成胜算”,一时在广大群众中引起强烈反响。不要说很多棋迷纷纷给国家队去信,认为聂卫平以一当五,还说有50%的胜算,是不是太狂了一点。就连中央领导万里同志,也特意让秘书打电话给聂卫平说:“年轻人要注意自己说话的分寸,过于狂妄于已于人都是有害的。”后来胡耀邦的秘书也来电话说:“胡书记看了报道之后说,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让人感觉是狂妄就不好了。”
  聂卫平以前被人采访后,从来不关心记者倒底是怎么写的。这下被众多的群众来信及中央两位首长批评后才知道事态的严重。几天后他在打桥牌时碰到邓小平的儿子邓朴方,便对朴方说了这件尴尬事,然后气愤地表示这位记者歪曲了他的意思,他真想到法院去告他。邓朴方便说:“这位记者也太没有常识了,以一对五胜率怎么可能还是50%呢,连我这个不懂数学的人也知道只有3%多一点。我看打官司就不必了,让记者再写篇采访你的文章,作个澄清就好了。”几天后,这篇采访报道发表后,才帮聂卫平的“50%胜算”作了澄清。
  这篇报道发表后的第二天,邓小平便邀请聂卫平去打桥牌。因聂卫平不知道邓小平是否也会批评他太狂,因此心中很是忐忑不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实话实说 聂卫平遵誓拒酒

  话说邓小平邀请聂卫平打桥牌,说是要打队式的,由邓小平等四人组成一队,由胡耀邦、聂卫平,再叫上华以刚和国家乒乓队的领队李富荣组成一队,从下午开始进行友谊比赛。
  由于此前聂卫平已经受到胡耀邦和万里等中央领导的批评,因此他怕邓小平也会说他狂妄。当邓小平见面第一句话就问:“听说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国队就只剩你一个人了?”聂卫平竟紧张得有些结巴起来:“是……是这样的,我要以1对5,形势很……很危急。”
  当时聂卫平觉得应该先给邓小平留下低调的印象,这样可能邓小平的批评会轻一点。谁知邓小平笑笑说:“好啊,哀兵必胜嘛!”胡耀邦补充了一句:“可惜哀兵只有一个,人家日本人可有五个哟。”邓小平仍旧笑嘻嘻地说:“输了也没有关系,我们不是第一届赢了吗,第二届输了也不过是扯平嘛,明年再把它赢回来就行了。”邓小平的轻松顿时缓和了紧张气氛,大家都跟着轻松地笑了。
  到晚餐时,邓小平特地叫秘书拿来两瓶酒对大家说:“这是好几年前老战友送给我的,说是陈年茅台,我今天特意拿来给大家尝尝。”胡耀邦马上接口说:“小聂先给老爷子敬怀酒。”小平很高兴地说:“要得。吃过哀兵的敬酒,我也就是哀兵的同盟了。”小平一口浓浓的四川口音又把大家逗笑了。
  可当时聂卫平有些犯傻——因为前几天聂卫平刚在媒体前宣布自己决定戒酒,并发誓比赛前滴酒不沾。现在面临这个场面,究竟是破戒敬酒呢?还是尊誓拒酒呢?聂卫平顿时感到了两难。
  不过,聂卫平毕竟是个率性之人。经过大脑高速运转之后,聂卫平决定“实话实说”。于是他把酒杯拿起,满满斟了一杯后说:“前几天我已经向媒体表态,为了备战,赛前我会滴酒不沾。所以今天我让华以刚代我敬您一杯。”
  华以刚显然有些意外,不知道该不该替聂卫平去敬酒。但邓小平脸上丝毫没有不悦之色,而是举杯向华以刚扬了扬。华以刚赶紧从聂卫平手中接过酒杯,恭恭敬敬向邓小平敬了酒。邓小平对华以刚说:“我们各喝一大口,你看行不?”华以刚连连点头,和邓小平同时举杯喝了一大口。
  事后邓小平的秘书特意对聂卫平说:“我还没看见有过一个人,小平让喝酒而不喝的。你可是第一个。”聂卫平也曾怀疑过自己当时做得是不是太过分了。在事隔十年后邓小平追悼会的那天晚上,聂卫平回想此事,不断举杯为邓小平送行,直到酩酊大醉方休。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的舆论都对擂台赛的前途十分低调,聂卫平吸取上次的教训,也对自己的真实想法守口如瓶。可以说,当时真正还对擂台赛抱有希望的,全中国只有一个半人。
  这一个人就是郝克强。他除了本来就有超乐观的性格外,还在于他对聂卫平有一种深深的信任感。他不止一次地说:“看聂卫平下棋就是让人有一种放心之感。”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认为聂卫平取得三连胜问题不大,至于后两盘对武宫和大竹,既然第一届都连胜小林和加藤,这一届又有什么理由悲观呢?郝克强如此一想,便执着地仍对擂台赛的前途抱着极大的希望。
  还有半个人就是聂卫平本人。他对战胜片冈聪、山城宏和酒井猛充满信心,但由于对武宫正树没有胜绩,因此对夺取最后的胜利尚有疑虑。好在棋是盘一盘下的,聂卫平从一个棋手的本能,根本无瑕去思考后面的事,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挡住战胜马晓春的片冈聪。
  在与片冈聪比赛前,中国围棋正在重庆举行新体育杯比赛。结果聂卫平第一轮便输给了女棋手芮乃伟,接着在败者组胜了邵震中后又败给了曹大元。当时媒体对聂卫平的状态一片忧虑——连芮乃伟和曹大元都过不去,面对五位如虎似狼的日本棋手。他能有所作为吗?当时聂卫平的情绪也为此有些低落。
  老郝马上找聂卫平谈话说:“你上次也是在新体育杯中输给曹大元后取得第一届擂台赛三连胜的。这次我预计历史又将重演。你看新体育比赛的地点那么巧就在重庆,这不暗示又将重新庆祝胜利么。”聂卫平一听也很高兴,对这两盘棋的失利不再耿耿于怀了。
  国家围棋队内部对第二届擂台赛的目标是无论如何也要战胜山城宏。因为日本主帅大竹在赛前就放话“比赛到山城宏为止”,当时中国舆论对大竹的狂妄还进行了冷嘲热讽。如果真让擂台赛在日本队的片冈聪或者山城宏手中结束,那不但让大竹为首的日本“狂妄派”更加得意洋洋,而且连中国队第一届胜利的光环也一扫而光。因此国家队给聂卫平的指标就是至少三连胜,杀到武宫正树面前才算完成任务。
  话分两头。日本方面对片冈聪拿下擂台赛的期望开始浓重起来。特别是他们知道聂卫平在国内比赛接连输给芮乃伟和曹大元,就更是对片冈拿下聂卫平充满信心。浜崎在飞机上甚至对片冈说:“现在聂卫平状态不佳,正是日本队夺取胜利的好时机。”片冈也跃跃欲试,觉得自己应该担起终结擂台赛的角色。
  另一方面,日本怕中国方面因抱有希望而放松对闭幕式的准备,在来往传真中竟三次询问和提醒中国方面,要做好第二届擂台赛闭幕式的准备。老郝每回都故意把传真给聂卫平看,刺激聂卫平的斗志。老郝非常了解聂卫平,对手的轻视要比任何话都更会激起他的斗志。
  12月2日晚,日本代表团一行共13人来到北京,这是从未有过的庞大阵势,很显然是为举行闭幕式而来。代表团中不但有上一届日本队主帅藤泽秀行和NEC的许多官员,而且大竹主帅还准备在片冈胜后,连夜从日本赶到北京来。
  比赛安排在北京体育馆南三楼,片冈刚到住地,就提出想看看比赛场地。到了比赛场地后,又对沙发、茶几,甚至灯光都提出了一些意见。片冈本来不是一个挑剔的人,这种反常或许证明了片冈的紧张,还有一个佐证就是片冈第二天不但向中方要了棋盘棋子,还托浜崎向中国围棋协会请求说:“从报上得知聂卫平在新体育杯上输给芮乃伟和曹大元,因此想索要这两盘棋的棋谱看看。”由此更可证明片冈聪过于重视这局棋的成败。
  1986年12月4日上午10时,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三战在北京体育馆拉开了战幕。当裁判长华以刚宣布比赛开始后,聂卫平应日本记者的要求,第一手棋共在棋盘上重复摆了四次之多,以让摄影记者能捕捉到最好的镜头。最后一次聂卫平还侧着头笑着对日本记者说:“这样行了吗?”在日本记者连连点头后,聂卫平才把第一步棋停在了棋盘上。
  十分钟后,所有旁观者都离开了对局室。老郝乐呵呵地对华以刚说:“今天我看聂卫平准赢。”华以刚有些奇怪:“何以见得?”郝克强得意地说:“你看聂卫平在摄影记者拍照时,还有闲心开玩笑说这样够了吗?这证明他心里一点都没有感到紧张,这种有平常心的状态最让人放心。”华以刚知道老郝看聂卫平是“越看越顺眼”,所以就笑笑没有作答。
  但其实,老郝这次对聂卫平的观察并不准确。聂卫平不是神仙,安能在如此关键之局中“心如止水”。从局后看,聂卫平这局棋表现出来的质量是他所有擂台赛对局中最差的,这也足以证明当时聂卫平并不能以平常心而使水平得到充分的发挥。
  双方的布局下得分外慎重,聂卫平的第25、27两步棋过于注重实地而遭到研究室所有人的质疑,大家都纷纷说,这好像不是聂卫平富有大局观的棋,而变成“财迷型”棋手的下法。局后聂卫平也坦承,由于太想赢这盘棋,因此考虑过多,反而扭曲了自己的棋风。
  但比赛的进展往往是令人竟想不到的。在对局室里,当时片冈聪看到聂卫平下出两步“财迷”之着时,心想白棋应该抓住良机建立局面的优势,于是便绞尽脑汁设计最佳之着。当他长考20分钟在下边稳健一飞后,担任裁判长的华以刚一阵窃喜——因为这种空架子的防守华而不实,聂卫平是最善于应付了。
  当时华以刚马上从对局室跑到研究室,很得意地考考马晓春等国家队员说:“你们知道第28步棋片冈会下哪里?”结果众人意见纷纭,都各有利弊。华以刚再请教藤泽。藤泽说:“中国棋手推荐的这几步棋都很有意思,无论片冈走哪一步,白棋形势都不错。”华以刚此时便把片冈的第28步飞亮到了棋盘上。藤泽有些怀疑地问:“这是片冈下的?”华以刚不容置疑的说:“我亲眼看到片冈下这步棋才从对局室跑出来的。”顿时大家对片冈的这步棋一片哗然。藤泽先有些不解地说:“这步棋既没有对黑棋施加压力,又没有为白棋增加实地,这样黑棋25、27不是反而因祸得福了吗?”
  望着中方棋手在华以刚的鼓动下一个个眉开眼笑,写观战记的浜崎忍不住问藤泽:“是不是白28这步棋下得不好?”藤泽这时竟闪烁其词地对浜崎说:“大概是我老了,现在我已猜不透日本的年轻棋手在想些什么了。”说完便拉刘小光到一旁看看刘小光以前比赛的对局,似乎对这局棋已经失去了兴趣。
  聂卫平一看片冈聪长考之后明显走了一步不知所云的缓着,马上就来了精神。只见他步步顺调,到黑41步占据局面最后大场。黑棋的优势已历历在目。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故露破绽 聂卫平狂澜力挽
                  无人发言 日本队美梦幻灭

  话说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三战聂卫平挑擂片冈聪,上午的棋局在聂卫平占优的情况下封盘。由于第一届擂台赛聂卫平三连胜时中午就不吃午饭,而是吃几片西瓜和洗个热水澡,因此,这个致胜的模式当然也应用到这盘棋中。
  下午1点棋局继续进行。可能是经过中午一个小时的思考,片冈从下午开始,棋势明显积极强硬起来,而且第56步棋强硬进入上边黑棋阵容,一时似乎就要展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激斗。
  片冈的拼死相争显然出乎聂卫平的意料,他的表情虽然看起来仍很平静,但耳朵根却红了起来。裁判长华以刚看到此情况,急忙跑到研究室去交流情况。
  研究室里只有江铸久、刘小光、邵震中等在摆棋。日本的藤泽秀行中午让马晓春、曹大元陪他上街购物还未回来。华以刚进研究室的第一句话就是:“片冈聪拼命了!”然后就把白56这步深入黑阵的棋摆在棋盘上,顿时引来一片意外的感叹声。
  棋风一向锐利的江铸久率先点头说:“现在局面白棋实空不够。如果上边再让黑棋守住,无疑坐以待毙。如果是我下,或许也会这么深入黑阵的。”华以刚接口说:“难怪聂卫平会耳朵红,原来片冈的这步棋还得到铸久的赞同。”大家哗的一下笑开了——因为聂卫平形势一为难就耳朵红,这已是国家队公开的秘密了。
  华以刚待大家笑完,便指着刘小光说:“小光,你的力量最大,看看黑棋能歼灭进来的白棋吗?”刘小光沉吟后毫无把握地说:“要全吃掉有点困难。”说着便下了一着二路飞,然后望望大家说:“这步棋是最厉害的杀法,但变化太多,不好预测。”于是研究阵营迅速分为两派,一派帮江铸久为白棋谋活,一派帮刘小光为黑棋攻击,但都因变化复杂而得不出一个结论。
  这时,藤泽秀行和马晓春、曹大元回到了研究室。华以刚一看马上便让出坐位请藤泽入座,然后把片冈的棋摆出,请藤泽发表意见。藤泽先问马晓春:“晓春君有什么意见吗?”马晓春摇摇头笑着说:“这种要吃棋的事别来问我,我一看就先晕了。”藤泽马上诙谐地说:“晓春君技术保密,想留一手。”然后话峰一转:“倒底能不能把深入的白棋全歼,这是要精确计算的问题。但大家是不是考虑过可以让白棋求活的方案呢?”在座的人被藤泽一问,神情都有些意外——白棋的进入如此深入,难道黑棋还可以放虎归山吗?
  藤泽便在棋盘上摆出一个让白棋回家的简单变化,然后说:“这里让白棋回家,黑地也不过破了十几目。但得到的补偿却是黑棋厚实了,白棋要在外面成空的希望也完全破灭。再加上黑棋争先可以抢占一个大处,因此这种安全简单的下法也不失为一种平衡的策略。大家觉得呢?”藤泽的一席话让大家茅塞顿开,因为对“来犯之敌”并不局限于鱼死网破一个抉择,而是还有取得平衡的另一种思路。当时江铸久、刘小光等连连点头,脸上都显出对藤泽先生的敬佩之情。
  话分两头。在对局室里,聂卫平也是因为觉得片冈聪过于深入,因此便一门心思想全歼白棋。他也是走了刘小光所说的最厉害的下法在二路飞。结果一场激战的结果,聂卫平虽然歼灭了进入的白子,但白棋却因此在外围获得了很大的利益。从结果看,黑棋的强硬攻击反而得不偿失。
  棋谱传到研究室,大家都明显看出聂卫平的结果不如藤泽的方案。这时在旁的浜崎问藤泽:“现在的形势怎么样?”藤泽说:“片冈的拼命收获颇丰,现在可以说局势大有转机吧。”酒卷听到藤泽如此说,立刻跑到另一侧对庞大的日本代表团汇报了情况,于是日本代表团气氛立刻热闹起来,日本棋院理事大枝雄介立刻对代表团团长佐藤馨说:“这次我们大部队来中国的决策可能作对了,你准备的闭幕式发言也有用武之地。”佐藤馨高兴地说:“但愿如此吧。”
  在对局室里,聂卫平的棋开始一着比一着慢。他的棋本来几乎从不读秒,但这局棋的趋势却是非读秒不可,这也间接地说明聂卫平自感这棋局并不好下。
  不过,在聂卫平身上还是有着与生俱来的胜负师素质——棋越是到关键时刻,他就越是冷静,越是对胜利充满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能激起他更强烈顽强的斗志,而冷静又让他的水平得到十二分的发挥。
  这时,聂卫平下午吸氧的时候到了。由于聂患有先天性心室缺损,因此到了下午只有吸氧才能保证脑力的运作。当时聂卫平在对局室旁边的房间里吸氧时面色严峻,但吸氧后却神气突然清爽起来,一个绝妙的计划开始在聂卫平脑海中形成……
  聂卫平回到对局室,第二步棋就在不经意间故意买了一个破绽——中腹的三子似乎有被白棋断开的危险。片冈聪不知是计,马上便连发强手,将黑棋三子“吞入”腹中。当时只见聂卫平漂亮地借弃三子而将中腹走厚,然后抢占了上边一步最大的官子。当聂卫平开始用热水瓶往茶杯里续水,然后打开折扇猛扇三下,再背靠沙发悠闲地喝水时,裁判长华以刚知道聂卫平要赢棋了。
  于是华以刚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赶紧跑到研究室,刚进门便被郝克强一把拉住:“聂卫平形势怎么样?”华以刚故意卖了个关子:“我也搞不清楚,但聂卫平现在自己倒水,又用扇子猛扇三下后开始喝茶了。”老郝一听大喜,因为这是聂卫平擂台赛开始后新的赢棋模式。于是老郝便得意地对华以刚说:“我有先见之明吧,刚开始我就知道聂卫平要赢。”华以刚心里暗暗好笑,因为刚才藤泽说片冈的棋大有转机之时,老郝的脸比谁都难看,而现在却马上“多云转晴”了。
  华以刚在棋盘上把刚才在对局室里的一段激战再重现在研究室的大家面前时,中国方面所有人全都打心眼里佩服聂卫平。马晓春第一个说:“这种地方是老聂最擅长的,谁也比不了他。”而曹大元则飞快地判断了形势,然后下结论说:“现在黑棋的优势盘面超过十目,取胜应该问题不大吧。”大家齐声赞同,然后一片欢声笑语。本来在日本一侧的藤泽秀行闻声过来,看到聂卫平如此漂亮的定型赶紧招手把浜崎叫过来,对他说:“我刚才说黑棋中腹有被断三子的破绽,因此白棋有了逆转的机会。但现在看来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应该改为黑棋故意留下这个破绽,而片冈上了当。现在片冈已没有逆转的机会了。”浜崎显然接受不了形势如此多变,他再问藤泽:“你是说片冈已经再也没有取胜的机会了?”藤泽坚定地说:“是的,这一段聂卫平下得如此出色,我认为片冈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看来,藤泽的判断是正确的。度过了难关的聂卫平越战越勇,而片冈聪却在落入下风后明显缺乏自信,在以后的官子中节节败退。当他投子认输时,盘面的差距已有15目之多。
  聂卫平胜利了,这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种,使中国队没有泯灭最后一点希望。相反,日本代表团却有严重的挫折感,其他先不表,光是来中国十三个人,本来是准备参加闭幕式的,现在却见证了一场失败,这就够令日本方面沮丧的了。
  第二天中午,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了一场恳谈会。虽然规模比本来的闭幕式要小得多,但比以往比赛后的友谊会餐还是要大得多。由于有十三人之多的日本代表团一个个脸色疑重,因此整个会场的气氛十分压抑。
  在中方的郝克强轻松致词后,询问日本代表团何人上台致词,日本代表团团长佐藤馨对主持人说,让日本棋院的大枝先生说。大枝则极力推辞。郝克强只得请片冈聪上台发言,但片冈却语气沉重地对老郝说:“败军之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让老郝当时颇为意外。最后酒卷看日本方面无人上台实在太丢脸面,才让藤泽代表日本队上台说几句。
  藤泽只好上台,他开玩笑地说:“如果昨天是片冈赢了棋,我想日本方面是轮不上我来发言的,因为佐藤团长,日本棋院大枝理事都准备了发言稿。现在聂卫平把日本方面预期的一切都搞乱了。”藤泽的话引起了一片笑声,连日本侧也都一个个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藤泽接着说:“日本方面或许小看聂卫平的实力,因此对这次闭幕式的期望过于大了。我虽然是日本代表团中最悲观的一个人,但还是没有想到聂卫平在这局比赛中能表现出如此强的实力。特别是他在中腹弃三子的思路,让我都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棋手的进步和提高,一定也会促进日本围棋的提高。所以我想回国对日本棋手说,他们要加油了,否则是很难越过聂卫平这一关的。”
  中国方面对藤秀的话报以热烈的掌声,他不但在棋艺方面对中国棋手毫无保留,而且对中国围棋始终抱有一种期待和鼓励,这使大家从心底里涌出一份感动。
  这一天北京的各大媒体都宣传得非常有分寸。在中日战成5比8,聂卫平还须一对四的时刻,中国方面确实没有任何理由表现出乐观。
  日本方面关于这一局的报道却出乎意料的简短。大概是期望过大,反而挫折感越大的原故吧,《朝日新闻》体育版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中日擂台赛的前景作任何预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漫天大雾 老郝戏说好兆头
                  精心准备 山城果然入瓮中

  话说聂卫平战胜片冈聪之后,虽然中日媒体都对此战表示了低调,但在中国棋迷眼里,这无疑是一声反击的号角。北京有好几所大学请华以刚、郝克强等去做报告,与会的人数仍旧人满为患。
  聂卫平在备战的一个月间,坚持戒酒和谢绝一切应酬,这使他在赛前一直有个良好的状态。有一次老郝和聂卫平谈起即将赴日本的擂台赛,聂卫平说:“我对战胜山城宏,酒井猛很有信心,但这话千万可别对媒体说。否则被他们一夸张,我又成了一个狂人了。”老郝平时最欣赏有自信心的人,听了老聂的话当然满肚子高兴。
  不过,聂卫平在内心还是对即将来临的比赛有一丝的紧张。1987年1月6日的清晨,原本聂卫平计划5点半起床,然后与中国代表团乘7点40分的飞机赴日本参赛。结果一向能吃能睡的聂卫平没等闹钟响就醒了过来,然后睡眼朦胧地看了手上的表,以为已经到了5点25分了,于是赶紧起床。等聂卫平洗漱完毕,心想怎么闹钟还不闹,再一看,原来刚才急切间把长针看成了短针,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
  当时因夫人孔祥明在日本进修日语,所以聂卫平住在集体宿舍。和聂同屋住的是湖南棋手梁鹤年,他被聂卫平闹醒后也跟着起来,结果和聂卫平摆了一小时的棋。聂卫平把他准备和山城宏下的白布局模拟跟梁鹤年过招,结果聂卫平大占便宜。聂卫平高兴地说:“如果山城宏真跟我下成这个布局,我太有信心赢他了。”
  冬天北京的早上常有雾,但这一天北京的雾却大得出奇,连郝克强、聂卫平这些老北京都从来未见过,简直距离几米就雾茫茫一片。等郝克强一行乘车到国家队宿舍去接聂卫平时,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而且在去机场的路上,汽车如爬行般只能开得很慢。聂卫平早上早起一小时,心里已有些烦燥,现在看汽车又开得太慢,不禁着急道:“这样开,会不会赶不上飞机?”老郝连忙安慰聂卫平:“这么大的雾连汽车都不敢开,飞机就更甭提了。今天肯定晚点起飞。”聂卫平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到了机场,广播里不断广播各班次飞机因雾要晚点起飞的消息,而中国代表团乘坐的国际航班,则是还没有从日本起航到中国来。聂卫平听到这消息,情绪立刻大坏。他对老郝嘟囔说:“今天简直太倒霉了,早上看错表早起了一小时,本来打算到日本可以睡个午觉,现在看来又泡汤了。”老郝知道保证棋手的休息很重要,于是便向机场海关打听有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工作人员一听是聂卫平要去日本参加擂台赛,立刻向值班领导汇报。不久,值班领导就热情地跑来对郝克强说,机场上只有办公室里沙发上可以睡觉,不知聂卫平愿不愿去。老郝跟聂卫平一说,聂马上就说好。由于天有些冷,机场服务员还特地找了两件厚厚的军大衣给聂卫平盖上。
  聂卫平的优点是能吃能睡,他躺下后还没等大伙儿离开,鼾声已经开始在办公室游荡了。老郝笑着对机场人员说:“聂卫平真的缺觉了,感谢你们解决了困难。”机场人员热情地回答:“只要聂卫平在日本能够赢棋,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这让老郝一时很为感动。
  飞机直到下午三点才起飞。老聂美美地睡了一觉,精神顿时好了不少。他看见老郝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没出北京就遇上这么大的雾,看来有点出师不利啊。”这虽有点开玩笑的味道,但老郝知道这场大雾或多或少会给聂卫平的心理留下不吉祥的阴影。于是郝克强便很认真地说:“刚才其他人也都说这场大雾不吉利,但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因为大雾让人看不清状况,这就预示着中日擂台赛尽管现在是1对4,但前途却仍然看不清楚,所以中国队仗着你聂卫平还有希望。”老郝的一席话说得聂卫平憨厚地笑了。事后同去的《围棋天地》记者程晓流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听团长郝克强对聂卫平说大雾是个好兆头,我在旁边最多只能挤出一丝苦笑。看来中国队在再输一盘就要闭幕的情况下,能看到一个前途莫测的前景,已可以相当满足了。”
  飞机到达东京,已晚点整整八个小时,酒卷、浜崎等人也在机场等候了整整八个小时。老郝一下飞机就猛对日方打招呼抱歉,酒卷则说:“本来的行程是今天赶到比赛地箱根,但现在只能在东京先住一晚,明天再赶到那边去了。”
  聂卫平一向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对这些改变毫不在意。更让人惊讶的是晚餐后乘车去旅馆,聂卫平竟在出租车上又鼾声如雷地睡着了,这让中国代表团一行个个都羡慕道:“中午刚在机场睡了几小时,现在又呼呼大睡,这能吃能睡的本领真是名不虚传啊。”
  1987年1月8日上午十时,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四战在日本的游览胜地箱根举行。赛场设在新建的一座宾馆内,由雕塑、油画、书橱、盆树等点缀的赛场显得豪华而又精致。
  当裁判长宣布比赛开始后,两位都戴着金丝眼镜和深色西装的对手握手开始了对局。日本队出场的棋手是山城宏,时年28岁。曾在23岁在日本棋界荣获胜局数,胜率和连胜纪录三个排行榜的第一。由于山城宏的棋风慎密稳健,尤以小处精细而被日本棋界誉为“渗透流”。在中国围棋队的备战会上,聂卫平曾坦诚,要完成三连胜的目标,他最担心的就是执白棋对这位“渗透流”山城宏。因此聂卫平不但在与片冈聪下棋之前就开始在准备与山城宏下的白布局,而且在北京大雾之时,聂卫平的脑海还曾闪现过一丝不祥的预兆。
  不过,在昨晚吃饭时看到山城宏,聂卫平便连这一丝的疑虑也完全没有了。当时山城宏不仅胃口极差,仅吃了几筷就起身离席了,而且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显得有些紧张。尽管在山城走后,酒卷和浜崎有意无意地谈起山城近来状态不错,在本因坊循环圈中连克王立诚、大竹英雄、小林光一,但老郝却在饭后马上对聂卫平说:“我看你明天必胜。”聂卫平有些茫然:“为何突然出此言?”老郝哈哈一笑:“从吃饭上说可以看出,你一人吃了三人的生鱼片,而山城宏却只吃了一人的三分之一食菜,相差如此悬殊,你安能不胜?”听得老聂哈哈大笑。老郝这些天为了给老聂鼓劲,总是借一切机会说聂卫平必胜,而聂卫平明知老郝的用意,也乐呵呵地接受。不过听多了,聂卫平的心里也就觉得自己应该赢棋;特别是昨晚见到山城宏完全是一副弱势的表情,聂卫平这种必胜的信心更是有增无减。
  山城宏谨慎地以星小目开局,而聂卫平也应以星小目,而且第六步下出有“村正妖刀”之称的定式。当时在对局室里的老郝一阵高兴,当他笑眯眯走出对局室,《围棋天地》的程晓流马上问:“什么事那么高兴?”老郝说:“布局都给聂卫平猜着了,这仗打起来就轻松了。”
  原来聂卫平一直对自己的黑布局颇有自信,国内比赛几乎执黑必胜,但下白布局却时有败局。因此聂卫平在国内新体育杯比赛时就对老郝说:“这次比赛我要有目的地试试对山城宏的白布局。”
  孰料第一局对芮乃伟,聂卫平用准备好的白布局开阵,结果中盘被芮乃伟杀得大败。聂卫平当时有些丧气,但老郝却安慰老聂说:“失败证明这个布局你理解得不深,还有缺陷。现在输给芮乃伟,这应该是好事啊,否则没有这个失败的教训,你下这个布局输给了山城宏的话,后果就严重了。”聂卫平听后连连点头。所以当时尽管很多媒体都对聂卫平输给芮乃伟表示了担忧,但聂卫平心里却毫不所动。而且在这一个月里对这个布局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
  对局时,当局面完全跟聂卫平准备得一模一样时,聂卫平马上底气十足,而且一着接一着下得很快。
  山城宏的第21步棋,被在东京的日本棋手一致评为坏棋。因为这次比赛日本方面只来了几个人,大部分日本棋手留在日本棋院用传真来看这局棋。郝克强昨晚就被告知,如果聂卫平败,则回东京去举办闭幕式,如果聂卫平赢,则下一局比赛也改在东京,看来日本人花钱比中国人还精打细算。
  大竹英雄就带领一批日本棋手包括小林觉、酒井猛等在日本棋院集体看棋。酒井猛一看到大竹就说:“如果这一局山城守不住,我大概也止不住聂卫平。”大竹点点头说:“不怕你见怪,这次聂卫平来日本,我就把希望寄托在山城宏身上。他的状态目前正佳,应该有可能拿下聂卫平。”大家听大竹这么一说,个个都附和说:“山城年轻有为,可以把重托托负于他。”
  正是因为大家对山城宏的期望过高,因此对山城的下法有些挑剔。而黑21手用棋谱传真过来,小林觉率先说:“黑棋稳健地小飞不是很可满足了吗?为什么还要夹击呢?”大竹为首的一班人也都对这步棋面露怀疑之色。后来记者浜崎在观战记中写道:“其实黑21只是一个棋风的分岐而已,不能算作坏棋。但因为这步棋立刻导致了局面的复杂,因此在东京观棋的日本棋手就感到了不满,这也佐证了日本棋手心里对山城君的厚望。”
  棋局由黑21开始进入复杂的中盘战,白棋第36步棋,大竹摆了个普通的参考图,小林觉立刻说:“好象山城君的黑棋还可以嘛。”酒井猛马上附和:“如果这样下,我第一个愿意拿黑棋。”一时日本棋手个个都开始活跃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展现风采 聂卫平完胜山城
                  不吝赞辞 大竹君猛夸对手

  话说聂卫平与山城宏一战,在聂卫平还未下出白36之前,在东京观战的日本棋手个个都认为黑棋的布局不错。本该下一场出战的酒井猛高兴地对大竹说:“如果山城君能胜,这就跟你赛前预测的一样。”大竹也乐呵呵地说:“只有日本队以9比5胜,才能为第一届的失利雪耻。”
  大竹的话音刚落,一位日本棋院的工作人员已把从箱根传来的棋谱拿来。大竹顺手抓过来一看,竟半晌没有出声,急得酒井猛、小林觉都催大竹:“黑棋到底下哪里了?大竹前辈你住棋盘上摆啊!”大竹叹了一口气:“这步棋我们都没想到。”说完就在棋盘上摆了一步虎,大家见后也都不约而同地“啊”地叫出声来。
  原来这是一步貌似大俗手的佳着,一般棋手很难会下出这样的棋来,日本把这一现象称为“盲点”。正是由于聂卫平这步似俗实佳的棋完全出乎日本棋手的预料,大家才会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日本围棋当时在世界上实力第一,有关围棋的理论也开发得最早。但这也带来一种负面的效应,那就是很多棋手都把某些定型看作是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根本不敢逾雷池一步。这样他们的思路便开始有些停滞和僵化,甚至阻碍了围棋的发展。所以当数年后韩国围棋以一种全新的理念冲击日本围棋时,日本围棋便抵挡不住韩国围棋的冲击,很快从世界围棋霸主的地位下滑到中韩围棋之后。当然,这是后话。
  正是因为聂卫平的这步棋谁都没有想到,而且谁都在见到这步棋后直感便知道它是当时唯一的好棋,这种情况对日本棋手心灵上的震撼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
  小林觉率先实话实说:“聂君在实战中能下出这样的棋,真是了不起啊!给我上了一堂课。”大竹英雄的心态更为复杂。因为他是日本讲究棋型美观的代表棋手,曾在一次访谈中说出“如果棋形丑陋,我宁肯输棋也不会下”这样的话,因此在棋界便获得了“美学棋士”的称号。所以像聂卫平这步棋在大竹的思维里当然是个盲点。但当聂卫平下出了这步棋,凭大竹的功力,第一时间便知道对手很难应付这步棋,他立时便对聂卫平的棋力平增了几分尊敬。大竹英雄平时爱憎分明,他以前之所以对中国围棋口出狂言,是因为他看不起中国棋手的水平,但就是因为聂卫平的这步棋,让他领略了聂卫平的非凡境界,这也是他为什么拿到聂卫平的棋谱,竟会怔怔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的主要原因。
  话分两头。在对局室里,山城宏被聂卫平一虎,心里同样一震。局后山城宏向观战记者坦承:“本来他是觉得自己的水平和聂卫平不相上下,如果执黑棋可能胜算还大些。但聂卫平的这步棋却让他真正感到,聂卫平的棋力在他之上,至少聂卫平能想到这步棋,在境界上就比他有潜力得多。”
  于是,一种近于敬畏的心态在山城心中飞速扩张,而且这种心态导致了山城在以后的战斗中发挥不出他本来应有的水平。以下行进的形势便开始明显向聂卫平的白棋倾斜。
  这时在箱根的研究室里,因为快要中午封盘了,浜崎特地打电话到东京的研究室,然后告诉郝克强说:“东京方面的意见一致认为现在白棋局面优势。”老郝口里假装:“是吗?”一副好像不相信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在中午12点封盘后,聂卫平走出对局室时,老郝见聂的第一句话便是:“东京日本棋手的意见说你局面优势。”聂卫平轻松地点了点头,然后照惯例不吃午饭,只吃了几片“梅龙瓜”(日本一种水果,形状味道类似我国的白兰瓜),再洗澡休息。据说日本的山城宏本来就食欲不好,而上午的形势落后更让他茶饭不思。据说中午只喝了几口汤山城便匆匆离开餐厅去房间休息了。
  下午一点,比赛继续开始。聂卫平没有顾及边上两子而是在角上搜根,而黑棋却在下午第一手就下了压的坏棋,足以证明此时山城在聂卫平的气势下,经过一中午的休息仍没有调整好状态。相反,经过休息的聂卫平却越战越勇,棋势也越来越顺畅。下午三点钟,聂卫平第一次吸氧,他在走廊上正好遇到郝克强,因为不能交谈,于是聂卫平便紧握双拳,对郝克强做了一个健美显示力量的动作,意思是这盘棋已经可以拿下,老郝也挥了挥拳头,让聂卫平加油努力。
  郝克强回到研究室,满腹的高兴写在脸上。中国《围棋天地》的记者程晓流见老郝满脸高兴,禁不住问:“老郝怎么这么高兴?”老郝抑制不住兴奋地说:“刚才在走廊上遇见聂卫平,看表情他大概已经觉得可以拿下了。”程晓流也高兴地说:“聂卫平认为可以拿下,那一定能赢下来。”旁边的浜崎看郝克强、程晓流两人有说有笑,忍不住问原因,老郝支支吾吾说是看到聂卫平出来吸氧时的表情,好像要赢棋的样子,所以忍不住先高兴起来。浜崎在第二天的观战记中很传神地记载了老郝当时的神态。
  下午3点30分,形势越来越落后的山城宏情绪有些不安起来,他在椅子上不断地摇头,嘴里嘟囔着:“真糟糕!怎么搞的!”甚至有好几次举起左手重重拍打自己的脑袋。但聂卫平却视若无睹。一步一步按照自己的步调稳步前进。
  任何了解聂卫平的棋手都知道他有一个谁也比不了的优点,那就是在他下到明显优势的时候,从来不会给对手留下翻盘的机会。他总是能在看似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找到最简明的取胜之路,而且各处定型简单适度,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而本局,山城宏在后半盘不断挑起种种事端,有些事端在当时看来似乎还有些复杂危险,但聂卫平总是能从中找到一条最安全的通道渡过危机,而将种种可能发生的风波消失于无形。聂卫平在这局棋中这种冷静和特长得到最完美的体现,这让当时在东京观战的日本棋手都感受到了聂卫平作为中国顶尖棋手的风采。
  下午4点52分,山城用完了规定的3小时20分时间,进入了“读秒”阶段。当时山城盘面最多领先二、三目,贴目是绝对不可能了,于是山城在黑棋147手棋时使出了最后的胜负手,企图一举将白棋中腹三子歼灭。但聂卫平下得步步紧扣,面对黑棋的挑衅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迎难而上。一时盘面上腥风四起,似乎局势紧起来。浜崎打电话到东京,大竹告许他说黑棋胜败在此一举。所以当浜崎又把大竹的话告诉老郝时,老郝有些担心地问程晓流说:“聂卫平为什么优势下还要和山城一战呢?”程晓流本是职业七段棋手,后改行成了《围棋天地》的记者。他对老郝说:“完全不用担心,聂卫平在优势下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既然敢放手一搏,肯定结果全在掌控之中。”老郝本来心里还有些打鼓,听晓流如此一说,当然也就放下心来。
  局势的发展果然如晓流所言,聂卫平处理孤棋妙手连发。这一战山城宏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因此吃了大亏。于是山城宏在低头静思后把一颗棋子放在棋盘外,嘴里说:“我不行了。”宣告了这场战斗的结束。
  老郝在第一时间就给北京方面打电话,华以刚说很多记者都在急着等消息,一向乐观的老郝这时却突然低调地对华以刚说:“是不是跟所有记者沟通一下,聂卫平战胜山城宏宣传不要过于张扬,因为毕竟后面还有三局棋。如果要宣传的话,也等聂卫平赢了酒井猛回国再说。”华以刚听后也说:“这个想法我也有。如果万一聂卫平输给酒井猛,我们现在宣传得过火了,反而让棋迷更失望。”
  正因为老郝和华以刚都有这个意思,因此在聂卫平战胜山城宏后中国的媒体仍然报道得非常低调,而且篇幅很少。相反,第二天的《朝日新闻》却对此局进行了详尽的介绍,而且把大竹对聂卫平的溢美之词详尽地表现在观战记里,浜崎在文章最后写道:“聂卫平来日本的时候,正遇上十年不遇的漫天大雾。现在迷雾已经散尽,可怕的聂卫平正显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而此刻,聂卫平一行正在从箱根开往东京的新干线上。聂卫平昨天在赢了山城宏后,竟美美地睡了整整十个小时,这让老郝又惊又喜。他不止一次对其他人说:“聂卫平比赛就是让人放心,一般人大赛临头,不是睡不着就是吃不下,让我这个当团长的总怕对他们照顾不周。而聂卫平,一到大赛反而比平时吃得香,睡得多,这样的运动员多让人放心。”所以在新干线上,睡足了的聂卫平显得精神抖擞,而老郝看着聂卫平只是不停地笑,弄得程晓流一帮人故意对老郝说:“你这样对聂卫平又喜又爱,让我们大家都妒忌了。”老郝当着聂卫平非常爽快地回答:“如果你们都有聂卫平的本事,我就一视同仁,对谁也不偏心。”大家就这样谈谈笑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
  在日本方面,当聂卫平以高质量的棋艺完胜山城宏后,几乎没有人认为酒井猛能战胜聂卫平。虽说酒井猛对中国棋手的战绩极好,但在国内,他的成绩却非常普通,竟没有一件可以拿得上台面的成就。所以就连酒井猛自己,也对战胜聂卫平显得信心不足。
  不过,一向乐观的郝克强却对聂卫平说:“越是看来问题不大的时候,越是有可能出状况,所以你对酒井猛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聂卫平说:“现在我每盘棋都犹如走钢丝,哪还敢掉以轻心。”老郝猛一击掌:“好!你如果再赢酒井猛,全北京最好的酒店由你挑,我请你一顿。”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中途吸氧 棋局险遭逆转

  话说聂卫平一行乘新干线从箱根返回东京,睡眠充足的聂卫平兴致勃勃。当他从车窗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海湾,不禁对老郝失声说:“这个地方好像来过,怎么这么熟悉?”郝克强也有些诧异,忙问陪同的酒卷。经酒卷解释后才知道,原来日本方面为了让中国代表团领略日本沿海的风光,特地选择了一条绕道的路线。而这条线路途经热海,第一届擂台赛聂卫平战胜小林光一就是在热海,然后再乘这趟新干线回东京的,难怪聂卫平会对沿途的风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郝克强第一届擂台赛也是陪聂卫平来热海的,所以对眼前的“故景”,马上说了句:“这是一条胜利的路线!”聂卫平马上回忆起当时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后在列车上的满腹豪情,瞬间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和自信。他望着闪闪而过的“第二次见到的风景”,嘴里喃喃说着:“是一条胜利的路线,是一条胜利的路线。”
  1987年1月10日上午10时,第二届NEC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五战在东京日本棋院拉开战幕。对手酒井猛九段早早就来到对局室,或许是感到有点冷吧,他事先就泡了杯热茶,用双手捂着取暖。当聂卫平走进对局室时,酒井微微点头向聂卫平致意,这在通常的比赛中并不多见。
  聂卫平也向酒井猛点头致意。因为这两年酒井九段被当选为棋院的涉外理事,他和聂卫平的关系除了棋手间的友情外,还有一层工作的关系。聂卫平见酒井的第一感便是觉得他瘦了许多,后来局后问及才知道,酒井九段对理事工作很尽心,为此甚至影响了他的下棋。酒卷甚至当着酒井的面对聂卫平说:“酒井九段是个工作狂,整天操劳人哪有不瘦的?”
  在裁判长户泽九段宣布比赛开始后,聂卫平执黑自信满满地下了右下角的星位,而酒井则应以最古老的相向小目布局。由于以后的进程都是传统的下法,所以双方劈劈啪啪,在老郝他们还未退出对局室的十分钟里,双方已经下了十九手棋。
  老郝一走出对局室,马上就对《围棋天地》记者程晓流说:“我看聂卫平下棋的气势,就知道聂卫平对自己的布局很满意。”程晓流笑了。因为这种布局对业余棋手而言,他们容易觉得黑棋好;而实际上,这是一种双方都可接受的布局。
  在对局室里,聂卫平和酒井猛在右下角的折冲中都开始慢了起来。由于聂卫平率先摒弃原来稳健的定式下法而改为积极进攻,局面开始复杂起来,双方的用时也就多了起来。
  由于当天在棋院里没有任何比赛,一般日本棋手都习惯在下午才开始来看棋,所以这局比赛日本棋手竟没有一个人到现场观战。“蜀中无大将,廖化为先锋”,职业棋士出身的程晓流和正在日本学习日语的孔祥明便成了研究室的主角,老郝、浜崎等都围着他俩感受着棋局的进行。程晓流本来就能说会道,现在当了主角,只见他娓娓道来,把郝克强、酒卷、浜崎之类听得连连点头,满脸佩服。浜崎甚至还对程晓流开玩笑说:“像我这种水平当围棋记者也就罢了,而你当记者可就有点屈才呀!”大家一阵大笑。
  中午封盘,程晓流应浜崎的要求对局面作形势判断,程晓流侃侃而谈说:“由于白40有缓着之嫌,因此应该说是黑棋布局主动。”第二天浜崎在观战记里不但把程晓流的意见写进去了,而且还说:“当时我还不敢确信程记者对封盘的判断是否完全到位,所以下午特地问了大竹先生和藤泽先生,但他们两位的见解竟完全跟程记者一模一样,让我吃惊不小。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程记者少年时曾和聂卫平同在中国黑龙江大兴安岭插过队,两人经常下棋,难怪他有如此的实力。”
  聂卫平中午还是按规律吃梅龙瓜和洗澡,期间只有孔祥明去房间关照他下午不要忘了吸氧。当孔祥明下来和老郝他们一起吃中餐时,老郝迫不急待地问:“你看老聂的神态,他的棋怎么样?”孔祥明故意笑着说:“看脸哪能看出棋的好坏啊?”架不住郝克强再三追问,孔祥明才说:“好像是很满意的样子。”老郝马上对孔祥明说:“我和聂卫平已经打赌,如果他赢了我请他到全北京最好的饭店去吃一顿。现在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切希望自己打赌输的。”程晓流连忙跟进:“见者有份,老郝你一样请,别把我和孔祥明落下。”孔祥明也撒娇说:“那我怎么办呀,我又不能马上回中国。”老郝马上很大方地说:“只要聂卫平能赢棋,你什么时候回国,我什么时候再请你一顿。”把孔祥明乐得脸上像朵笑开了的花。
  下午续战,日本队主帅大竹英雄是第一个到研究室的日本棋手。他看了看有点冷清的研究室,然后对浜崎说:“怎么都对酒井没有信心,连一个来声援的日本棋手也没有啊?”浜崎连忙笑着说:“可能时间还早吧。藤泽先生刚才打电话来说马上就到。”
  大竹英雄一到,研究室的主角当然是他了。他看了孔祥明摆完上午的棋,对浜崎说:“酒井君的力量好像没有发挥啊。”浜崎马上说:“酒井九段赛前还向我抱怨,说他最近棋下得太少而手生呢。”
  藤泽秀行先生是第二个到研究室的日本棋手,但紧接着又来了一些日本棋手,本来冷清的研究室便开始热闹起来。到下午3点前,日本棋手都预测聂卫平必定会侵消白棋上边阵势,但聂卫平却采取了让白棋围住上边而攻击孤棋的方针。应该说这种超凡脱俗的思路不是个个棋手都能具有的,故一时对聂卫平的下法褒贬不一。但藤泽却在最后时刻投了聂卫平一票,他说:“我认为聂君的着想是卓越的,他不但认为让白棋围住上边并不可怕,而且还预见了攻击的效果远远大于先前的损失。我想这是日本棋手该向聂君学习的地方。”大竹英雄也说:“聂君的下法有魄力,有创意。”一时日本棋手都在敬佩中更流露出一种失落。由于到目前为止,聂卫平的着法没有一步可指摘之处,而且整盘棋下得浑厚主动,完全把白棋压制在底下。所以当时研究室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聂卫平的取胜只是时间问题。浜崎在观战记里写道:“聂卫平的夫人孔祥明是职业八段棋手,她的表情应该是这盘棋的晴雨表。现在她面带笑容,脸色轻松,任谁也会知道她夫君的形势正大幅度领先。”
  但紧接着孔祥明的表情便花容失色了。原来下午3点,聂卫平就要起身去吸氧,于是他随手下了一着便出了对局室,等他五分钟后吸氧回来,当时酒井还在思考。可能是吸氧回来脑子很清楚的缘故吧,聂卫平突然发现刚才吸氧前下的这步棋是步大失着。因为白棋可有一连串的手筋将本来受攻的白棋安然连回家,如此一来,黑棋原先让白棋围成上边的“投资”几乎没有什么回报就白白损失了。当时聂卫平感到一阵痛彻心肺的后悔,他下棋生涯中第一次默默地祈祷,希望酒井猛不要看出以下的手段。但无情的事实是酒井猛不但看出了这些手筋,而且走得次序井然,让聂卫平毫无变化的余地。
  立时,这盘棋的形势大幅度接近。在研究室里,本来有些低落的气氛不但一扫而空,而且日本棋手个个都显露出非常兴奋的表情。大竹英雄对浜崎说:“本来黑棋寄希望攻击白棋而获得利益,但现在却被白棋安然连回家,所以现在我认为白棋的形势和黑棋不相上下,胜负之数已经难分难解了。”孔祥明在日本已近一年,大竹用日语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白。当时只见孔祥明双眉紧锁,脸色惨淡,完全成了这盘棋的“晴雨表”。
  在对局室里,酒井猛也因自己只有一眼的孤棋不费吹灰之力就安然连回家而感到庆幸。或许是遇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来得太突然,酒井猛顿时有一种盲目的乐观。而此时的聂卫平却显露出他“棋坛棋负师”超人的一面,他虽然也为自己的失误而懊丧和后悔,但这些都很快就过去了。聂卫平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现在从零开始”,然后就全身心投入以后的战斗,已经过去的一切就像流逝的水,不再对聂卫平起着任何的影响。这种能将一切局外因素统统抛置脑后,然后全身心投入对局的素质讲起来似乎容易,其实在棋手中却是许多人难以逾越的关口。有些棋手遭遇突然的打击后,甚至几个月都不能从阴影中逸出,聂卫平应该是这些棋手学习的典范。
  在研究室里,大竹和孔祥明、程晓流又展开了新一轮的盘上“辩论”。大竹认为酒井现在面临一个逆转的绝好机会——白棋乘黑棋左边的阵地尚未合围之前,应该果断地打入其中。孔祥明、程晓流当然为聂卫平“保卫国土”,但几次演变下来,大竹的白棋总能绝处逢生。后来藤泽在一旁看不过,也来帮忙孔祥明吃大竹的白棋,但反复演变,白棋总有办法可以逃生。藤泽只好抱歉地对孔祥明说:“实在没办法吃掉白棋,看来聂君要赢只有希望酒井不会打入。”
  但大竹得理不饶人,他坚持说:“酒井君的棋向来以锐利著称,这种时候他应该不会错过如此的逆转机会吧?”一席话说得孔祥明坐立不安。郝克强见状想拉她出去喝杯咖啡,但孔祥明坚决拒绝说:“现在棋局那么紧张,我怎么还有心思喝咖啡?”郝克强心里暗暗叫苦,因为郝克强不能真正看不懂棋,他其实在此场合比懂棋的人更感到揪心。老郝本来想安慰孔祥明而逃避一下现场,谁料孔祥明不领情,让他只能陪着“干熬着”。
  由于局势突变,本来预定三点半向国内打电话的约定被程晓流忘记。所以当时北京方面突然着急得不行,华以刚已经反过来打电话找程晓流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有惊无险 聂卫平连下三城
                  世纪大战 老藤泽期待武宫

  话说北京方面因程晓流迟迟没有给他们发传真棋谱,急得华以刚只得打电话来催促。当时程晓流一拍脑袋说:“光顾看棋,把要紧的事给忘了。”然后便把大竹的见解告诉了华以刚,又赶紧把棋谱传到北京。据说北京的国手也都认同大竹的意见——如果酒井敢于打入,那聂卫平这盘棋的前途凶多吉少。一时,悲观的气氛弥漫在国家队的训练室。
  且不说在对局室外一片各具立场的悲欢气氛,在对局室里却呈现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酒井猛当时根本没有深深打入黑阵的想法。而聂卫平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此大竹英雄在场外引起轩然大波的打入,在对局室里却连一点浪花都未产生。当酒井猛采取了浅消的办法后,一场足以改变中日围棋史的变故就在两位对局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地消失了。
  棋谱传到研究室,日本棋手一片哗然——因为这是酒井错过这盘棋唯一的逆转机会。大竹英雄当时连连摇摇头,苦笑着对藤泽说:“今天酒井九段实在不在状态,看来我把他看高了。”藤泽则正色道:“不过从整盘棋的内容看,是聂卫平压倒的优势,因此酒井君败北也在情理之中。”
  中国方面当然一片庆幸,脸上最藏不住喜悦之情的便是郝克强和孔祥明。望着重新绽开笑脸的孔祥明,浜崎还用日语打趣说:“刚才是严冬腊月,现在是春暖花开。”记者程晓流则急于“将功补过”,还没到隔二小时传一次谱的时间,就赶紧再给北京方面传一次谱,好让北京的国手早一点分享胜利的喜悦。
  棋局以后的进程呈一面倒之势。局势占优的聂卫平越下越好,而酒井在最后收官中,不但没能把距离拉近,反而差距越来越大。最后经过七个半小时的激战,聂卫平执黑以5目半的优势胜出。
  当时对局一结束,大竹、藤泽等一涌而入对局室。大竹的第一句话便问酒井:“当时你为什么不打入呢?”酒井面露惊愕之色:“这里能打入吗?”大竹又问聂卫平:“如果白棋打入,你准备怎么应付?”聂卫平当时因鏖战七个多小时,再加上取胜后的极大兴奋,差不多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但他还是撑足了最后一点精神认真想了大竹的打入,然后说:“我只能采取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如果形成转换,我想黑棋应该是还能继续吧。”
  大竹本来有备而来,想在聂卫平真来吃棋之际,表演几着手筋杀杀聂卫平的锐气,想不到聂卫平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一条妥协的最佳之道,一时竟有些语塞。藤泽本来就对大竹在研究室里的“目中无人”有些不快,现在见聂卫平在随意的回答中就对大竹十分得意的打入作出最佳的回击,心中当然十分高兴。他怕大竹再有什么问题,于是便出面说:“我看聂君连续两盘棋战斗,一定很累了,这盘棋的复盘是不是到此为止?”在一旁的郝克强早就想让聂卫平休息,于是也赶紧说:“晚上有恳亲会,聂卫平还得准备一下,复盘就到这里结束吧。”
  聂卫平想站起来,霎时一阵巨大的疲惫感向聂卫平全身袭来,竟觉得双腿沉甸甸的不听使唤,聂卫平看着对面的程晓流说:“晓流你来扶我一把,我都站不起来了。”程晓流赶紧过去扶起了聂卫平,然后用手挽着聂卫平的胳膊一直把聂卫平“拖”到出租车上,还没等出租车起步,聂卫平已经鼾声微起,进入睡眠的世界了。
  郝克强在前座爱怜地说:“连下两盘棋,而且又路途奔波,真难为他了。”程晓流则说:“亏得聂卫平能吃能睡,换别人早就累趴下了。”事后聂卫平在一篇文章里回忆说:“和酒井猛的对局是我在擂台赛中感到最累的一盘棋。当时除了连续作战和异地劳顿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吸氧前一步棋差一点断送了整盘棋的胜利,使我以后的下法每步棋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种状态最折磨人,我也因此耗尽了全身的体力。”
  晚上在NEC东京本部举行了“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第十五场恳亲会”。给中国代表团的请柬上则写着“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闭幕式”,然后后面有一括号写着:(如果山城宏九段、酒井猛九段都败北的话,则改为恳亲会)。孔祥明还特地向郝克强解释,日本的“恳亲会”就是中国的“联欢会”。因为日本人最有计划性,因此他们的请柬只能这么写。
  由于本来是要举行闭幕式的,因此恳亲会请的贵宾当然很多。老郝自第一届擂台赛聂卫平以一挡三以来,已经积累了经验,即每次都准备了两份发言稿。这次老郝因为高兴,在中方团长致词时,老郝又即兴地发挥了许多。比如关于闭幕式的话题,老郝说:“从片冈九段开始,日本方面就有了想开闭幕式的愿望。但由于中国的聂卫平不肯配合,以至到今天仍然只能请众多贵宾来参加恳亲会。为了弥补这个缺陷,是不是日本方面请武宫正树到中国时配合一下,让他输给聂卫平,如此聂卫平再到日本来,不管是谁输谁赢,召开闭幕式是绝对不会有变化了。”郝克强的话引来一阵笑声,但可以听出,日本人的笑声里还是有着不少苦涩。
  恳亲会还有精彩的一幕是日本队全体登场,由大竹主帅主持介绍并提问。大竹率先说:“我本来预测本届擂台赛将到山城宏结束,但自从山城失利之后,擂台赛的前景就变得前途难测了。”最后大竹请日本队的每一位棋手谈谈感想,然后由他一一加上“按语”。
  楠光子:我上场看到芮乃伟只有20岁,几乎和我的孩子差不多,这让我感到压力很大。所以那局棋我很遗憾地输了。
  大竹:男棋手忏悔的方法是剃光头,但楠光子是女流,所以只能免她的惩罚了。
  森田道博:本人技艺不高,一上场就输了,大竹先生说我在精神上也不够强。
  大竹:没想到森田君会败给女流。
  今村俊也:我下得也不好,只赢了两位中国女棋手。
  大竹:今村君是个美男子,他不是以棋取胜的,而是以美取胜的。遗憾的是接着对中国的男棋手,今村君的美男计不管用了。(台下爆笑)
  小林觉:我这次运气不错,胜了5局。
  大竹:小林君在胜了第一局后就对片冈说,他要留下一局给片冈下,结果五连胜后没能全力以赴。但这是不应该的,以至造成了今日被动的局面。
  片冈聪:和聂卫平比赛时,感觉就不太好。
  大竹:听说片冈君输给聂卫平还要向现场观众挥手致意,中国的电视还实况转播了四小时,这对败者来说是很困难的。不过,中国有2千观众现场观看,这场面一定很感人。
  山城宏:元旦以后,我的竞技状态一直很差。
  大竹:但我在挑选队员时,就认为你一定能战胜聂卫平,这次你让我失望了。(然后大竹马上改口说):以上都是玩笑话,这次聂君两连胜证明他的实力很强。
  酒井猛:这场比赛我觉得自己尽了力,败了心情并没有什么不愉快。
  大竹:酒井九段虽然败了,但他一直坚持到最后。我认为聂君现在的水平又有新的提高,所以下一场出战的武宫正树应该牢记这一点。
  武宫正树因到美国与小林光一进行棋圣战七番胜负的第一局,因此不能到现场来,但他托藤泽先生有话说。
  藤泽秀行:武宫是日本当代最杰出的棋手之一,他说他很期待与聂卫平在中日擂台赛的一战。而从我这个局外人来看,聂君是中国围棋的最强者,而武宫是日本围棋的最强者之一,因此两人的交战可以称得上是百年难遇的世纪之战,我期待他俩的这场激情碰撞。
  藤泽的话引起了参会者长久不衰的掌声。也正是由于藤泽这一番话,武宫与聂这一场被冠名为“世纪大战”的决斗,在两国的媒体上持续发酵。
  第二天日本《朝日新闻》体育版把报道的重点集中在“世纪大战”上。浜崎除了详细录下上述棋手的谈话,还特地采访了大竹和藤泽的意见,大竹认为中国的围棋水平要赶上日本,至少需要五年时间,因此他认为聂卫平应该不是武宫的对手。而藤泽则认为一盘棋还是有偶然性,但他还是想把票投给武宫正树。
  聂卫平三连胜的消息也开始在中国沸腾,几乎中国所有刊载围棋消息的报纸都以比平时大一倍的篇幅来报道此事。而且还形成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越是对围棋一无所知的人对第二届擂台赛的前景越是乐观,而越是了解围棋的人群则越是对眼前的情况反应冷静。一位记者撰文说:“聂卫平三连胜,已经把概率从三点几提高到25%。从这个意义上说,再把25%提高到100%难度系数应该令降低了一半。”很明显,这是位不了解围棋的记者,但他却反映了当时许许多多围棋边缘人士的狂热。《新民晚报》每周日有一《方圆热线》,主持者方圆出题请广大棋迷来谈谈这场世纪大战的胜负,结果信件如雪花般飞来,三日间共收到来信二千七百多封,让当时的体育部吓了一大跳。这些来信认为聂卫平会胜的只占12.6%,认为武宫会胜的占38.8%,而认为胜负难料的占了48.6%。由于这些来信大多数是关心围棋者,因此这个比例显然和当时社会上的气氛是有差距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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