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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81—89回)

2016-04-12 09:21:29 来源:新浪体育 作者:曹志林 浏览:1004

            中日围棋擂台赛演义(81—89回)

                          第八十一回 
                    赛前预测 50手棋定胜负

  话说《新民晚报》体育版《方圆热线》收到读者近三千封信,其中只有12%的人认为聂卫平可以胜出,这让主持者方圆大为吃惊。于是他在周日的《方圆热线》上摘登了部分来信的意见后宣布:关于这个问题他已邀请《围棋月刊》曹主编撰文预测,相信专家会根据大家并不熟知的讯息作出更合符实际的判断。
  上海《新民晚报》自中日围棋擂台赛开赛以后,一直是中国所有报道中日擂台赛消息最多的媒体。即使在第二届中国队以一当五的最低潮,其他媒体几乎都偃旗息鼓之时,新民晚报仍坚持每盘棋赛前作预测,赛后进行详实报道。《围棋月刊》曹主编也是在《新民晚报》上连写三篇预测文章,明确连投聂卫平三票,而因此被方圆尊称为“著名围棋评论家”。
  第二天《新民晚报》体育版果然刊登了曹主编的《五十步内定命运》的预测文章,其版面足足占了体育版的四分之一强,而且还是在头条位置上。这在每日只有一个版面的体育版上是极其罕见的。这篇文章的全文如下:
  五十步内定命运
  昨天,方圆先生点名要我帮忙,盛情难却。应该说,这是篇预测性的文章,但我先想为武宫正树的支持者和聂卫平的支持者综合一下他们的佐证。
  为“宇宙流”派提供佐证
  武宫正树是当今日本棋坛最负盛名的棋手之一,棋艺境界已达日本围棋的顶峰。他的棋风“宇宙流”独树一帜,其特征是气势磅礴,规模宏大,尤以摒弃边隅小地而注重中腹空间而著称。再加上武宫行棋豪爽奔放,不拘小节,采用的手段又十分简洁明了,故一局成功的“宇宙流”会给人以赏心悦目,“天马行空”的感觉。
  曾有不少职业棋手仿效过“宇宙流”,但却没有一个能得其真髓。日本著名棋手赵治勋曾著文说:“仿效宇宙流的棋手他们并不真正向往宇宙,他们只是在天空转一圈,然后就急着要回到地上。而武宫却不同,只要他一起飞,你就知道他一直向宇宙深处奔去,再也不想回来了。”
  因此,聂卫平将要迎战的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好手。如果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分析,聂卫平虽能在中盘和收官中与之抗衡,但武宫的大局观,武宫的序盘造诣,聂卫平还是稍逊一筹的。
  在双方的行棋特点上,聂卫平灵活机动,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游击战见长。但武宫却擅长逼对手作“毕胜负于一役”的集团军决战,所以一旦聂卫平打不赢,能不能走就是个问题了。因此聂卫平对武宫的战法素来感到棘手。
  另外,当武宫执黑棋时,当今棋坛几乎无人能够遏制他的“宇宙流”。即使像小林光一、赵治勋这样的超一流棋手,执白棋也只能冒险与武宫的特长作拼死决战。据统计,武宫在比赛中执黑的胜率高得惊人,而聂卫平与武宫之战就是武宫执黑,聂卫平的处境可想而知。
  总之,如果单就棋艺而论,恐怕聂卫平的胜机最多只有四成。聂卫平曾与武宫对弈四局,结果四局皆北,这大概也是“武宫有利”之说的最有力佐证吧。
  为“聂旋风”派提供佐证
  是否执黑的武宫正树就无懈可击了呢?答案是并非如此。
  武宫有个致命的弱点:平时,武宫一向心情淡泊,但如万一无法淡泊,武宫就比任何人都紧张。日本报刊常说武宫在日本大赛中下不好关键之局,原因就是因为他先性淡泊。而我却认为武宫之所以下不好关键之局,恰恰是他失去了淡泊,从而导致“宇宙流”威力大减。
  1984年,武宫来华访问,在成都和四川队教练陈安齐下公开快棋表演。按理早已退役的陈安齐远不是武宫的对手,但由于陈安齐曾在十八年前武宫二段访华时胜过他一局,因此武宫当时分外紧张,一整天都谢绝游览,闭门休息准备。但当天晚上武宫的棋下得并不精彩,差一点输给了早已退役的陈安齐教练。
  由此可见,武宫并不能一直坚守他的淡泊,而淡泊却正是武宫发挥水平的最重要因素。
  而聂卫平在棋艺上虽然还没有登峰造极,但在竞赛素质上可以说世界棋坛还没人能出其右。聂卫平越是在关键时刻,就越能沉着冷静,对手越是强劲,聂就越是超水平发挥,这就使他的整体实力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内蕴。特别是如今聂卫平又挟三连胜之余威,在气势上更呈无人可挡之势,所以如果按一种简单的推理,既然第一届擂台赛聂卫平能连克和武宫棋艺不相上下的小林和加藤,为什么这次就不能历史重演呢?
  如果我投一票
  由于这场“世纪大战”武宫占有现实的优势,聂卫平占有潜在的优势,因此最大方的预测选择应该是“胜负难卜”。但我不想作这样模棱两可的预测。
  我认为聂卫平和武宫正树的决战多半会在五十步棋之内决定命运。如果武宫能在五十步棋内压倒聂卫平,则聂卫平凶多吉少;反之,如果聂卫平能在开局就有效遏制武宫的宇宙流,把战线拉得很长,则聂卫平必胜无疑。
  因此,如果一定要我对这盘棋表达或者投票的话,请允许我作个五十步棋内的“机会主义者”。
  新民晚报的这篇文章在中国媒体开了宣传聂卫平和武宫“世纪大战”的先河,一时各家报纸纷纷刊载有关武宫的比赛消息及评论。有一次聂卫平在北京坐出租车,司机拿着一张报纸对聂卫平说:“这个日本的武宫正树要来中国和一个叫聂什么来着的下棋,我看武宫要胜。”把聂卫平闹得一脸尴尬。聂卫平回去有点不乐意地对郝克强说起此事,最后说:“现在武宫正树的名气在中国比我都响。”郝克强故意激将说:“如果你这次输给了他,大家就更知道武宫而不知道你了。”当时聂卫平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据说这件事让聂卫平很受刺激,也成了聂卫平决心要战胜武宫的一个很大动力。
  1987年1月27日,中国围棋协会与北京市棋协在北京音乐厅举行茶话会,祝贺过惕生老人80大寿。由于聂卫平是过老的围棋学生,当然也是祝贺的贵宾。当时前去祝寿的还有金明、廖井丹、李梦华等老同志。结果这个会从过老发言开始,重点就是希望聂卫平能在世纪大战中战胜武宫。结果以后谈话的人都把重点放在聂卫平身上,希望聂卫平能再接再厉,再次夺取擂台赛的胜利。聂卫平也在发言中风趣地说:“明年是中国的兔年,兔子的特性就是跑得快,所以我会向兔子学习,在棋艺前进的路上跑得更快,不辜负大家的期望。”郝克强现作的一幅对联更把茶话会推向了高潮。郝克强说,前不久在东京恳亲会上日本棋院保田副理事长讲过一句话,现在我把它作为上联:“中国急起直追,风云告急,让日本观众捏着一把汗。”我续的下联是:“日本依然领先,雄关在前,令中国棋迷悬动万颗心。”大家都为郝克强的文思热烈鼓掌。
  全国政协春节前的茶话会上,方毅副总理也谈到了聂卫平,说他下棋时有大将风度,而且像佛教所宣扬的境界“四大皆空”,能将一切置之度外。总之,在凡是和围棋有一丁点联系的场合,聂卫平就成了大家谈论的焦点。
  媒体和外界对这场“世纪大战”的热度和关注按下不表。聂卫平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备战工作中去。可能由于春节前聂在外面的应酬过多的缘故吧,聂卫平一场意外的“发烧”给国家队敲起了警钟。
  那是春节后上海举办的一次比赛,聂卫平和众多国手都赴申城参赛了。结果在返回北京的火车上,聂卫平突感口干脑重,全身乏力,连平时最爱玩的“拱猪”也毫无兴趣。当时一位队员手碰到聂卫平的手,就觉得好烫,后来列车上的保健医生拿来温度表一量,才发觉温度高达39度多。回到北京后赶紧送医院输液,医生诊断说是因身体过于劳累而导致免疫力下降,因此今后必须注意静养休息。
  聂卫平的病让有关的方方面面都吃了一惊。前不久曾到机场亲自去接聂卫平的国家体委徐寅生副主任特地对华以刚说:“国家围棋队当前主要的任务就是保证聂卫平的休息和身体健康,以利中日擂台赛的再战。”
  于是,国家围棋队对聂卫平实行了“管制”:晚上不允许聂卫平外出,10点半以前必须上床睡觉。由于当时孔祥明在日本,无人对聂卫平进行监督,因此华以刚每晚十点钟便骑车到聂卫平家中,看看聂卫平是不是准备睡觉了。有一次聂卫平半开玩笑对华以刚说:“每天都睡得那么早,我可实在睡不着啊。”华以刚正色道:“这是医生的建议,被局里领导一批这就是围棋队的工作了,所以你不想睡也得躺在床上。”结果第二天晚上九点聂卫平听有人敲门,一看是专门为其他运动员按摩的大夫。聂卫平感到有点奇怪,按摩大夫马上说,这是华以刚特地跟运动系里商量,要大夫每晚到聂卫平家里作全身按摩,以利聂卫平早点入睡。聂卫平当时竟有些感动,他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说:“说我的胜利是集体努力的结果,这话真是一点也没错。”
  就在中国棋界方方面面的热切期盼中,武宫正树于3月27日来到了中国,一场被中日棋界誉为“世纪大战”的对局就要在后天开幕登场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赛前表演 武宫君高风亮节
                  蓄谋已久 聂卫平新招破敌


  话说武宫正树与聂卫平的“世纪大战”,还未开战就已经被中国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以至武宫到中国来后,所到之处欢呼声一片,连武宫也情不自禁地对浜崎说:“我在中国好像比在日本还名气响。”
  武宫来中国受到的欢迎我们暂且不表,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提。因为这件事强武宫所难,但武宫却以他独特的胸怀给世人上了一课。
  原来当时由日本政府牵头赞助的中日友好围棋会馆已于去年七月落成,随后日本又向中日友好会馆赠送一套可以转播的闭路电视系统。因为剪彩的日子正与武宫来华日子相近,因此经办此事的日本川西物产公司就计划把赠送闭路电视的剪彩仪式安排在“世纪大战”的前一天,而且最好能由武宫正树和中国棋手通过这套设备表演一局,以期扩大影响。
  从常识上判断,日本川西物产公司的这个要求是很无理的。因为如此重要的大赛前一天,棋手们唯恐休息都来不及,怎么还会答应下表演赛呢?日本川西物产公司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向武宫开口。武宫听后当时也有些迟疑,但后来听川西物产公司说,据他们调查,全日本棋手在中国的人气是武宫最高,因此如果武宫表演,日本的赠送仪式将会得到最好的宣传效果。武宫听后豪爽地说:“为了中日友好,我就听你们安排吧。”
  消息传到北京,让中方人士都大吃一惊,而且弄不清武宫为什么要答应下表演棋。有的人甚至建议,中国就派一个很强的棋手与武宫下表演棋,使武宫劳累而让聂卫平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个建议首先遭到聂卫平的反对,他说武宫答应表演是为了中日友好,我们如果再乘火打劫派强手上阵,这不凸现中国棋界格调太低了吗?而且靠这种小伎俩取胜也为我不耻。绝大部分棋手都认同聂卫平的观点,于是中方便向日方建议,是不是由武宫正树指导中国小孩子一局棋,这样武宫便能不计输赢轻松表演了。
  日方当然对中方的提议欣然接受,于是贵州一位十一岁的少年棋手刘菁便成为武宫指导的对象。当天武宫授三子与刘菁表演,小刘菁显示了他的实力,让三子完胜武宫正树。当晚的欢迎宴会上,武宫风趣地说:“我的孩子今年10岁,是业余三段。今天的表演赛让我有一种仿佛与自己孩子在下棋的感觉,所以怎么也使不出力量来。”武宫的话引起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1987年3月31日上午10时,武宫与聂卫平的“世纪大战”在北京体育馆拉开战幕。由陈祖德担任裁判长,由芮乃伟担任纪录,由杨晖担任读秒——这种超豪华的裁判阵容曾在第一届擂台赛聂卫平与藤泽秀行对局时出现过一次,而这次“旧景重现”,体现了中国围棋对聂卫平取胜的厚望。
  当陈祖德宣布比赛开始,武宫正树执黑果然祭出了他最擅长的的“四连星布局”,这也是武宫“宇宙流”赖以成名的最经典布局。
  在围棋棋手中,一直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是布局多变(例如中国的马晓春),它的好处是对手根本不知道你会下什么布局,从而赛前准备也无从谈起。但缺点是这种棋手也没有一套自己特别擅长的布局。
  而另一类型的棋手恰好相反,他们不断重复自己喜爱的布局,从而千锤百炼,精益求精,形成一套自己非常熟悉的布局。武宫正树正是这种类型的典型代表,他执黑棋几乎千篇一律地布下“宇宙流”四连星,在千锤百炼中这种布局在武宫手里几乎已炉火纯青。但同时,他的对手也容易进行针对性极强的赛前准备。
  聂卫平在赛前就反复研究如何破武宫的“宇宙流”。他设计了好几种方案,最后选定了一种日本棋手从未与武宫下过的新招来与武宫的四连星布局抗衡。由于这种战法经国家队棋手与聂卫平实战操练,聂卫平都能有效遏制黑棋“宇宙流”的发展,因此聂卫平对自己的布局已非常自信。
  为了怕武宫有所防备,国家队对聂卫平的布局策略都守口如瓶。赛前有许多记者都问有关人士:聂卫平会采取什么策略对付宇宙流?大家的回答都是统一口径——随机应变。
  所以当武宫正树第七手布下四连星,而第八手聂卫平下出日本棋手从未下出过的白8关,立刻在众多观战者脸上引起一阵无声的骚动。
  陈祖德看了看表,然后宣布十分钟时间到,请大家退出对局室。日本记者浜崎早已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追着问华以刚:“聂九段的这步棋是不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华以刚有点故弄玄虚地回答:“我只知道聂卫平准备了好几套布局,但不知道为什么聂卫平会选择这一套。”陪同武宫前来的日本棋院理事佐藤六段对浜崎说:“如此重大比赛敢使用新手,没有精心准备是不可能的。”华以刚笑了,嘴里说:“佐藤先生是职业棋手,看问题果然一语中的。”浜崎开始一楞,随即马上明白,和佐藤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在对局室里,气氛却远没有场外那么轻松,武宫看聂卫平第八步走出新招,知道聂卫平肯定是有备而来,心情上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武宫为人生性淡泊,对很多事情都大大冽冽,相当随意。像昨天下表演棋之事,恐怕全日本唯有武宫一人肯答应此事。但武宫对这场比赛却实在无法淡泊起来。他来中国之前,日本方面鉴于上次片冈聪来中国攻擂之时,大队人马竟有13人之多,结果闭幕式没有候到,反而被媒体落为话柄。因此这次武宫来中国,就只有常规的五人团。但大竹已私下跟自己的同门师弟武宫说:“第二届擂台赛日本队雪耻的大业就落在你的手里了。你不但是日本的顶尖棋手,又对聂卫平四战俱胜,因此于情于理你必须拿下此局。否则,你让为兄出场就凶多吉少了。”大竹的话顿时让武宫倍感身上的压力。
  可能是武宫太想赢这盘棋了,因此在思想上就明显有求稳怕输的念头。殊不知这种念头正是“宇宙流”的大敌,武宫的第九步棋就应下了最平凡的一间跳。
  一时研究室里中国棋手都面露喜色,因为大家知道,这是聂卫平最期待的一着。果然聂卫平按原计划马上点角,让黑棋第17步面临局面的难点。
  但竞技状态不佳的武宫又选择了一间低夹,被聂卫平18位曲镇,白棋的布局马上显得非常成功。
  藤泽秀行在日本一向非常推崇武宫,但武宫在年初刚举行的棋圣战中,以0比4不敌小林光一而显得状态非常低迷。为此藤泽还呼吁希望中日擂台赛延后而让武宫好好休息。这次藤泽随武宫来,大概是预感到武宫的凶多吉少,因此说话非常低调。现在看到武宫选择了黑17,藤泽不禁连连摇头。浜崎见状赶紧问:“武宫君下得不好吗?”藤泽说:“武宫君今天的状态低迷,黑17这步棋让白棋舒服地18位曲镇,他平时的大局观到哪儿去了?”浜崎要写观战记,当然追着问:“那黑17应该下在哪儿呢?”藤泽仰头静思,然后说:“下18位如何?”当时中方的所有棋手都大吃一惊,因为这步下在五路上的棋太离奇了,但藤泽接着说:“以后黑棋跳下和封盖两者必得其一,应该说黑棋还可行吧。”中国棋手顿时洞穿了藤泽这步棋的用意,大家都很佩服,连聂卫平局后也说:“如果当时武宫能下出藤泽的这步五路奇着,我想会重重打击我的自信心的。”
  棋局以下的进程几乎一直线。第28手聂卫平又下了一步被藤泽誉为“唯一好手”的飞,这样在不到30步棋之间,武宫的宇宙流布局几乎已不见踪影。郝克强一见中国棋手个个乐呵呵的,就率先打趣说:“上海的曹主编预测说五十步内定胜负,我看他说错了,应是30步内定胜负。”华以刚怕记者听见会太乐观,马上纠正说:“现在言胜负还太早,但30步棋内武宫的宇宙流失踪这倒是事实。”郝克强笑着为自己辩护说:“曹主编说五十步内聂卫平能遏制宇宙流,则聂卫平必胜。现在聂卫平30步棋内就让宇宙流失踪,如聂卫平再不赢就全是曹主编的错了。”大家一阵欢笑,把一旁的浜崎弄得不知所以。后来经华以刚解释,浜崎还特地把曹主编的名字记下,说是要在明天的观战记中把曹主编的预测写进去。
  在对局室里,武宫正树正面临尴尬的地步。武宫本来有这样的抱负——不管棋的输赢如何,一定要让中国棋迷亲眼见识一下围棋的“宇宙流”。可不曾料想,执黑的武宫竟在短短的30步棋不到,就让白棋在中腹挺进,不要说没有展现丝毫的宇宙流,简直连一般的大模样也没有形成,这让武宫不免心里暗暗沮丧。
  行至第36步棋,武宫面临两种选择,一种是不让白棋虎,然后在棋局黑彻底放弃宇宙流形,成双方争地的一局棋;另一种方法是阻止白棋向中腹进击,然后勉强形成围中腹的大形势。这一段的进程浜崎所写的观战记里有一段生动的描写——
  “武宫九段到中国后才知道,他不但在中国棋迷中名头极响,而且他的宇宙流棋风和他的名字同样响亮。武宫君曾不经意地在赛前对我说,他要下出一盘好棋,让中国棋迷看看什么才是日本围棋真正的宇宙流。”
  “或许正是由于这种思想的主导,黑37没有放弃最后表演宇宙流的机会。但局后探讨,就是这步勉强的宇宙流导致了黑棋走向失败的开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封盘形势 黑白棋感觉均好
                  回天有术 邵震中发现妙手

  话说武宫由于太想展示自己的“宇宙流”,因此在布局岐路时,不合时宜勉强走了围左上阵势的下法。被聂卫平第38步虎后,全局十分厚实,武宫的“宇宙流”其实已形同虚设。
  不过,在中午封盘前的最后一步棋,武宫还是占据了众目所集的最后大场——以玉柱守住了右上的角地,基本保持了局面的平衡。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使两位对局者以及观战者在对局面的判断上产生很大的差距。
  首先在研究室里,虽然有不少国手认为聂卫平的布局不错,但基于对日本超一流九段武宫的敬畏,认为武宫黑棋不错的也大有人在。浜崎特地问了藤泽的意见,藤泽则谨慎地说:“胜负之路漫长。”——这是日本棋手不愿意发表倾向性意见时最爱说的一句话。
  武宫或许是因为走了众目所集的最后大场,因此走出对局室时精神状态不错,和酒卷、浜崎等打招呼也笑容满面。午餐时,武宫一边谈笑风生,一边竟吃了二十个中国饺子。这个情况让最在乎这局比赛的郝克强心神有些不安起来。
  聂卫平中午还是按老规矩吃西瓜和洗澡。郝克强半小时后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焦虑心情,往聂卫平房里打电话,询问聂卫平自我感觉如何。没想到聂卫平非常自信地回答:“我认为武宫现在已经不行了。”这一超乐观的信息让老郝惊喜万分,老郝赶紧说:“那你好好休息以利下午再战。”聂卫平则说:“我现在非常兴奋,根本不想睡午觉,你们现在午饭吃完了吗?”老郝说:“才刚开始呢。”聂卫平马上高兴地说:“那我还是下来看你们吃饭,一边聊聊天吧。”也没等老郝说话,聂卫平已经挂上电话了。
  一会儿,聂卫平下楼来看大家吃饭,席间聂卫平谈笑风生,显得即兴奋,又放松。不过在一个话题结束后,聂卫平突然沉默了,他呆呆地注视着前方,思绪肯定又回到上午的棋局里。老郝朝大家做了一个眼神,大家都不说话,怕妨碍老聂的思绪。但一会儿,聂卫平便缓过神来,看大家都不说话,又带头挑起话题,餐桌上又热闹起来。
  话分两头。中午时分日本方面来电话询问酒卷的电话络绎不绝。首先是NEC公司的干事,因为如果武宫胜,第二天就要在北京的人民大会堂举行闭幕式,NEC公司的总裁关本忠弘必须从东京赶到北京,所以NEC干事想尽早把此事定下来。但酒卷只能把藤泽的“胜负尚早”的话作为挡箭牌,并保证一旦形势明朗,第一个就向NEC公司报告消息。
  第二个电话便是大竹英雄所打,他说他已看了上午的棋谱,觉得形势很不明朗。酒卷告诉大竹说武宫中餐吃了二十个饺子,精神状态不错。大竹马上在电话里说:“武宫君对自己的棋常常乐观过头。你替我告诉武宫,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会挑白棋。”结果,酒卷并没有把原话传给武宫,只是淡淡地说:“大竹九段刚来电话,说这棋胜负尚早。”武宫听后只是说:“是吗?”但随后情绪便低落些。看来大师兄的话对武宫还是有很大影响。
  下午1时,比赛重开战局。聂卫平经过中午的思考,下午的第一着便是第48步棋凌空侵入黑棋阵势。而武宫经过深思熟虑,也应以49逼,51碰连贯的强手,决定胜负的中盘战就这样开始了。
  下午来研究室观棋的人创下纪录,只能用两个字形容——“爆棚”。幸好因为金明、唐克等一些老同志要来,体育馆早就把“贵宾室”开出,于是老同志和国家队以及日方代表团都在贵宾室里,本来的研究室让给记者和群众了。因为双方形势紧张,聂卫平和武宫又常有出人意料的招法出现,因此在研究室里不时传来观众的一阵阵惊呼。这种情景让日本的浜崎感叹万千,他在第二天的观战记里写道:“藤泽先生是我尊敬的棋手,但我一直对藤泽的‘中国围棋威胁论’不以为然,总觉得藤泽先生有些夸张。但这次随武宫到中国去,看到中国的媒体,中国的棋迷对这一场比赛有如此大的热情,这是在日本无法想象的。我想,凡是亲身体验过这一局‘世纪大战’的日本人,都会自觉追随藤泽先生的观点,我也不例外。”
  在对局室里,双方的争斗已进入白热化。白棋先在黑阵内轻易活出一块,一时让中国棋手和中国棋迷高兴了一阵,但武宫随即在左下角侵入,利用白棋不敢打劫的弱点,也取得了不少收获。局势仍胜负细微。
  下午三点半,在体育馆内公开讲棋也拉开了帷幕,当时的情景真可谓人山人海。但由于体育馆空间很大,因此凡来看棋的几乎都被放入体育馆内。由于讲解的大棋盘立在场内的一侧,因此只有大半个场地的座位能够观棋,所以人多座少,观众把座位中间的阶梯都坐得满满实实,让体育馆的工作人员说:“体育比赛从来没看见这么热闹的。”
  华以刚担任大棋盘的讲解者,他的开场白就把场内的观众紧紧吸引了——“按照惯例,我应该从第一步棋开始讲解,但这盘棋从上午开始到现在已下了五小时近百步棋,大家最关心的一定是现在聂卫平的形势怎么样?”华以刚的话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几个人一鼓掌,立刻全场掌声一片。
  华以刚接着说:“因为下午要讲棋,所以我特别关心中午封盘时两位对局者的表情。结果武宫和聂卫平都在席间谈笑风生,武宫吃了二十个饺子,聂卫平中午本来一般吃三、四片西瓜,但今天吃了五片。所以可以说,两个人都对自己上午的棋感觉良好。”场下一片笑声。
  华以刚又说:“我问了藤泽先生的意见,他说胜负尚早,我问了国家队十个队员的意见,竟也是两个人说武宫好,两个人说聂卫平好,六个人说胜负未定。所以我认为上午的棋可以用四个字来评价,这就是难分难解。”华以刚话锋一转:“现在下午又弈了两个半小时,现在形势如何呢?”偌大的场内此时竟鸦雀无声,仿佛掉一根针都会听得见。
  华以刚此时才抖开“包袱”:“我来这里的前两分钟,我又一次征询意见。藤泽的意见是武宫的棋不乐观,国家队这十名队员全都说,是聂卫平的白棋形势好。”华以刚话音刚落,场内观众一阵欢呼,都齐刷刷地站起来热烈鼓掌,场内气氛还未开讲便已进入了高潮。这让郝克强陪着的酒卷,佐藤、浜崎等日方人士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浜崎在观战记中写道:“讲棋现场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到了沸腾100度的程度,这让我坚信,不须多年,中国围棋赶上日本围棋已指日可待。”
  确实,从这盘棋的表面来看,武宫的黑棋要贴目已有困难。因此大家认为聂卫平白棋优势情有可原。特别是中国一方还有个感情立场的关系,当然更为聂卫平而感到高兴。但实际上,由于聂卫平的白棋还存在有黑棋凌空一挖的缺陷,因此客观上这盘棋的胜负仍然不能定局。
  藤泽先生率先在研究室说:“现在白棋似乎有被黑挖断的危险。如果这步棋成立,武宫君的形势应该不错。”中国的马晓春、刘小光赶紧在棋盘上与藤泽一起演变,结果黑棋都因功亏一篑而不能成功。藤泽只好无奈地对浜崎说:“如果这步挖不能成立,武宫君大概回天乏术了。”
  郝克强一见藤泽也放出话来,赶紧写一纸条:“藤泽先生说,黑棋已回天乏术。”然后让人给华以刚送去。但几乎在同时,国手邵震中却帮武宫想出了一步绝妙的“围魏救赵”的妙手,这就是先在白棋的右下角试应手,此时白棋当然不肯先损官子,然后黑棋就有在外围一飞的绝对先手。有了这个准备工作,黑棋本来功亏一篑的挖就可以成立。如此,这局棋的胜负仍然未定。
  邵震中的妙手立刻得到在场全部高手的认同,藤泽也高兴地对浜崎说:“我修正刚才所说武宫回天乏术的意见,应该说武宫回天还是有术的,就看他能不能下出邵震中发现的妙手。”
  此时从讲棋现场传来一阵阵排山倒海的热烈掌声,郝克强知道华以刚肯定把他写的纸条给观众念了,中国棋迷才会集体如此的欢欣鼓舞。老郝担心万一武宫真走出邵震中的妙手而取得胜利,那广大棋迷岂不期望越高,摔得越重?于是老郝连忙拉着邵震中走到讲棋现场,让邵震中上台说几句。华以刚是聪明人,一看老郝和邵震中的脸色便知道情况有变,他连忙给场内观众泼冷水:“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现在我们请国手邵震中七段来说说聂卫平的棋还有什么不测风云吗?”
  邵震中走上台,把他的妙手向观众展示后下结论说:“如果武宫能先作好准备工作,然后走出一挖的手段,那么这局棋鹿死谁手,尚未定论。”一时,刚才气氛高涨的现场被邵震中的“冰雹”立马冷落下来,所有的棋迷都仿佛置身于棋局之内,等待着武宫会不会走“回天有术”的一着。
  郝克强实在不堪忍受在外面苦苦等待结果的窘境,他利用中方团长可以进对局室看棋的特权,想第一时间知道武宫究竟会不会走出这“回天有术”的一着。当老郝刚进入对局室,映入眼帘的便是聂卫平手端茶杯在喝茶。老郝知道这是聂卫平赢棋的标准动作,如果形势不利,聂卫平是决没有这个闲情喝茶的。而武宫,因脸色凝重而失去了平时的潇洒。老郝知道他们俩肯定都还没有发现邵震中的妙手。但还没等老郝放下心来,武宫已经把目光移到挖断的地方来,而且接着又朝白棋的右下角望了望,这下老郝的一颗心又悬到了嗓子眼——难道武宫发现了回天之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世纪大战 显神威卫平再胜

  话说郝克强进入对局室,看见武宫对着凌空一挖的地方用心看了看,心里禁不住骤然一紧。但很快武宫便移开了目光,在左边走了一步大官子。现在轮到聂卫平朝挖的地方随意看了看,老郝的心又一阵大喜,希望聂卫平能赶紧弥补这一致命的缺陷。但聂卫平也没有立即补上,而是在左边继续和武宫争抢官子,这让老郝的心又悬了起来。可以说,“皇帝不急太监急”,老郝在这十几分钟时间里一会儿惊,一会儿盼,简直渡日如年。
  终于,聂卫平争到了先手,他借着进入黑阵而间接地补去了挖断的缺陷。老郝见状一阵大喜,连忙一路小跑到研究室,嘴里喊着“小聂补了!小聂补了!”,在研究室的藤泽和国家队一帮正在演变着假如黑棋走出回天一着后的前景,现在听老郝说聂卫平已经补上了缺陷,便七手八手地将本来演变的棋子拿掉。老郝很兴奋地将武宫和聂卫平在对局室的最新七八步棋摆上,马晓春、曹大元等立刻抚掌说:“这下老聂赢了。”老郝不放心,又对邵震中等人说:“你们再判断一下,小聂是不是真好了。”邵震中此时干脆用手在棋盘上点目,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对老郝说:“老聂赢定了,武宫肯定贴不出目来。”老郝嘴里还说着“是吗?”,但脸上已经乐开了花。国家队一帮也都喜形于色,一个个忍不住赞道:“老聂真是厉害!”
  同在研究室的日本记者浜崎见老郝回来后大家的气氛骤变,忙问藤泽是不是武宫要输了。藤泽有点遗憾地对浜崎说:“看来武宫君不在状态,他错过了最关键的‘回天有术’一着,恐怕黑棋贴目有问题了。”酒卷是负责日本人士来往事务的,他连忙问:“是不是可以打电话告诉NEC公司和日本棋院,就说武宫的棋已经不行了?”藤泽用模棱两可的意思回答:“这盘棋只能说如果不出意外,武宫大概不行了。”浜崎见酒卷的表情有些为难,便出主意说:“还是往日本先打电话吧,说武宫的棋凶多吉少,省得他们惦记着明天还要赶来参加闭幕式。”酒卷是个老实人,他把手一摊:“我就怕万一武宫胜了,这不慌报军情了吗?”浜崎一拍酒卷肩膀:“如果真有那事儿,大家高兴都来不及,谁还会怪罪你呀,到那时再打电话报喜就可以。”
  据说酒卷为了保险起见,他特地给大竹英雄传真了一份棋谱。然后又打电话给NEC公司的干事和日本棋院相关人,告诉他们武宫的棋凶多吉少,详情可问已经收到棋谱的大竹主帅。而大竹英雄是个快心快语之人,他对日本棋院和NEC公司打来的电话直言不讳地说:“武宫君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话分两头。其实在对局室里,聂卫平的心情远没有大家那么乐观,他当时知道自己的棋有些许领先,但还没有领先到可以任意犯错误的境地。因此聂卫平此时特别集中注意力,一丝不苟地与武宫拼抢官子。而武宫的表情则越来越凝重,因为随着棋局越来越接近终点,黑棋落后的趋势也越来越明显,武宫已经明显地知道,他的棋输定了。
  下午5时半,当聂卫平下了第188步提一子时,武宫沉吟了一下,然后用日语非常轻地对裁判长陈祖德说:“我不行了。”当时聂卫平正全神贯注在棋盘上,根本没有注意武宫在说什么,而裁判长陈祖德也没听清武宫的话,还以为武宫有什么问题。于是武宫用手指指棋盘,然后一摊手作了一个不行的手势,陈祖德这才明白过来,他立时大声对正埋头棋盘的聂卫平说:“小聂,武宫九段认输了。”聂卫平这才突然抬起头来,好像刚从一个虚幻的世界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来。
  顿时,早就等候在门外的媒体记者一拥而入,照相机的喀嚓声和闪光灯的闪烁此起彼落,本来寂静的对局室立时成了热闹的另一番天地。关于这一段,聂卫平在他的自传体《围棋人生》里是这么写的——
  “当我突然明白这局棋以我的胜利而告结束,我这才从那个深幽的黑白世界里走了出来。我仿佛像久离尘世又回到人间的人,突然发现在我周围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闪闪的灯光,有那么多嘈嘈杂杂的声音。”
  “我听见武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抬头看了看他,只见武宫脸色微白,表情阴沉。这是我认识他10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武宫。人毕竟是人啊,在这样的大赛里,对如此大的胜负能无动于衷,恐怕谁也做不到。”
  因为讲棋大厅的二千多观众还在等待着与对局者的见面,所以翻译向武宫征求意见——是不是愿意和中国的观众见见面,等见面十分钟后再回来复盘,豪爽的武宫立刻应允说:“客随主便,我没关系。”
  当聂卫平和武宫步入讲棋现场,全体观众一起起立为两位对局者长时间热烈鼓掌。主持人华以刚让武宫说几句话,武宫的脸上一扫阴沉之色,他动情地说:“这次我到中国来,自己也没有想到中国棋迷会比日本棋迷更喜欢我,而我也对中国棋迷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这其中究竟有没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呢?我想借此机会透露一个不为人知的信息,经过日本一个专业调查机构的调查,现在已经证实,我的祖先也是中国人。”
  武宫的此话一出,全场观众皆惊,大家都有点惊讶地注视着武宫。(郝克强后来还对人讲,当时他还以为武宫是输了棋说胡话呢。)武宫接着说:“好几百年前,我的祖先就是从东北的一个部落迁移到日本定居。所以,在我的血管里,也流着中国民族的血。”全场观众一片热烈掌声,大家交头接耳,气氛异常热烈,此时仿佛谁胜谁负已经不再重要,大家都为武宫敢于公开自己祖先身份的勇气而感到特别的敬佩。在武宫和聂卫平离开会场时,二十几个机敏的中国棋迷早就候在后台的过道里让武宫签名。武宫面带笑容,几乎有求必应地为所有人签了名,这让郝克强以后好几次说:“武宫确有大家风范。”
  聂卫平和武宫从讲棋厅回来,双方开始复盘了。武宫第一步就指着上午的第37步棋说:“这步棋几乎是败着,以后我没有什么机会。”聂卫平也礼貌性地点头表示同意。这时藤泽、邵震中等也到了对局室,藤泽马上对武宫说:“其实你后面还有最后一个机会,这是邵震中君发现的妙手。”武宫有些惊讶:“我后面还有机会吗?”邵震中就把那着围魏救赵的妙手一展示,争到那步飞后再凌空一挖,武宫和聂卫平都同时失声叫出声来,因为他们都看清了以后的变化。武宫自嘲说:“这步妙手在我的水平之外,我绝对不会想到。”聂卫平也说:“我也没有想到,否则前面我是有机会补掉缺陷的。”浜崎在第二天的观战记里对这一段描写说:“在如此重大的比赛中,两位对局者竟都没有注意到局面的最关键点,看来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是有一定道理的。”
  复盘进行了半个多小时便告结束。胜利后的聂卫平仍然显得很有精神。当中国方面所有人都向聂卫平投去崇敬的目光时,聂卫平好像并没有感到自己已经完成了一项什么特别伟大在事情。他只是觉得特别高兴,特别想跟别人一起分享快乐。
  聂卫平和孔祥明回到家里,家里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已经到了“打爆”的地步。孔祥明不让聂卫平接电话,而是代聂卫平简单地感谢大家的祝贺。大约晚上七点左右,孔祥明接到一个祝贺的电话便如其他电话一样说:“谢谢你的祝贺,聂卫平因为下棋很累,现在已经休息,请你留个姓名,以后我再转告他。”那位来电者便留下了姓名。第二天早上聂卫平看了留言者的名单,发现那位来电者就是邓小平的秘书,便着急地对孔祥明说:“这个电话你怎么不叫我接呀?”孔祥明委屈地说:“我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是小平秘书呀。”后来才知道,这是邓小平当天下午看了一下午的电视直播,知道聂卫平战胜了武宫,特意让秘书向聂卫平表示一下祝贺。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新闻类报刊都在显著位置上刊载了聂卫平赢得“世纪大战”的消息,甚至还有不少报刊把这一消息刊登在了头版。连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当天晚上也把擂台赛的消息放在第二条新闻播出,这在以前是很难想象的。
  晚上,北京饭店宴会厅又一次把“闭幕式”改为了“中日围棋联欢会”。方毅、金明、廖井丹等许多老同志和围棋界人士一百余人出席。郝克强致词说:“我已经第三次把闭幕词改为联欢词了。这三度的修改每次都证明了中日围棋擂台赛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精彩。我期待下一轮聂卫平与大竹英雄中日两方主将之战会将擂台赛推向最后的高潮。”
  藤泽秀行代表日本方面致词,他说:“我本来以为日本方会取得第二届擂台赛的胜利,而且会由武宫君终结比赛。在我的印象里,武宫君是日本最出色的棋手,他只要得到充分发挥,其他人都将不是他的对手。但现在看来,我高估了武宫君,因为昨天聂卫平就漂亮地战胜了武宫。”(台下一片笑声)
  藤泽话锋一转:“下一战聂卫平与大竹英雄之战,刚才中国的许多媒体都来采访我,让我预测擂台赛的最后结局。但我这次实在不敢预测了。因为第一届我的预测让小林君、加藤君都陪我剃了头,这一局又让武宫翻了船。所以我现在最好的表现就是对下一局三缄其口。”藤泽幽默而又不失风度的讲话得到与会者许久的掌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滴血名局 卫平投下第一子

  话说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战胜武宫正树,不但把本来准备的闭幕式又一次改为“联欢会”,而且也将整个比赛推向了最后的高潮。
  “最后一局鹿死谁手?”这个问题马上开始在中日媒体和民间持续发酵,谨记几件小事以窥当时情景之一斑。
  中国各地围棋爱好者托《围棋天地》编辑部转给聂卫平的电报和信件如雪片般不断飞来,其中绝大部分是祝贺聂卫平战胜武宫正树的。有一份从云南来的电报只有九个字:“民族英雄聂卫平万岁”,编辑部的程晓流看见这样的电报调侃说:“棋手只要赢棋,也能享受皇帝万岁的待遇啊。”
  也有不少棋迷在信中说,聂卫平的胜利给他们带来了强烈的自豪感。即使再战大竹英雄而万一失利,聂卫平仍是他们心目中的民族英雄。
  香港的武侠小说名家金庸先生四月初正在北京参加“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的会议,他特地抽出一个晚上的在北京饭店请聂卫平吃生鱼片,并周时邀请金明老和郝克强作陪。席间金庸风趣地说:“现在聂卫平已连胜日本本个超一流棋手和第一流棋手,这实在太了不起了。而在武侠小说中,我要描写一个武侠的武功高强,最多写他连胜五个武林高手就最多了。”郝克强笑着补充:“前两天北京老同志围棋会特地在新侨饭店为聂卫平庆功,饭后要求每个人写一句话给小聂,我写的八个字是‘破竹势成,力缚苍龙’,就是希望小聂这次能八连胜。”金庸对老郝的“破竹势成”四个字赞不绝口,他说就因为有这样一句天然浑成的名句,聂卫平就一定能“破竹”——将大竹英雄斩于马下。
  也在四月份,人民日报举办运动员征文活动,当时江铸久和聂卫平都写了文章应征,结果江铸久和聂卫平都获了奖。原定在4月25日的颁奖仪式上将有一套书作为奖品颁给每位获奖者,但计划书呈上后,人民日报副总编李仁臣和文艺部老领导袁鹰不约而同地感到不妥。因为4月28日聂卫平就要赴日参加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关键一仗,如果人民日报赛前送聂卫平“输”(音同书),这总是不吉利的事。于是人民日报为此事立即将送书之举改为向每位获奖者颁发一个景泰蓝杯,竟寓获得奖杯之意。这件事因多少有些迷信色彩所以人民日报内部守口如瓶,知情者极少。但人民日报为了不给聂卫平有任何心理阴影而特意改换奖品,由此也可见当时聂卫平此战在全国人民心中的份量。
  在日本,聂卫平战胜武宫的消息在棋界引起的是更多的震惊,据当时中国的《围棋天地》编辑部派往日本《围棋俱乐部》杂志社学习的刘晓君说,聂卫平连战连胜的旋风让日本许多棋迷因没有思想准备而感到惊慌失措。特别是聂卫平在两届擂台赛总是以一抵众,取得了七战连胜的战线。这就更使聂卫平有一种实力深不见底的威严。刘晓君说,日本《围棋俱乐部》共有十位专职编辑,其中有七位认为大竹会输给聂卫平。而在日本棋院,刘晓君随意询问了近二十多在职职员,也有六成的职员表示他们不看好大竹英雄。
  1987年4月28日,聂卫平、郝克强、罗建文等一行6人启程去日本参加擂台赛最后一战。由于此事各大媒体记者已炒得沸沸扬扬,因此边防检查站一看见聂卫平,马上就认出了。结果其他5位也都借聂卫平的光,全部“免检放行”。到了飞机上,民航机的空姐热情地把全团都请到了头等舱,机组的同志在起飞后还特别邀请聂卫平到驾驶舱里参观。机长特别说,本来飞行途中任何旅客都不得入驾驶舱的,但因为希望聂卫平赢棋,因此他们特意请聂卫平到驾驶舱来看看天空,看看大海,或许这种境界对下棋会有帮助。
  聂卫平坐飞机是家常便饭,也经常从机窗中看到天空和大海,但绝对没有想到,在驾驶舱见到的天空和海洋和从机窗中看到的截然不同,在旋转近300度的广阔视野中,天空是那么的辽阔,没有边际,而大海是那么的浩瀚,没有尽头,这给了聂卫平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理震撼。聂卫平回到头等舱就对郝克强说:“围棋的境界就如看天空看大海一样,从机窗里感觉到的和在驾驶舱里感觉到的完全不一样。”郝克强马上“吹捧”聂卫平说:“可不可以这样说,我们这些棋迷对围棋是从机窗里看,而你则是从驾驶舱里看的。”谁知聂卫平毫不领情,他把坐旁的窗子拉下只剩下一条缝,然后说:“你们是从这一知缝看围棋的,而我也只是拉开窗户看围棋。我想,再经过十年或者二十年的努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到驾驶窗去看看围棋。”聂卫平说这话时的严肃和认真,让郝克强对聂卫平有一种刮目相看的震撼。他有些羞愧地觉得连聂卫平都只把他的棋艺看作是“窗户里的天空”,而自己已却也大言不惭地也说是“窗户里的天空”,实在是对围棋的无知啊。郝克强此时此刻想跟聂卫平再交流一下心得,但转眼望去,聂卫平已经双目合闭,鼾声微起了。
  在机场,接机的照例是酒卷和浜崎等日本有关人员。酒卷在干线列车上对郝克强等中方团说,这次住宿仍在中方经常住的大宫殿饭店,郝克强一听马上表示感谢,因为大宫殿饭店设备先进,条件也好。更因为距日本棋院也近,慢慢地散步而行,最多也不到半小时。酒卷接着说:“但因为日本棋院最近比赛非常多,所以擂台赛的比赛就安排在《私学会馆》的五楼赤城厅。”酒卷一看老郝的脸色顿时有些僵,忙再解释:“这家私学会馆距离日本棋院不到100公尺,可以说,离大宫殿饭店还近了100公尺。”老郝这才又重新绽开笑脸。
  聂卫平到大宫殿饭店后马上听老郝说起把比赛改在私学会馆的事。聂卫平马上敏感地说:“或许是我在日本棋院老赢,日本人就找借口换个地方吧?”老郝扳头指头一算,从第一届赢加藤正夫,到第二届的酒井猛,聂卫平在日本棋院两战俱胜,因此郝克强笑着说:“日本换地方说明他们怕输了,这可是个好兆头。”聂卫平对老郝这一套凡事都往好处想的策略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地说:“换不换地方我并不在乎。”老郝看到毫不在意的聂卫平,也放下一颗心来。
  第二天中午,由长期旅日的华侨实业家盛毓度老先生作东,在他开设的留园餐馆用餐,当时盛老先生也请了吴清源大师夫妇相陪。席间,当谈话的重点逐渐集中到明天的这场决战时,吴清源大师显然显得十分兴奋,他告诉聂卫平说:“大竹英雄的棋下得很厚,有时爆发力很强,但他致命的缺点是实地不够。”吴清源看聂卫平连连点头,又鼓励聂卫平说:“这次你要是再赢大竹英雄,就是名符其实的世界第一。俗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希望你不要功亏一篑。”聂卫平心中本来仅存的一点轻松感此时已一点踪影都没有了,因为连吴清源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前辈都殷切地希望自己赢,那么中国的棋迷心情不想也会明白。聂卫平骤然感到这盘棋他已面临着只能赢,不能输的境地。
  晚上回到大宫殿饭店,我国驻东京的各报社、通讯社竟一起有30多人来找聂卫平采访。老郝就让聂卫平去休息,自己去“舌会群儒”,郝克强尽管内心觉得聂卫平能胜,但嘴里还是说,聂卫平的状态很好,胜望有五成。这些外行的记者一个个高兴而归。
  1987年4月30日上午10时,在日本棋院附近的私学会馆五楼赤城厅,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主将之战拉开了战幕。赛前十分钟,聂卫平和大竹英雄先后走进对局室。这天聂卫平特意把大竹英雄送他的一套西装穿在身上,以示对大竹英雄的尊重。
  说起这套西装,还有一段有趣的插曲。那是大竹在聂卫平战胜酒井猛后,特意带聂卫平到日本的一家超级市场去买的,价格不菲,要一千多美金(合人民币近万元)。当时聂卫平想推辞,但大竹诚恳地说:“武宫正树就想送你一套西装,但他人到美国参加棋圣战,所以我就自告奋勇代他完成心愿。”大竹的话让聂卫平盛情难却,他只得收下这套西装。
  而这次比赛,聂卫平已经想好要穿上这套西装以示对大竹的尊重,而且也托人回送了大竹几件礼物。这次比赛前聂卫平看到大竹,便点点致意后用手指指西装,用日语说了声谢谢。大竹见聂卫平穿了他送的西装,当然十分高兴就告诉聂卫平说:“你送的礼物我也收到了,但其中有一件东西不知道怎么使用。”说着还用手比划了半天,聂卫平一是日语水平不能谈及如此复杂的话题,二是因为礼全是孔祥明买的,他对什么东西根本一无所知。于是便用双手作了一个无奈的手势说:“东西全是孔祥明购置的,下完棋后我让孔祥明来告诉你。”大竹连连点头称好。
  对局前的这一幕被第二天的观战记详细报道,作者浜崎说:“棋手在比赛前相互寒暄的习惯很少,特别是中日两国间,又面临如此关系重大时这一幕更让人感到惊异,因为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几分钟后,这种朋友间的温馨场面就完全被敌对的相互争夺气氛所替代。”
  这局被第二天誉为“滴血的名局”在聂卫平投下第一颗子拉开了帷幕。当时来的记者之多,创下了中日围棋擂台赛在日本的之最。在记者一片相机的咔嚓声和闪光灯中,这场万人注目的战斗开始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图穷匕见 聂卫平被逆转


  话说第二届NEC中日围棋擂台赛双方主将之战对局室中一片闪光灯影和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比赛还有十几秒钟就要开始了。
  聂卫平和大竹英雄同时打开了摆在自己面前的棋盒盖。当大竹看到自己面前是白子时,突然向裁判员发问:“今天我是执白棋吗?”此言一出,对局室顿时举座皆惊。
  难道大竹九段对局前真的连自己该执黑棋还是执白棋都不知道吗?这个意外让裁判员当时有一丝惊慌。但他飞速看了桌上的纪录纸,然后确定地说:“是的,您是执白棋。”大竹才好像刚明白似的点了点头。
  裁判长藤泽秀行在这个小插曲后,马上宣布比赛开始。聂卫平没有做思考而是马上就下了早就准备好的星位开局。一场万众瞩目的比赛开始了。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退出了对局室。郝克强第一个就问罗建文:“这么重大的比赛,怎么大竹连自己执黑执白都不知道呢?”罗建文连想都没想就回答:“这是大竹的心理占罢了。”看老郝惊讶得张开了嘴,罗建文再解惑说:“大竹在武宫失利后已经不止一次向媒体表示,他要尽全力捍卫日本围棋尊严,所以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盘棋他执白棋。而大竹之所以这么明知故问,无非是表示他根本不在乎谁先谁后,而且也没有进行赛前准备,在对局前向对手展示自己居高临下的姿态。”老郝有点紧张:“那小聂会不会受大竹心理战的影响?”罗建文一下子笑出声来:“这一招对任何都会有影响,唯独对聂卫平没有作用。”老郝不解:“此话怎讲?”罗建文有些得意地说:“聂卫平的日文不如我,大竹的话我是捉摸了一下才明白的,所以聂卫平未必就听清楚大竹说的话。第二是聂卫平只要一进入比赛状态就全神贯注,旁若无人,或许大竹是不是说话聂卫平都不一定知道。所以大竹的这一心理战对聂卫平简直是对聋子讲笑话——功夫都白费了。”郝克强半信半疑:“等下完棋后我问问小聂,看大竹的话他空间听到没有?”而事实上,棋局的紧张使老郝早就把这件事丢到九霄云外,直到回国后才向聂卫平提起,而聂卫平则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看来,大竹的算盘对聂卫平应该是白打了。
  这天的研究室在日本完全可用“破天荒”来形容,在上午就熙熙攘攘来了不少人。除了下午要现场讲棋的武宫正树和日本的一些棋手外,还有一位就是日本业余围棋的大佬安永一先生。
  安永先生是一位有传奇色彩的人。他曾是日本的职业六段棋手,因不满日本棋院的守旧,他辞去了职业段位而投身业余围棋,为日本的业余围棋界做了很多有益的事。
  安永先生对中国围棋十分友好,一直希望中国围棋能飞快崛起而能对日本围棋有所促进。据说陈祖德创立的“中国流布局”,其中也借鉴了许多安永先生的构想,因此中国棋才都把安永先生当作自己的老师和朋友非常尊敬。这次他以86岁的高龄特地赶来看棋,一见到郝克强和罗建文就高兴地说:“我一直盼望中国围棋有打败日本围棋的一天,看来这个愿望越来越近了。日本围棋长期以老大自居,不思进取,只有中国围棋猛击日本围棋一掌,日本围棋才有希望。”在一旁担任翻译的是《围棋天地》派往日本学习的刘晓君,他事后对罗建文说:“安永先生怎么说话比我们中国人还中国人啊?”罗建文马上正色说:“因为安永一对日本围棋恨铁不成钢,所以一直对日本围棋持有很严厉的批评,其实安永先生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对中国的后辈棋手特别热情,你不懂不要乱评价啊。”刘晓君一吐舌头,马上说:“我知道了。”这一天,刘晓君只在一有空就陪在安永先生旁边,事后还特地写了一篇令人尊敬的安永老先生发表在中国杂志上,表达了自己对安永老人的敬佩之情。
  在对局室里,聂卫平第一次有一种这盘棋非赢不可的心理压力。特别是吴清源对他说:“你如果赢了大竹,就是世界第一”这给了聂卫平一个极想完成的人生目标。而当这个人生目标已经近在咫尺,这不由得让聂卫平感到每步棋都重如泰山,不肯轻易放在棋盘上,大竹英雄却下得很快,他似乎仍然在显示自己一种居高临下姿态。在大竹速度的主导下,这盘棋的进程还算很快,四十分钟内就下了三十几着。
  棋谱传到研究室,武宫看到双方极为稳健的布局就笑着说:“在我们日本的剑道中,平时用木剑练习大家都频频出招,打斗得极为凶猛,但一到用真剑的时候,就谁都不敢抢先出招了。我想现在大竹兄和聂君大概都意识到自己是在真剑胜负,所以一步一步都特别稳健。”接着大家对局面的判断,都认为黑白棋旗鼓相当,是一局好胜负的棋。
  但聂卫平的第37步棋,首先遭到了武宫九段的批评,他认为黑棋还是试图进展为本手。实战如被白棋封锁,黑37一子马上成为需要处理的包袱。如此,聂卫平黑棋的布局未见乐观。
  郝克强只是粗懂围棋,听武宫批评聂卫平,便悄悄问罗建文:“武宫批评聂卫平,是不是聂卫平实空不够了?”罗建文说:“聂卫平的实地倒不少,只是棋薄了一点?”郝克强马上底气足了起来:“只要实地不少,棋薄怕什么?”老郝的“无知加无畏”,惹得罗建文、孔祥明、刘晓君等一阵窃笑,郝克强也不以为然。
  果然,大竹英雄的下法和武宫见解完全一样,采取分割黑37一子而封锁黑角的办法,一时,研究室的一些年轻棋手都对武宫的见解和大竹的下法纷纷点头称是,这下在旁边的安永先生憋不住了,他说:“大竹君的这种下法太松散,说不定会给黑棋留有反击的余地。难道白棋采用更积极的封锁手段不是更好吗?”说着便在棋盘上摆出了先断后飞的非常规手段。这一不落俗套的下法一般人很难想到,但一经摆出武宫马上就首肯说:“果然比我和大竹的封锁好,安永先生教了我们一着。”安永先生听武宫夸奖,立刻爽朗地笑了起来。但从一些年轻棋手的表情,似乎还没有对安永先生的见解表现出应有的敬佩。
  但事实很快就证明了安永先生的卓越见解。聂卫平马上就从反击白棋外围缺陷的地方着手,找到了一条可以和黑37一子相呼应的行棋路子,局势马上说进入了双方都很难掌握的复杂战斗中。这时已经明显可以看出,如果白棋采用安永先生的着法,那么黑棋就无外捷径,可以从容处理孤子了。武宫此时忍不住再对安永先生翘拇指说:“安永先生果然有先见之明,这里的定型我们都不如你。”在事实面前,年轻棋手才一个个轻轻说:“果然是这样的。”然后对安永先生刮目相看。
  在对局室里,聂卫平因为要打开局面,因此在复杂的战斗中每瞳棋都频频长考,在时间上几乎是大竹九段的一倍,这在聂卫平以往的比赛中是极为罕见的。
  而大竹也不愧为日本曾领衔棋坛的超一流棋手,他在错综复杂的局势面前强手连打,逼得黑棋只能两面孤子作战。在中午封盘前几分钟,武宫正树判断:如果黑棋要两面兼顾,非得有出人意料的手段不可,这时就连安永一先生也在一旁说:“如果让我挑,我会选白棋。”
  中午封盘,聂卫平有房间里照例吃西瓜和洗澡,进聂卫平房间的只有夫人孔祥明。当时郝克强听武宫判断黑棋难下,说托孔祥明向聂卫平传话:“希望聂卫平不要有压力,形势不利只要尽力就行。”谁知孔祥明刚把郝克强的话说完,聂卫平就笑嘻嘻地说:“谁说我形势不好了,你可以告诉老郝,请他放心,保证下午不出二十着,我就会取得明显优势。而且这局棋我能拿下。”
  孔祥明再把聂卫平的话传到吃午餐的郝克强、罗建文等人,把大家弄得如坠五里云中。因聂卫平一向对自己的棋过于自信,所以大家一个个都心里没底。虽然老郝坚持说,他相信老聂的判断,但心里还是在嘀咕——聂卫平真能拿下这一局?
  下午续弈,聂卫平“图穷匕见”——原来黑棋早就设计好一个绝对有魄力的弃子战术,把本来需要两面作战的劣势变为放弃一方,而将另一方变为厚实无比的外势。从而能有效攻击左边的白棋三子,可以说,如果没有弃子的思路,那么黑棋两面作战的困难重重,日本的武宫和大竹都是依据这个最普通的道理来判断形势的。难怪大竹英雄在吃午餐时精神饱满。大竹独特的响亮笑声不时响起,就可以知道他对自己上午的形势非常满意。但当聂卫平一路连压,把六个黑子干脆利落地弃掉时,大竹这才心里一凛,他不由得朝这个中国棋手投去敬佩的一瞥。大竹是个率性之人,对他瞧不起的,他会毫不掩饰地蔑视之情,对他瞧得起的,他也会像个忠诚的朋友。所以当聂卫平下出极有大局观的弃子战术时,他已经在心里暗暗称赞这位像他一样貌不出众的中国棋手了。
  聂卫平的弃子战术同样在研究室里引起了轰动,正确地说,也给观战的日本棋手上了一课,年轻的日本棋手个个都在低声赞叹:“原来棋是可以这样下的呀!”武宫这时已经对写观战记的浜崎说:“如果棋势照这样发展下去,中国队将取得第二擂台赛的最后胜利了。”
  老郝这是被酒卷叫出去商谈第二天的擂台赛闭幕式的事项。临走时还特别问了罗建文、孔详明,他俩异口同声说:“聂卫平的弃子战术运用非常成功,这棋估计聂卫平能拿下。”郝克强还特地到对局室去看一下,见大竹英雄的用时已经接近聂卫平,而且嘴里也开始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相反,聂卫平却全神贯注、神色自若,耳朵也并没有红,于是郝克强便放心地离开对局室,起身去商谈去了。
  再下午将近4点30分,浜崎来找酒卷,郝克强随便问浜崎:“那盘棋形势怎么样?”谁知浜崎非常认真地说:“所有专家抖认为聂卫平要输了。”
  这句话顿使让老郝惊得六魂出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卫平陷险 大竹官子招损


  话说郝克强离开研究室与日方商谈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事宜时,聂卫平与大竹英雄的对局已进入中盘。当时罗建文和孔祥明等都告诉郝克强,这盘决定中日双方最终谁胜谁负的最关键之局,现在形势是聂卫平领先。于是郝克强满怀得意之情与日本酒卷等相关人员会谈。
  由于日方看到两届围棋擂台赛都进行得如此激烈紧张,因此决定将这项赛事年年办下去。酒卷想告诉郝克强的是本来在下个月举办的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幕式,NEC关本总裁提出干脆将这个开幕式与今晚的闭幕式一起开。郝克强本来就心情愉快,当然一口答应,而且各项事宜相谈甚欢。
  孰料两小时后,日本的浜崎有事找酒卷,老郝随口问浜崎:“现在棋局形势如何?”浜崎略迟疑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该如何正确表达),然后说:“聂卫平可能要输了。现在局势大竹领先。”郝克强一听大惊失色,他不相信地说:“不可能吧,中盘时不是聂卫平还领先很多吗?”浜崎解释说:“聂卫平刚才让大竹九段白白吃了三子,形势一下子就逆转了,现在所有的职业棋手都一致说大竹要赢。”郝克强这时再也坐不住了,他找了个借口便匆匆回到研究室。当郝克强一进研究室,里边的气氛马上告诉他浜崎所言不假。
  因为日本棋手一个个兴高采烈,而罗建文、孔祥明等人则一个个脸色铁青,不发一语,两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还没等郝克强发话,孔祥明看见老郝就先“告状”起来:“我和小聂明明中午讲好,让他下午三时出来吸氧。可他一进入棋局就什么都忘了,到现在已经4点了,小聂还没出来吸氧。”老郝着急地说:“那不能让罗建文去对局室对小聂作个暗示吗?”罗建文委曲地说:“我们一看三点钟聂卫平还不出来吸氧,我就马上进对局室了。我故意站在聂卫平的对面看棋,用双手捂着鼻子作吸氧状,而且连咳了好几声,但小聂就是连头也不抬。所以我在对局室呆了十分钟就出来了。”老郝着急地说:“要不我马上进去直接提醒小聂一声?”罗建文说:“在对局室里,下棋的棋手不能跟任何局外人说话,这是日本比赛的规则。现在我们已经让刘晓君带着氧气瓶站在厕所门口,只要小聂出来上厕所,不用说话就会知道该吸氧了。”老郝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急声问:“小聂的形势如何?”孔祥明恨恨地说:“没有吸氧还能不犯晕,这棋要输了。”罗建文也补充:“小聂刚打了一个勺子,被白棋吃了三个子,现在局面好像贴不出目来。”
  郝克强一直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他嘴里说着:“未必见得吧”然后又让孔祥明作翻译,向武宫和藤泽发话说:“现在黑棋还有机会吗?”武宫和藤泽都很婉转地说:“机会还是有的,但黑棋的局面比较困难。”老郝一听马上批评孔祥明和罗建文说:“连日本人都说聂卫平还有机会,怎么你们比他们还没信心?”孔祥明不服地分辩:“这是日本人说话的习惯。几分钟前浜崎写观战记还问武宫和藤泽,他们都下结论说,如果不出意外,大竹取胜没问题。”老郝刚想再说什么,《围棋天地》记者刘晓君已经回到研究室,他如释重负地说:“老聂终于出来上厕所了,我带他刚吸完氧气。”
  话分两头。本来中午时孔祥明千叮咛,万嘱咐,让聂卫平下午整三时一定要出去吸氧。但聂卫平因为全身心投入棋局,根本把这茬事给忘了。至于罗建文到对局室作暗示,聂卫平则更是压根儿不知道有这回事。
  由于棋局一直是聂卫平形势不错,因此他的潜意识里一直有种乐观的情绪,以为自己领先很多。但其实由于大竹的奋力追赶,再加上聂卫平的乐观心态和用时紧迫,其实双方的差距正在逐渐缩小。当大竹下出一步挖的收官时,聂卫平仓促中没有下出最好的应手,一下子被大竹吃去三子(粗看好像损了11目),这下让聂卫平顿时大惊失色,真正是冷汗一身。当时尽管聂卫平有乐观情绪,但再乐观也抵不住损失11目呀,聂卫平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自己要输的念头,而且一种刺心的痛苦也随之充斥全身。擂台赛是一种残酷的赛制,当战到双方主将时,这一局的胜败不但是个人之间的胜负,而且也是全队努力的见证。聂卫平知道如果此局失利不但队友胜的四局棋归于无功,而且自己的四连胜也将失去意义,聂卫平第一次对自己充满了失望和悔恨。
  聂卫平起身上厕所了,他在门口看到刘晓君提着氧气筒站着,这才知道自己误了吸氧。当聂卫平面带氧罩躺下时,清新的氧气立时涌入肺部,然后头脑也开始清淅起来。不知为什么,当时头脑里第一浮现的影象就是陈毅副总理,他笑嘻嘻地望着聂卫平,眼睛里满是对聂卫平的期待之情。聂卫平当时只想哭,他想对陈毅副总理说:“对不起,这局最关键的棋要输在我手里了。”头脑里的陈毅副总理脸色渐渐严峻起来,他仿佛用浓浓的四川话对聂卫平说:“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你要雄起,中国围棋也要雄起嘛。”
  聂卫平所有的失望和悔恨全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他开始冷静的思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坚持的信心和决心。当聂卫平开始用平静的心态重新在脑海里审视全局,觉得被白棋吃去三子,损失并没有大到11目,因为白棋不但落了后手,而且还有两子留在自己的口中。现在全局黑棋只落后两三目而已,这并不是一个不能逾越的差距。于是当聂卫平吸完氧,他默默地对脑海里的陈毅副总理说:“为了中国围棋的雄起,我会将这局棋坚持到底,也请您保佑我取得最后的胜利。”
  人的精神会产生强大的物质力量,聂卫平的吸氧不但满足了他的生理需要,而且更在必胜的信念上吸了一次“精神上的氧气”。当聂卫平迈着坚定的步伐重回对局室,大竹英雄下意识地望了聂卫平一眼,而聂卫平也坚定地回视了大竹一眼。大竹从聂卫平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一个不屈斗士永不认输的精神。刹那间大竹有些震惊,有些慌乱。本来大竹以为逆转成功,他会遇到的是一个失望和悔恨的聂卫平,但现在情况恰恰相反,他当时根本想像不出是什么给了聂卫平新的力量。
  以后对局室的气氛骤变,聂卫平开始在各处进行最顽强的追赶,甚至在读秒声中,聂卫平也敢于走出最复杂的变化,只为了便宜一目棋而已。而在聂卫平的气势下,大竹首先在精神上有些崩溃,他不停嘴里嘀咕:“不明白”,“实在搞不懂”。而且据浜崎在观战记里描写:“大竹九段的血色上涌,使他的脸和脖子全都泛红。我看过不少大竹重大的比赛,但从来没有看到大竹有这样副神态,可能这是一种特别想赢,但又担心赢不下来的复合心态所致吧。”
  下午五点,在“私学会馆”的二楼会场开始由武宫实况讲解聂卫平与大竹英雄的对局。当时的会场大约能容纳750人,但当时来听棋的日本观众竟有1200多人,连走道阶梯上都拼满了人。酒卷特地带老郝下去看说:“日本虽然比不上中国在北京体育馆有两千多人听棋,但这一千多人在日本已是十分罕见了,就是日本最大的棋圣战七番胜负,来听棋者也不足现在的三分之二。”老郝说:“记得第一届擂台赛先锋之战在日本,当时听解说的只有二百多人,真是今非昔比啊。”
  武宫的宇宙流在日本棋迷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因此武宫一出场就受到棋迷热烈的掌声。武宫上来就向日本棋迷道歉说:“上个月我在北京向聂卫平挑擂,围棋周刊曾作了一个民意调查说受访者99%都说我能胜或者希望我能胜,但遗憾的是我辜负了大家的希望。所以这局大竹主帅与聂卫平的对局,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大竹能赢。因为只有如此,我的失利才没有给日本围棋带来损害。”武宫直率的话立刻给现场带来了笑声和掌声。
  武宫也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讲棋高手,他再次煽情说:“现在的棋局已快到收尾阶段,据我来讲棋时的判断,很可能胜利将属于大竹主帅。而我的失利则为擂台赛更加激烈精彩作了贡献。”台下观众一听武宫已经爆出大竹要胜的信息,立时台下群情振奋,全场掌声经久不息。
  台下的郝克强因为不懂日文,他不知道武宫说了什么而能使日本观众如此欣喜。后经刘晓君叙述才知道是这么回事。老郝有些不满地对晓君说:“棋还没下完,怎么能说大竹要胜了呢?”刘晓君苦笑说:“日本讲棋也要迎合观众,在中国华以刚讲棋有时也是这样。”老郝一时无语。
  讲棋现场有了武宫这样的铺垫,因此场内的气氛十分轻松,即使在讲到聂卫平弃子争先一举取得优势时,日本观众仍对武宫的幽默报以大笑,等到大竹英雄吃去黑棋三子,武宫说:“我就是看到这时出来讲棋的。当时我和山城宏、片冈聪等一起认真清点双方的目数,一致认为白棋将可胜二目半左右,而且我相信大竹兄一定不会让这样重要的棋再出状况。”台下棋迷再一次热烈鼓掌,看来这种团体形式的比赛确实更能激发本国观众的爱国热情。
  但实际上,武宫的预测完全错了,因为聂卫平尽力使这局棋能出状况。当大竹在优势之下还在右下角玩弄小手筋想便宜小官子时,聂卫平坚定地以牙还牙,毫不留情地将来犯之白棋全数收下。这一局部大竹“偷鸡不着蚀把米”,足足损了好几目。这下胜负之数就在半目之间了。
  棋谱传到讲棋厅,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武宫瞄了下棋谱,笑容顿时在脸上凝住了,因为右下角的得失武宫一眼就已看出,他不明白大竹为什么在优势之下还要无事生非,以至给聂卫平送了一个“大礼”。当时武宫下意识地轻轻说了声:“大竹兄疯了吗?”尽管武宫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当时场内观众一看棋谱来了,而武宫脸上却骤然变色。一时全场鸦雀无声,所以这句话竟显得意外清晰。特别是当武宫转身挂棋时,手中的教鞭无意之中掉落,这一幕让日本观众的心全都跟着坠了下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力挽狂澜 卫平神奇5连胜

  话说在讲棋现场,武宫正树看到大竹在优势下还在无事生非,结果白白损了好几目,竟情不自禁脱口而说:“大竹兄疯了吗?”这句近乎失礼的话让全场观众错愕得一片寂静。
  大竹英雄真的疯了吗?至少在当时的聂卫平看来,大竹英雄此举是有悖常理的——因为白棋只要按常规收官而且又不犯错误的话,黑棋的贴目将很困难。而现在望着又拍脑袋又抓狂的大竹英雄,聂卫平突然觉得这或许是陈毅副总理在冥冥之中保佑了他,才会让大竹鬼使神差般犯了这样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而大竹英雄局后也认为他在这一刹那间“疯”了。因为他本来已经准备落子按正常收官,但突然看到可以利用弃子手段便宜一、二目棋,便心血来潮地进入黑阵。虽然遭到聂卫平的强硬反击,但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等这里的战役告一段落以后,大竹再定神判断得失,这才发现自己白白损了好几目,这在本来领先不大的局面中简直就是自杀行为。顿时,大竹英雄的表现在些失常了,他狠狠地拍自己的脑袋,用很难听的话骂自己的愚蠢。局后他对写观战记的浜崎说:“当时的一瞬间我完全是中了魔。先前明明是判断可以便宜二目的,但后来却发现反而损了二目。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判断能便宜二目。”
  由于局势因大竹英雄的错误重新变得扑朔迷离,因此对局室的气氛重新进入白热化的状态。聂卫平本来因为高度紧张和投入,其实全身都出了汗。在长时间的空调下,聂卫平突然感到有点冷,原来衬衣都被汗贴到了身上。当时聂卫平很想到厕所里去擦一下,但因为读秒已到最后两分钟,聂卫平实在不敢再花费这宝贵的时间了。
  大竹英雄本来在聂卫平开始读秒时,他还有半个多小时,但慢慢地也进入了读秒。可能是一下子无法走出刚才“发疯”的阴影吧,大竹英雄的收官已经完全不在状态。而聂卫平却越战越勇,最后这局本来输赢未定的棋,竟让聂卫平以2目半的优势获得了胜利。
  在研究室里,局势的大起大落完全写在了郝克强、罗建文、孔祥明、刘晓君还有驻东京的几十位中国媒体记者的脸上。当大竹犯下致命的错误后,刘晓君失态地一捶罗建文的肩膀,高声说:“老聂有戏了!”当时吓得孔祥明连忙说:“小声点,这里全是日本人。”但孔祥明的话并没有阻止中方团的欢乐,罗建文只得说:“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现在的局势胜负还未定。”
  等到局面还剩几个一目官子时,罗建文、孔祥明还有日方的藤泽、片冈等都判断黑棋胜2目半已不可逆转。此时刘晓君自告奋勇要打电话给国内有关方面。郝克强虽然内心非常兴奋,但因为有领导经验,所以此时他反倒很冷静地说:“还是等官子全部收完再报不迟。”
  等对局室一宣布对局结束,刘晓君第一个就奔到长途电话机旁,等通机后也没问接电话的人是谁,就直奔主题说:“聂卫平胜了,中国队赢得第二届擂台赛的胜利。”接电话的是国家队领队华以刚,他也兴奋地直说:“是吗?太好了。是吗?太好了。”等到缓过神来,华才对刘晓君说:“国家队全体都在训练室看棋,刚才还在担心聂卫平这盘棋要输。现在你赶紧把对局谱传回来,我也赶紧向有关方面报告好消息。”
  聂卫平神奇五连胜的消息在第一时间透过华以刚的电话向中国全社会发散。有的媒体和部门都是打电话来询问,一时围棋队的电话爆棚。据说当时华以刚打电话到中央电视台,电视台的记者遗憾地说:“晚上七点档全国新闻联播的节目刚录制完,恐怕这条消息得晚上九点再播了。”而中央电视台的值班领导一听到聂卫平胜的消息,马上指示说,这么重要而又振奋人心的消息无论如何也要在第一时间播出。于是中央电视台罕见地从已经录制好的节目中抽出一条新闻,而把聂卫平五连胜取得第二届擂台赛胜利的消息插了进去。这样,在中国七点档的黄金新闻联播时间里,数以千万计看电视的人都知道了这一中国围棋史上最辉煌的事件。
  中国沸腾了,尤其是中国的各大院校的学生更是热闹非凡。他们在学校里放鞭炮,集体游行,尽情抒发他们的爱国热情和民族自豪感。而国家体委、全国总工会、共青团中央,以及清华、北大、西安交大等学生组织在新闻联播后马上发电报至中国驻日大使馆,让大使馆转交聂卫平以示热烈祝贺。
  国家领导人打电话到大使馆的有前人大委员长彭真。他因为赛前曾专门请聂卫平到他家一次,说了很多勉励聂卫平的话,所以对这次聂卫平的胜利感到特别高兴。方毅副总理和金明都跟聂卫平熟识。他俩以老朋友的身份致电表示祝贺。中国民盟主席费孝通因聂卫平在第一届擂台赛胜利之后,已加入民盟组织,因此费孝通为他的民盟党员能为国家的围棋事业作出如此卓越的贡献而表示热烈的祝贺。陈慕华副总理当天正在日本访问,她从陪她的驻日大使章曙口中知道聂卫平取胜的消息,于是晚上特地打电话到聂卫平的住所向他表示热烈的祝贺。第二天,中国所有的媒体都在显著的位置上报道了聂卫平神奇五连胜为国争光的消息。
  话分两头。聂卫平和大竹英雄在比赛后还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复盘,其他的日本人士几乎全都是一种错愕和难过的混合表情。一些知情的日本有关人士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仅在三个月前,日本还保有五对一的绝对优势,而现在日本却已经输掉了最后的希望。最典型的莫过于讲棋现场,当武宫拿着棋谱艰难地宣布大竹二目半输时,一千多观众的现场当时竟一片寂静,大家都无言表达自己的感受。特别是一小时前还以为日本将是最后的胜者,现在却突然成为败者,这无疑让日本观众体验到了一种从天堂坠到地狱的感受。等到散场时,全场一片唏嘘和叹气声,那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浜崎在聂卫平和大竹复完盘后立即采访了郝克强。浜崎说:“在日本的头衔战中,能够三连胜已经是个奇迹,而聂卫平在擂台赛中八连胜,真是令人不可思议,请问聂卫平的致胜秘诀是什么?”郝克强说:“我认为聂卫平每逢大赛,能吃能睡,而且越是恶战愈能发挥,这种敢于胜利的气质是中国棋手中少有的。”浜崎马上接着说:“在日本棋手中,我看这种气质一个人都没有。”
  晚上在东京新大谷饭店,第二届NEC中日围棋擂台赛闭幕式和第三届擂台赛开幕式同时举行,规模当然更为庞大。很多贵宾都是直到会场后才知道比赛结果的,一时大家议论纷纷。据浜崎记者报道,还从来没有一次比赛的开幕式和闭幕式,大家交谈的重点竟全是有关比赛的事情。
  日本棋院顾问吉国一郎在讲话中率先对日本棋手表示不满。他说:“日本自称是围棋王国,而且日本的九段棋手是中国的二十倍还多,所以像我这样的围棋爱好者都认为日本围棋战胜中国围棋应该问题不大。但现在的结果却是中国队取得了擂台赛的两连胜。我认为其中的原因固然有中国棋手的努力和进步,但另一方面,日本棋手的懈怠和不努力恐怕也是一个不可推卸的原因。我认为,日本围棋在第三届擂台赛上绝对不能再输了,因为第一届输日本可以解释为轻敌,第二届输还可以说准备不足,但第三届输则日本围棋将无言以答。所以我在这里呼吁第三届日本的参赛棋手,即便全力拼命,也要夺回胜利。”
  第三届擂台赛日本主将加藤正夫上台致词说:“吉国顾问的话给了棋手最大的激励。我相信每位参赛的日本棋手都是豁出棋士的生命和荣誉来参加比赛的。作为主将,我代表全体棋手保证,我们会以全力来夺取第三届的胜利。”后来在吃饭时,浜崎偷偷告诉郝克强,说加藤正夫的发言措词分量很重,按以前武士道的规矩,如果说这种话而不能兑现,是要剖腹自杀的。
  大竹英雄代表第二擂台赛参赛日本棋手致词,他说:“日本棋手在第二擂台赛中都很尽力,这次的失利责任全在我,因为我最后一战没有下好。我想,如果以为还有机会和聂先生下棋的话,我一定要下出不低于聂先生的水平出来。”大竹还说:“我要为以加藤君为首的第三届擂台赛日本队加油,希望他们能尽快取得胜利。”大竹在说这些话时,语气有些哽咽,而且眼睛里含着泪水。这一幕让很多人有些感动。
  日本电气公司NEC总裁关本忠弘致词说:“当初决定要搞这个比赛时,我还一度担心情况不要一面倒,致使这个比赛社会关注度不够。但两届下来中国队连胜,让我现在不得不为日本队担起心来。日本队能不能取得第三届的胜利呢?”关本还说:“由于这项赛事无论在日本还是中国都取得了预想外的强烈反响,因此今天的第二届闭幕式和第三届开幕式合在一起开,也表示NEC公司愿意将这个赛事年年搞下去的迫切心情。”
  郝克强以中方代表团团长身份致词,他说:“中日围棋擂台赛在中国掀起了围棋热。两届擂台赛的双方队员全部登场,都迎来主将对决,说明中日围棋棋逢对手,赛事精彩。”接着郝克强和章曙大使向日方小林觉和中方聂卫平颁发了由中方授于的特别奖。
  这次晚宴的详细情况在第二天《朝日新闻》报道中进行了详尽的叙述,而且浜崎在写聂卫平和大竹英雄这盘观战记中为这盘经典之局起名为《滴血之名局》。浜崎在文章里说:“中国把黄龙士与徐星友的三子谱起名为《血泪篇》,但它们和这局棋比较起来,大竹和聂卫平展现的完全称得上是真正的《滴血名局》。”当郝克强等中方人员看到这几篇报道时,罗建文马上说:“我看日本人把开幕式和闭幕式合起来开,可能是别有深意的。”众人当时一阵大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民族英雄 卫平铸就新神话
                   铁守门员 老聂再创日本队

  话说中国围棋代表团在决赛第二天准备启程回国时,罗建文突然说:“我看日本人把闭幕式和开幕式合在一起开是有用意的。”
  郝克强因为两届擂台赛中国队都在最后关头逆转胜,心中已是满怀高兴,现在再加上日本NEC公司又迫切出资搞第三届擂台赛,则更是喜不自禁。所以郝克强对罗建文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日本人把闭幕式和开幕式合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吗?这有什么用意呢?”罗建文嘻嘻一笑:“第二届擂台赛日本队在5比1的情况下输掉比赛,这让他们无法向日本国人交待,因此他们必须不让这个后果持续发酵。现在他们的做法就是引导民众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第三届擂台赛上来。”郝克强听听也觉得有些道理,便同意说:“即使是这样也有好处。我们不能让日本棋迷过于伤心了,否则日本人太伤心绝望,这个比赛就要寿终正寝了。”众人一阵嘻笑。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一语成谶,至第十一届擂台赛时,日方正是因为对日本队过于失望和伤心,最后终止了这个比赛。
  上午10时,中国队启程回国。没想到乘坐的班机竟还是来日本的同一架飞机。机组人员看到聂卫平一个个热烈祝贺,喜不自禁。他们不但仍把聂卫平等请到了头等舱,而且一个个坐到聂卫平身旁,与聂卫平留影合照。那位机长也高兴地说:“上次你坐我们这一班飞机,我还让你到驾驶舱去。事后大家都担心你万一输了,我们这么做是否对你有影响。现在好了,你的胜利让我们全体机组人员比其他中国人更多了一份高兴。”郝克强在一旁说:“这次聂卫平的胜利也有你机长的一份功劳。聂卫平到驾驶舱看了天空,对围棋的境界大有感悟。这次能不能让我也进驾驶室去见识见识?”机长被郝克强高帽子一带,心中自然高兴,马上便答应了老郝的要求。机长说:“这样吧,等飞机可以看见祖国大陆时,我再来请你和聂卫平到驾驶室来,让你们领略一下在空中看祖国的感受。”
  半小时后,机长让空组来请聂卫平和郝克强。两人一进驾驶舱,立刻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生我养我的祖国从空中望去竟是这么的美丽和广阔。聂卫平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感到自豪,也为自己能为祖国母亲争了光而感到欣慰。此刻,郝克强在和机长说些什么话他都听不到了,他只是沉醉在一种超脱现实的境界中,就如眼前这一片蔚蓝的天空,这一片望不见边的祖国。这种感觉从决赛完就开始在聂卫平的身上产生记忆。聂卫平回忆说:“赢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变得遥远而又模糊,以至回国谈到闭幕式,我已完全记不得当时有什么人跟我握过手,说过什么话。”或许,棋手在赢得一局关键的棋或输掉一局关键的棋,都会沉浸在一种忘我的情绪中。它们或是在天堂的欢悦,或是在地狱的痛苦,这种长久的感受没有亲身体验是绝对不可能了解的。
  聂卫平一行在北京机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聂卫平从此也在中国受到了民族英雄般的欢迎。平心而论,聂卫平在第一届擂台赛的三连胜,在第二届擂台赛的五连胜,创造了一部史诗般的围棋奇迹。中国棋迷把掌声和鲜花献给聂卫平,他是完全受之无愧的。
  一年后,一部英国著名的辞典中关于《围棋》的条目里新增了这样一句话——围棋竞技世界最强者是中国的聂卫平。他曾连续击败八位日本的一流棋手。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条目的影响,2005年英国投资几千万美金在上海建造了一个名人蜡像馆。在世界体育名人中,他们就选了聂卫平来代表围棋和篮球的姚明、“飞人”刘翔同享不朽的盛名。
  在1999年底,韩国围棋评选出十名对世界围棋最有影响的人,聂卫平也赫然在其中。韩国评选对聂卫平的注解是——聂卫平是二十世纪后期中国围棋的第一人。他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十一连胜,打破了日本围棋不可战胜的神话,从而开启了世界围棋的历史。
  俗话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中日围棋擂台赛在第一、第二届就达到了传奇般的高潮,这使以后共九届的情节就有“小巫见大巫”之嫌。因此,请广大读者谅解笔者从第三擂台赛开始,采取“跑马观花”的速度来叙述大概的经过。
  由于日本方面总结前两届之所以失败的原因是日本年轻棋手心理素质差,因而在激烈残酷的擂台制比赛中不能过关。为此第三届擂台赛日方排出了以久经沙场的老棋手为主力的阵营。他们是女先锋小川诚子四段,男棋手宫泽吾朗七段。再加上三位老将石井邦生九段、工藤纪夫九段、大平修三九段共五张“新面孔”。其他四位是小林觉八段。山城宏九段以及副将武宫和主帅加藤正夫。
  中国队的阵营只有女先锋杨晖和王群八段是新面孔。其余七人是刘小光、钱宇平、芮乃伟、江铸久、曹大元,马晓春、聂卫平。据说当时刘小光主动请缨担当男子先锋,并许诺如果寸功未立,则以后退出擂台赛选拔。最后中国队批准了刘小光的请求。
  第三届擂台赛第一场中日女先锋之战1987年5月2日在中国杨晖和日本小川之间展开,结果杨晖勇歼大龙,171手中盘战胜小川,开了一个好头。但惜乎在第二战中不敌日本有“乱战之雄”的宫泽吾朗,中日双方一比一战成平局。
  第三战移师中国四川成都,刘小光挑擂宫泽。当时媒体称这盘棋是“中日力战棋手之拼”。成都本有“中国棋城”之誉,当时讲棋现场人山人海。当刘小光力克宫泽的消息传出,讲棋会场一片欢腾,新闻记者闻讯争先恐后抢发稿件,喜庆景象叹为观止。
  相隔一天,刘小光再战日本老将石井邦生,两人这局棋共耗时8小时36分,创下擂赛用时最长纪录。结果刘小光再次以一又四分之一子胜出,中国以3比1取得领先。
  当时擂台赛的宣传已非常受媒体重视,因此刘小光二连胜也成众所周知的人物。在赴日时的飞机上,一位空姐就笑着对刘小光说:“这次千万要‘活’着回来啊!”刘小光也高兴地调侃说:“能活着回来我就四连胜了。”
  事实果如刘小光所言,他在日本接连战胜上一届五连胜的小林觉和老将工藤纪夫,成了继江铸久和聂卫平第三位在擂台赛上连战连胜的中国英雄。
  第三届擂台赛如此开局,这让急于扳本的日本队雪上加霜。由于第七战移师中国哈尔滨,日本队又是老将大平修三,一时中日舆论都看好中国的刘小光。
  或许在压力之下刘小光心理负担过重,他在优势后走得过分,一时局势混沌不清。最后战至晚上八点一刻,当裁判员数子时,两人竟都不知道谁输谁赢。最后大平看到所有的相机都对着自己猛拍照,才意识到自己获胜了。由于这盘棋大平以四分之一子微弱优势胜出,大平坦言,他下了这么些年的比赛,心理上从没有像这盘棋这么紧张。
  在刘小光之后的是中国队的“新面孔”王群八段,他在这局棋中局面一直落后,有一度甚至到了崩溃的地步。但大平在关键时刻手软,让王群绝处逢生,最后王群逆转成功。
  比分6比2,中方前景一片光明。在欢迎酒会上,日方致词说:“本来致词应该祝贺双方棋手都下出高水平的,但鉴于目前日本大大落后的情况。我们也只能说句对中国来宾失礼的话,只祝山城宏九段在明天务必下出好棋。”
  或许是这番话起了作用,结果山城宏以5目半的优势击败王群。然后又战胜同来的钱宇平。将比分改写为4比6。
  当山城宏来中国太原,又连下芮乃伟和江铸久取得四连胜。此时日本媒体一起为山城宏欢呼起来。日本舆论认为山城宏可以一直杀到聂卫平的帐下,从而日本队有希望夺得第三届擂台赛的胜利。
  12月20日,曹大元、马晓春赴日攻“城”。曹大元在关键的第十三战中被山城宏击败,使日本队第一次在本届擂台赛中领先。重任落到中国队副帅马晓春的肩上,这位平时显得漫不经心的“棋妖”第一次紧锁双眉,改变了他轻描淡写的表情。当时媒体戏称,马晓春才比天高,命比纸薄。因为他在三届擂台赛上总是面对五连胜的对手。第一届是五连胜的小林光一,第二届是五连胜的小林觉,而这一届又碰上五连胜的山城宏。再加上马晓春当时正患感冒,因此郝克强对此战特别担心。
  幸好此战马晓春发挥了水平,将不可一世的山城宏拉下马来。可以说,马晓春在第二、第三届连续两次将五连胜的对手扳倒,这个功绩大家是不应该遗忘的。
  山城在失利后情绪并不低落。他对记者说:“能五连胜自己已很满足。由于后面还有武宫和加藤两位前辈,因此我对日本队前景很放心。”
  1988年2月9日,日本队副师武宫正树来北京向马晓春挑擂,这是第三届擂台赛第三次双方平分后的碰撞。马晓春再一次向世人展现了他的实力,最终将武宫正树挑落马下。不过,马晓春未能再建关键的一功,在向加藤正夫主帅的挑战中失手败北。
  第三届擂台赛又在中日主帅间展开。曾在马晓春战胜武宫后,有记者问第三届是不是聂卫平可以不出场了,聂卫平头脑清醒地回答:“不是我出不出场的问题,而是我出场能不能赢的问题。”事实证明,聂卫平的预见是正确的。
  中日棋迷对主帅之战表现出极大的关注。日本民众当天打电话到《朝日新闻》询问战况的人多得差一点延误了报纸出版的时间。在擂台赛这场比技艺、比运气,同时也在比心态的角逐中,聂卫平在逆境中强烈反弹,最终177手中盘战胜加藤正夫,连续三次为中国队守住了胜利的大门。
  喜讯传出,举国欢腾。这次连《人民日报》也在3月15日的第一版上发了喜贺我擂台赛三连胜的消息。
  3月26日的庆功会上,聂卫平被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棋圣”称号,方毅副总理说:“聂卫平是中国围棋的孔夫子,他获此殊荣,当之无愧。”日本媒体则称:“聂卫平是铁铸的守门员。”
  连续三届擂台赛的胜利获如三把烈火,将中国围棋推向了一个新高潮。据说在擂台赛之前中国的围棋人口是500万~800万,但三届擂台赛后围棋人口一下子跃至3000~5000万。由此便可见证擂台赛影响的一斑。
  伟哉!聂卫平九段。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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